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隙出现的一瞬间,光线立刻暗了下去。这片由绘世创造的空间里,天空中汇聚起沉密的阴云,雷电在其中躁动着,隆隆的响声足以令人感到不安。
伴随着阴云的汇聚,原本平静的空间也刮起了大风。归寂用手扶住帽子,看向神宫寺春见背后的「眼睛」。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这具分身全部的力气,在被「眼睛」看到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将归寂压得动弹不得,多年的战斗本能在他脑子里叫嚣:
快跑!
这可真是有趣。归寂从鼻腔哼出一声笑,在过去的这么多个琥珀纪,可没有任何一个人或物能让他生出这样的感受——哪怕是当年正在登神的纳努克也没有。
躯体里的金血开始沸腾,这具分身的皮肤居然裂出了丝丝裂纹,渗出的血液将他紫色的皮肤都染成了金黄色。
“你,想要与我为敌吗。”
几乎是女声响起的同一时间,一只持着弯刀、通体紫色的巨大手臂从「瞳孔」之中挥出。充满机械感的大臂、小臂之上镶嵌着与方才「瞳孔」别无二致的「眼珠」,始终牢牢地锁定着眼前的敌人。紫色的雷电自刀尖缠绕到手臂,照亮了归寂的脸。
时间似乎都被拉得漫长了。
名为时间的潮水铺面朝他涌来,无数破碎的玻璃之中,归寂先后看见自己的脸、我见的脸。最后,他看见了一名戴着面具的假面愚者。
愚者将脸上的面具掀开挪到发间,年轻的男青年正偏着头,似乎是在和同伴说着什么,随后,他眯起眼哈哈大笑起来,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青年笑了很久、很久,年轻人的快乐总是这么轻易而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愚者才停下大笑,伸手胡乱擦拭着眼泪。
随后,愚者转过身看向「他」,张开嘴说——
归寂想要逃离这股洪流。
在强大的威压之下,归寂甚至没有办法操控这具分身逃离。他看到巨大无比的长刀自高天挥落,一寸一寸地逼近这具躯体。紫电于刀身之上跃动,电流声混着破空声格外刺耳,若不是这具躯体本就不靠耳膜接收来接收声音,恐怕他现在连现场的声音也听不到。
在时间被拉得无限长的空间之中,刺目的光闪过,长刀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狂暴的雷霆瞬间席卷了全身,将灌注其中的金血尽数蒸发,下一秒,归寂便失去了与这具分身的联系。
撕裂般的疼痛从胸口传来,归寂死死捂住心口,但完好无损的身体中依旧传来难以忍耐的疼痛,仿佛有一整个夏天的惊雷都在血液中跃动。
“哈……”归寂蜷缩着身体,泄出一声呻吟。
哪怕他已经极度压低声音,但在寂静无声的空间里,再微弱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下一秒,一个灰黑色衣裙的妩媚女子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真难得,没想到我们的大前辈也有这样的时候。”女人飘浮在半空,饶有兴致地看着忽然蜷起身体像个虾子的归寂,“怎么,在哈托比亚遇见大麻烦了?”
急促的喘息声过后,归寂勉强抬起了头:“是啊……遇见了一个不得了的大麻烦。”
竟然能够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将在命途狭间中的他也伤到这个地步,归寂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体内毁灭的力量都衰减不少。不过,这些都还不是令他最为惊讶的。
他身上的■■诅咒,在撕心裂肺的痛感之后,都减轻不少。
“需要我帮忙吗,归寂?我可是很好奇何方神圣能教你弄成这样的境地。”
女人再次说话了,可归寂已经失去回应她的兴趣,他垂下头。反复地握紧,又松开自己的右手,看着逐渐弥合的裂痕,巨大的好奇盘旋在归寂的心头。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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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砍发生在一瞬间,还没来得及反应,铺天盖地的雷霆便落在地上。等到一切光芒和烟尘消散之后,面前的归寂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余下一颗碎裂的骰子。
听到耳边的轰鸣声逐渐减弱,真幻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归寂这是死了?”她看着地上那碎成七八块的骰子,语气中还有点失望,“我还以为能看见一具被砍成两半的尸体呢,没想到只有这个吗?”
绘世失去的力气也逐渐恢复,她走到神宫寺春见的身边,看着那条手臂悠然地回到裂隙之中,随后,那条空间裂隙也缓缓合上。
“神宫寺小姐,这是……”
“哦,是一直注视着我的神明大人!”神宫寺春见骄傲地叉起腰来,连尾巴都摆动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虽然也不能完全这么说,神宫寺春见能感觉出来方才那只手臂来自人偶将军,而并非真正的雷之执政,不过这点小细节就不需要外人知道了。
绘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恍惚地点点头:“嗯,很厉害……”
竟然在瞬息之间,不费吹灰之力就杀死了归寂,如果早一点……大家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是绘世下意识的想法,不过她也明白,神宫寺春见直到现在才用出这一招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所以,比起这一闪而过的幻想,在心中停留更久的是对她自己无能为力的憎恨。
如果她再强一点,如果她不是毁灭的造物,一切是不是都会有所不同?
