门缓缓发出老旧的哼唧声,一道穿着戏服的身影聘聘婷婷地走进来。
“林昭卿?”
看着他的脸,颜江叙摇头。想来被软禁的日子并不好受,这人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照片上的明艳,只余满池死寂。
看见屋内几人,林昭卿明显不知所措,躲在门后觑见门内桌上摆的那只偏凤,轻轻笑笑。
屋内三人组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众望所归的陆铮去和对面交流。
“ 呃……”你们两个牲口……
深呼吸。“你好,请问。你是林先生吗?”陆铮拿出状态,脚步轻缓地接近门口的林昭卿。
林昭卿缩头,谨慎地盯着陆铮,小心地点点头,看了一眼跟在陆铮身边摇尾巴的芥菜,又往门后躲了半步。
陆铮的视线落后一些:“芥菜,你先去屋里。”
“呜,嗷……”芥菜贴着陆铮的腿,在看见主人严厉的眼神,这才不甘心地夹着尾巴躲到赵玄隐脚边,背着陆铮偷偷冲林昭卿龇牙。
“别怕。”陆铮和善地冲林昭卿笑笑,“这里是你的房子,应该是我们说一句打扰了。”看林昭卿害怕但草不住向屋里看的迫切,他错开身子,问,“外面雨大天寒,你要回来吗?”
“我……”林昭卿小小声地开口,“我在等一个人,他来找我了吗?”
他的声音暗哑,低垂着眼眸的样子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申家可真该死啊,看给人好好的孩子都弄成什么样了。
虽然人没有到地府,生死簿上不显示具体的生平,但按照出生日和应有阳寿算,申卧凯应该都死几十年快一百年了。陆铮挠挠自己的下巴:“你说的那人,大概是来不了了吧……”
“来不了了?”林昭卿嘴唇哆嗦,面色发白,“他来不了了?来不了了……”无助地重复着,像是被抛弃的土狗。
“真可怜啊。”颜江叙正摇头感慨,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阿嚏!”
楚烟渚捂着鼻子。奇怪,是谁在念叨他?
“哥?怎么了哥?”颜江叙凑过来,一脸紧张,“感冒了?下雨凉到了吧?让你离窗户那么近,这种老窗户寒气都渗进来了——快快快,我身上热乎,快到我怀里暖暖。”
楚烟渚抬起蹄子,还没踢出去,就被一把抓住拉进怀里。
颜江叙本体是大猫,一股股热气确实舒服得人直眯眼但是……
他看了一眼赵玄隐,耳朵扇了一下。呃……感觉小徒弟头顶要冒烟了……
“哎呀都抱了这么久了,害羞什么呀?”颜江叙一把把人按进怀里,忽视掉快把眼睛瞪出眼眶的赵玄隐,带着楚烟渚看向屋外。
陆铮淋着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林昭卿满脸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一时也没法把人硬带进屋,只能被动地跟着淋成落汤鸡。
“别伤心了。”他道,“你还记得你在等谁吗?”
林昭卿低着头,道:“我在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还在等我,我要等到他。”
什么意思?
这话到叫人听不懂了。
“我要等他回来。”看着地面水洼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林昭卿缓缓将鬓边碎发挽至耳后,露出干净的脸蛋,紧紧盯着自己的倒影,“我答应过会带他离开,他还没有来找我。”
“轰!”
大雨伴着惊雷,更加猛烈地投入小院。小院正中的那颗苦楝树半裸的树根上牵带着的土已尽数化作泥浆,那一半只有残存的毛细根系飘摇地扯住地面,摇摇欲坠。
陆铮看准时机,把林昭卿带入屋内。
林昭卿飘入屋内,视线在落到龚蕴诗脸上时狠狠一顿。
“你……”林昭卿伸出手,想触碰眼前人。
“你想干什么?!”苏尚嘉看着那张与龚蕴诗几乎一样的脸,一股说不上来的恶寒席卷全身,下意识带着龚蕴诗猛地后退许多。
“你最好别离活人太近。”颜江叙在旁顺势插进三人中间,“毕竟你已经死了。”
而死人,本是不应再与活人接触的。
林昭卿似乎也听出了颜江叙的言外之意,浑身过电般一抖。
“你看外面的雨这么大,”趁着机会,陆铮开口的声音带着某种诱导性,“不如坐下来陪我们聊聊天?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颜江叙的眼睛落在他抚摸吊坠的手上。
他已经知道陆铮不离身的吊坠是冥王印的一道虚影。陆铮和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生命体的诞生方式都不同,他的力量和笛罄同源,再结合冥王印的威力,针对魂体会有更多他人使不出来的手段。
果然,在陆铮的声音里,林昭卿以一种类似被催眠的半迷糊模样远离颜江叙,也远离苏龚二人。
咦——
颜江叙摸着楚烟渚的手轻飘飘,暗地里一口后槽牙几乎咬碎。
可恶的琰珺,要不是因为你,他在医院的以后就不至于面对鬼域那么吐血了!他真的挺强的,真的!
