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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29

这边留下了两个人。

念念一走,刚才那种叽叽喳喳的氛围立马就没了,钟泠捏着被单里的棉絮,她想还不如念念留下来多问她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空气沉寂了几秒,钟泠总觉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躺在床上很不雅观,但别无他法,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除了没把头也一并埋到被子下,和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没什么区别。

“谢谢你。”

“出来吃饭。”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同时都愣了一下。

“好的。”

“不用。”

又默契地同时应答,场面不禁有些滑稽。

蒋序轻咳两声,丢下一句:“收拾完就出来吃饭。”

钟泠抿住嘴角:“好。”

两人之前的隔阂好像在此刻消散了部分,大概源自两次有些巧合的巧合。

蒋序出门时顺手帮她把门带上,很轻微的一声关门声,钟泠松了口气。

钟泠其实今早有醒过来一次,就在钟建国敲门叫她吃早餐的时候,那会她就烧得有点迷糊,但仍记得要起来吃早餐,本想躺一会再起来,却又一觉睡到了十二点。

烧得有些重,后来还有些梦魇,听到有人叫她,可眼睛怎么都睁不开。

钟泠起床换了套衣服,昨晚降温出了点汗,里衬的衣服有点湿,等把衣服换好,外面的大衣穿上,她又重新坐回床上,这一系列动作下来对一个生病的人实在是太耗费体力了。

之前发烧也就只是不想动,喉咙疼,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四肢酸软无力的症状,钟泠今早醒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半夜去搬东西了。

那边蒋序已经将筷子什么的帮她摆好了,坐在位置上,静静地等着她。

钟泠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就看到蒋序等她的这一幕,脚步不禁加快了许多。

“吃饭吧。”蒋序帮她把她的那一份饭拆好。

不是面对面的位置,很好地避免视线不小心的碰撞。

经历了长达一周的不像是冷战的冷战,两人终于迎来还算温馨的吃饭相处。

生病的人没怎么有胃口,加上吃的又是平常的硬饭,胃口大打折扣,但一早上肚子没进一点东西,胃早就在抗议,钟泠只好勉强往嘴里塞几口。

蒋序吃的快,整盒饭都吃完了钟泠这边才凹了个小角,他捞过旁边的塑料袋,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饭盒。

或许考虑到她是个病人,蒋序对钟泠说:“吃完了放那里,我等会来收拾,然后一起拿下去扔。”

钟泠其实在蒋序吃完的时候就不想吃了,可她一直在往嘴里塞米粒拖延,就是想要和蒋序错开收拾的时间。

对于蒋序的主动帮忙钟泠很不好意思,她把剩了老大半的饭盒合上:“我吃完了……”后半句说自己来收拾的话还没说出,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饭盒拿走,随便也抽走了她手上拿的筷子。

“好好休息吧,我可不想家里莫名其妙晕个人。”明明是关心的话,说出来却呛人得要命,很符合蒋序的风格。

钟泠下意识想地解释自己不是晕倒,可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解释些什么,她的确是让人担心了,最后抿起唇,在位置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蒋序下楼去丢垃圾去了,家里陷入一片沉寂,钟泠从座位上缓缓起身,迈着及其龟速的步子回到房间,接着卸力般瘫倒在床上。

吃饭时还能动一动转移注意力,现在一安静下来,发烧的症状似乎加重了许多,钟泠现在感到头晕乎乎的。

休息了一会想起自己的退烧药没吃,钟泠挣扎起身,把最后一颗退烧药吞了,这才安心睡过去。

睡前心里不忘记个着备忘录,等会起床给钟建国打电话,让他从外面带一盒退烧药回家。

钟泠沉沉地睡过去,梦境里起起伏伏,她乘一叶小舟飘荡在浩瀚的大海中,雷电翻涌,风雨交加,她的桨被浪卷走,双手只好紧紧抓住小舟的两侧。

一道比三层楼还高的浪朝她打来,雷电顺势而下,钟泠猛地睁开眼。

一觉睡到傍晚,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钟泠愣了好一会眼前的眩晕才停止,她摸了把后颈,出的一身汗已经变凉了,尽管身子还很难受,但出汗意味着退烧,她想这个发烧大概率很快就会好了。

从床头边摸索出一根体温针,手臂不小心碰到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哐当一声玻璃摔倒在地上,即将预示的结局让钟泠用力闭上眼。

水全撒了,玻璃杯也摔成了碎片,钟泠从床上探出一眼,又重新缩回去。

不出几秒,钟泠的房门被敲响了。

隔着扇门,蒋序的声音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钟泠,你没什么事吧?”