绘世低沉的情绪让神宫寺春见都察觉到了,“绘世小姐,你没事吧?”她伸出手在绘世眼前晃了晃,“打败了归寂,应该开心一点呀。”
绘世回过神,勾起一抹笑容,“嗯,我很高兴。”
另一边,真幻捧着那个破碎的骰子走了过来,“我这还有一个战利品哦,不过看上去失活了。”
神宫寺春见凑过去拨弄了一下那个巨大的骰子,触感和一些昂贵的赌场骰子没什么分别,她不由得嘟囔:“感觉好普通啊。”
“但是对于整个弁才天国而言,它的意义十分重大。”绘世看着已经沾上灰尘的骰子,露出真心的笑,“你们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成彦先生吧。”
“你不一起去吗?”神宫寺春见歪头。
“我……我想要先去收殓史蒂芬森先生他们的遗体。”绘世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还要寻找一下卡斯佩的遗体,当时和归寂的战斗太过混乱,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神宫寺春见无意识晃动着的大尾巴也不摇了,“啊,哦,好的好的……”
“你就放心吧,社长和我会好好地把战利品交到保卫科手里的。”真幻配合地接过话,“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神宫寺春见正为自己的问题引得绘世难过而恨不得打自己嘴呢,自然没有异议;绘世也希望早一点让死去的英雄入土为安,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在离开之前,真幻变出一张手帕,跑到之前归寂站的地方将散落周围的骰子小碎片也全部捡了起来,美其名曰“完整的战利品才有纪念价值”。蹲着将肉眼可见的小碎片搜集完,真幻用手帕系了一个小包裹,确定不会撒出来之后,将小包裹放在大骰子上,一起抱着站了起来。
“走——”吧。
身子还没站直,话也才说了一半,真幻便感到一股熟悉的空间波动自身后传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周围、眼前的景象全部被一片暗色吞没,脚下踩着的土色小径也变成了石雕的地板。
惯性抬起头,真幻彻底看清这个空间的全貌。
映入眼帘的几乎全是黑色与灰色,眼前的空间广阔到似乎没有尽头。远处既非天空,也非海洋,只能望见一片深沉的黑。脚下踩着的地板也一直向远方延伸而去,灰色和黑色最终衔接到一起。奇异的是,这并不显得这个空间很昏暗,真幻甚至能看清远处一座小小的木质建筑,两根立柱拔地而起,上方横木舒展地向两侧张开,像一道架在天地之间的门。
在那门下,一个女子垂眸,半盘着腿悬坐于半空之中,像一片自空中飘落的紫色花瓣。
这神情和配色眼熟得过分,真幻瞬间便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
那是神宫寺春见供奉在家中神像的原型。
“将军大人!”神宫寺春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真幻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激动的声线,活像见到自己信仰神明的狂信徒。说真的,做欢愉星神这么久了,她可从来没有在伶人或愚者处听到这样的声音。
下一秒,一阵风从耳旁刮过,饶是视力好如真幻,也只看到一抹白色从眼前闪过,神宫寺春见就这么水灵灵地跑到了她的前头。
白色尾巴欢快地左右摇摆,狐狸尾巴晃出了狗尾巴的气势。神宫寺春见勉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但洋溢的情感根本就难以抑制,“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远处的女子睁开眼,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真幻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她们与她的距离急速缩小,近得能够看清她服饰上的花纹。
那是一袭华美的衣袍,形制和神宫寺春见爱穿的很是接近,只是衣服上的纹路更加繁复,水波纹、花卉纹、飞鸟纹……各种纹路铺满了锦缎,而最显眼的,还当属袖摆处那两个和裂隙「瞳孔」中花纹一模一样的纹路。
嗯,很像仙舟的一种古纹路,似乎是叫——「三巴纹」来着?
女子放下盘着的腿落在地上,鞋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视线落在她们身上时,像是一片春天的花瓣飘落在行人的肩头,轻盈而又温柔。
“许久不见,春见。”她开口,声音是和视线别无二致的温和。
对神宫寺春见说完话之后,她看向稍后一些的真幻与绘世,轻轻颔首,“初次见面,吾乃雷之执政巴尔泽布,你们也可以称呼我为——雷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