“别害怕,我们并不是坏人,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你。”陆铮感受了一下虚影的状态,简单安抚一下便决定快刀直入,“你认识申卧凯吗?”
“申……”
林昭卿怔愣的面容骤然一鸷:“他就是个逃兵!懦夫、废物!”
啊?
这一句,所有人都惊住了。
这……这、你这剧本不对吧?
想到什么,颜江叙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深刻入纸。
沉默之后,再翻看前面的字迹。
陆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林昭卿凄笑:“他是个给出承诺但做不到的人,在最后一刻他都没能回来,不是废物是什么?临阵又逃,不是懦夫逃兵又是什么?”
“居然是这样吗?”看得出陆铮也很震惊,但暂且按下不表,“你说他逃走,是因为申平要见你的事吗?”
林昭卿的脸上写满了无知空白。
“你还记得申平吗?就是申卧凯的父亲。”陆铮问。在看见林昭卿还是空白的面庞时,他无奈地冲颜江叙摇头。
连这都记不住,这人恐怕忘了很多事。
外面炸响一道惊雷,林昭卿猛然回过神来,在他的记忆里,看着骤然离自己近了很多的陆铮,神情紧张惶恐:“我……我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你还能想起来多少生前的事?”陆铮问,“你不是说你要招人吗?或许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
“生前……”林昭卿轻飘飘地坐在摇晃木桌前面的那张死过人的椅子上,姿势让他要仰起头和陆铮说话。而他仰起头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下巴上的那道伤口。
颜江叙先看楚烟渚,反应过来现在的楚哥没法给他回应,转而看向赵玄隐。
赵玄隐把手放在下巴上,食指抵着舌根,拇指下压,做了个冲自己开枪的手势。
根据他的判断,这还不是新型号的,是那种型号很老的小口径。刚才能看出来头顶明显完整,子弹应该是卡在了脑子里的某个部位,难怪忘了不少事。
“想不起来就不用勉强自己想了。”陆铮也能判断出来赵玄隐的判断,有些心疼地看着林昭卿,并再次在心里唾骂一遍申家可真不是个东西。
林昭卿的视线飘到桌面上。
那支珠光璀璨的偏凤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算陆铮用冥王印影响他意识的时间,林昭卿的视线几乎一直都停留在这支华光溢彩的钗子上。
“你还记得这个?”陆铮看了一眼屋内,见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便把东西交在林昭卿手上。
他面露喜悦,珍重地把他拿在手上仔细把玩。
陆铮再一次:“你还记得这个吗?”
林昭卿反应了一会儿,讷讷地点头:“这是他送……我送给他、不……”林昭卿似乎是陷入某种混乱一样,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不知道什么内容。
陆铮没有打扰他,其他人也没有开口。
“这……”最后,似乎终于有了一个意识占据上风,“这是我们两个的定情信物。”
“这样吗?”陆铮还想继续看能不能问出来更多,外面轰然一声巨响,林昭卿被吓得骤然闪身进入偏凤中。
陆铮懊恼。
“外面的雷是劈进来了吗?!”雨这么大,难不成雷神的脑子也进水了?
他猛地推开屋门,瓢泼大雨在脸上无情地拍。
屋外,是那颗矗立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树终于在这最后一场暴雨的冲刷下轰然倒塌,最后一丛苦楝花被拍进地里,掀起一丛花浪。
和所有人的关注点不同,别人低头,楚烟渚抬头。
一双亮闪闪的银色瞳孔穿透雨幕,盯着空中那道庞大的身影,两相对视,有一种不用说、彼此也知晓的默契。
风从虎,云从龙。难怪A市下了场这么大的雨,原来是某人到了。
排场可真大。
“你们看,树根是不是缠着什么东西?”
这么说着,颜江叙下意识抬手,被水打湿的泥土纷纷向两侧散开,露出更完整的根系。
苏尚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极力遏制自己别叫出来。
哪怕是世代从医、见过不少尸体的龚蕴诗也是脸色一白。
没了泥土支撑,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滚下,在地上翻滚之后,漏出一双空洞洞的白眼对着几人。
“啊——”还没叫出来,龚蕴诗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把声音按回苏尚嘉的嘴里。
“颜先生。”他嘴唇发白,“要报警吗?”
树根下,赫然缠绕着一具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