钟泠想把说大声点,可嗓子不允许,她梗着脖子说道,“没事,我只是不小心把杯子摔地上了,没什么事。”

生病让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飘在云上,怎么也下不来。

“行。”蒋序没再执着于开门,“有什么事叫我。”

“好。”

钟泠轻捏枕头布料,有些别扭地翻了个身。

五分钟时到,钟泠拿出体温针,没想到温度不降反增,睡前还是 38.5,现在就飙到了 39.7。

39度以上已经算是高烧了,钟泠再次把温度计举起来,心想是不是自己看迷糊了。

可不管怎么变换角度,是横是竖,那根黑线就是在 39.7 那里停留。

钟泠扶住额角,这么一看感觉头更晕了。

钟泠从来没烧过这么高的烧,以往顶多也就 38.5左右徘徊,更多时候还是低烧,吃颗药,喝杯水,睡醒来啥事没有。

今天体温直接飙到 39.5以上,第一次处理高烧,说实话她有些慌张。

钟泠想到的是这条街住的一户人家,他们家是卖猪肉的,只生了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带到十岁,却因为一场高烧没有及时救治把脑子被烧坏了,和钟泠是同样上学的年纪,现在却只能在爸妈的猪肉摊流着口水发呆。

钟泠挣扎着起身,还知道要小心避开地上的碎片,小心地拉开门去电视柜前找钟建国买的新手机。

蒋序又不喜欢开灯,客厅黑沉沉的一片,只有对面单元楼的一些光线趁着还剩一点的天光照进来,好在钟泠在房间睡觉也没开灯,一出来便适应了这将黑不黑的亮度。

不知哪家的收音机大声广播现在是北京时间十八点整,钟泠跟着按亮屏幕,比对之前钟建国回家的时间,应该早早就回到小卖部收拾东西了。

钟泠拨了个电话过去,钟建国没接,打的第二个铃声快没了才接。

一时间电话那头嘈杂的喧闹声涌过来,钟泠有点惊讶:“爸,你还在市场那边呢。”

“唉,是啊,这边雪下太大了,还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去呢。”钟建国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我应该先来买面包,再去拉货的。”

市场有一家蜂蜜小面包特别好吃,开了十几年了,自从钟泠小时候吃到他家的第一口就念念不忘,每次进城都会嚷着钟建国帮买。

是一种做法简单的面包,只是把皮烤得酥脆,顶上浇灌一些蜂蜜,钟泠就好这口,可他们这个小地方就没有卖这个的,因此钟建国每次进城进货都会买上一袋,已经是固定的环节了。

钟泠才想说自己发烧要去医院,可听到钟建国那边寒风呼啸的声音,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回来的时候小心点。”钟泠也就懂叮嘱这一句话了。

“好。”

“还有晚餐的事,你们俩自己解决吧,可以趁早去楼下吃牛肉汤面,去晚了就没有了。”

钟泠垂眼看自己的鞋子:“好。”

电话挂断,窗外的天色也彻底暗下来了,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头顶的灯咔哒一声亮起,放空的脑袋回过神,但钟泠不想起来,她发现蹲着把自己缩成一团在一定程度上能缓解头晕。

但也不能一直在这里蹲着,蒋序还在沙发那边坐着,她在干什么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钟泠撑着旁边的电视柜站起来,腿软绵绵的,站起来她还扶着墙缓了一会。

两人的晚饭怎么解决,她自己一个人能走到医院吗,会不会晕倒,如果她叫蒋序跟着去,蒋序会愿意吗?

有太多疑惑在脑海里了,钟泠越想越觉得头晕。

蒋序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调整好的程序在意料中跑起来,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正好和她对碰。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蒋序睫毛细长,眼窝深邃,光线从顶上斜过,在鼻梁上留下一道阴影。

生病让大脑迟钝了几秒,钟泠突地屏住呼吸,目光偏向一侧。

好像有人在背后给她推了一把,她迫切地要为刚才的发呆找理由:“你晚餐想吃什么?”

没想到钟泠盯他这么久问的是这个问题,蒋序目光在她泛着红的脸上梭巡,总觉得不只是这么简单。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斜飞的丹凤眼让他说出的话更添轻挑:“那你盯我这么久干什么,我脸上有晚餐吗?”

原本因为礼貌而对视,这会听完蒋序的话钟泠又急急地把视线移走。

这人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谁稀罕要看他。

不出意外的钟泠脸又红了,她皮肤白皙,在灯光下尤其明显。

不能再拖延,钟泠一咬牙狠下心:“要不我们去外面吃,然后顺便去一趟医院。”心一慌,语气,词组全乱了。

钟泠很少有请求别人帮忙的时候,更多时候都是别人来找她帮忙,但并不代表她不懂怎样才是礼貌的请求。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发高烧,头很晕,你能陪我一起去医院吗?我怕我在路上……晕倒了,然后我们晚餐就在外面解决。”

蒋序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立马就收起来了,他把电脑合上,整个人都严肃起来:“怎么不早说?现在就走。”

走出门时钟泠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抖,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只露出一双烧得有些通红的眼,帽子围巾手套通通上场,但身子还是冷得忍不住抖。

蒋序而后关门,走到她前面递给她一包东西。

钟泠接过,有些疑惑:“什么?”

“等会把口罩戴上,医院病毒多。”

那会还没有经历新冠疫情,小镇发展得慢,这种一次性口罩一般只会出现在医院里,要么是医生,要么就是得了传染病的病人,总之普通人要是戴口罩走在路上,一般是要被人戴有色眼镜看到的。

“好吧。”钟泠没有这方面的防范意识,只觉得蒋序很细致,她把那包踹进了口袋。

还没出单元楼,每层紧闭的楼道窗在狂风的击打下发出嗡嗡的颤抖声,无一不在彰显此刻的天气有多么恶劣。

家里的窗户在搬进来的第二年就被钟建国换成了结实的品牌,平常风多大都不会把它吹得摇晃到哪,在家没怎么觉得这雪有多大,出来时才切身体会到。

蒋序个子高,步子迈得大,这栋楼台阶矮,他一步就能跨两三个台阶。

他刻意一个一个台阶走,扭头见钟泠还在小心翼翼地迈第一个台阶。

钟泠头晕,总感觉脚下的路软绵绵的,试探好第一个台阶才迈下去。

蒋序问她:“需要帮忙吗?”

钟泠摇头,她扶旁边的栏杆就好,就是速度有些慢。

后知后觉蒋序是在催促她,钟泠抬头看蒋序一眼,尽力地加快脚步。

而她只能心里干着急,动作却不能加快多少,她真的太怕摔下楼了。

拧着一抹细眉的表情落入蒋序眼中,他在低钟泠几个台阶下站定,微微偏过头:“你上来,我背你。”

钟泠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蒋序毒舌的本领又在此刻施展出来。

“照这个速度,走到医院怕不是都关门了。”

钟泠想呛他卫生院有二十四小时的急诊,可看他执着背着身让她扶上的肩膀,钟泠又觉得自己在路上确实耽误的时间太多。

蒋序每天都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忙碌,钟泠心想自己让他陪着去医院会不会太耽误他时间了,她在路上还要耗那么多时间。

钟泠踌躇地想要不要攀上去。

蒋序扭过头催促她:“快点。”

算了,麻烦就麻烦到底吧。

钟泠一闭眼,身上触到那片宽阔的肩膀,蒋序顺势夹住她的腿,轻松将她提起,稳稳地背在背上。

钟泠之前运动会被拉去充数,参加的一个项目需要背人来完成,钟泠比较瘦,同行的女生主动担起了背人的角色,可比赛过程晃晃荡荡,钟泠总担心自己被甩出去。

钟泠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比平常明显高了一大截,蒋序步子虽然走的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在他背上莫名地就有种安心感。

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变成白雾,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意识到这点的钟泠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来实在憋不了,轻轻地呼了口气。

天色暗淡,他们单元楼的灯都不是很亮,晦暗的光线很好地将钟泠的心思隐藏,她的手只敢虚虚地搭在蒋序肩上,小臂撑出一点距离,不敢把力完全卸下去,虽然她整个人就已经在蒋序背上。

终于到楼下,窝在角落的煤球闻声而出,汪汪汪地围着他们转圈,前调声调高,后调声调低,咽呜出声,像是在控诉什么。

钟泠知道为什么,因为今天她没带零食下来,过去一周她每天都会带点吃的来,煤球已经习惯了。

煤球想扑倒钟泠身上撒娇,可它太矮,身子又短,连钟泠的脚后跟都没碰着,后来它可能以为钟泠是在避着它,呆呆地坐在地上,也不动,就这样可怜兮兮地仰着小狗脸。

蒋序被迫拦住去路,往左边拐,煤球也跟着往左边,往右边拐,煤球也跟着往右边,他步子终究是停下来。

钟泠撑住蒋序的肩膀探出头来,撒娇的孩子有糖吃,煤球的依赖让她的心软了几分,虽然这份依赖,可能更多的还是对零食的依赖。

她轻声呼唤:“煤球,明天我再带给你零食,我现在急着赶去一个地方,你让让路,好不好?明天我给你带两份零食。”

那声音离他很近,如一双纤纤细手,柔柔地拂过他耳边,刹那间蒋序不禁屏住了呼吸。

煤球这小狗吃软不吃硬,要么你一开始要对它就很坏,它明白了就不会粘你,但要是你一开始就对它很好,它会在你允许的的情况下地去试探你的底线,并且灵活变通自己的萌狗技术,让人凶它一句都不行。

一只心思敏感的小狗,又是附近唯一一只爱呆在这里的流浪狗,那还能怎样,只能宠着来呗。

为了第一次就达到效果,钟泠只好放轻声音说话,声音也比平常柔了很多。

煤球也听话,往旁边让了点位置,走之前还故意咽呜两声,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委屈之情。

“走了。”钟泠轻拍蒋序的肩。

“哦。”蒋序如梦初醒,愣了一秒他继续往前走,肩膀又被拍了两下。

“走错了,我们要去拿单车。”钟泠从口袋摸出一串钥匙,“你去车棚拿车,我在这里等你。”

说完她挣扎要下来,身子滑落一半,可置在腿间的那双手如铜墙铁壁,丝毫不移动一点角度。

蒋序往前轻轻一掂,钟泠又重新扑回蒋序肩上了,她下意识地抱住蒋序的脖子。

“下这么大的雪还想骑车,是想摔伤一并到医院看吗?”

冰凉的耳廓擦过脸颊,钟泠猛地松开抱住蒋序脖子的手,往后挨了一点。

“也……也是哦。”上次她骑车摔跤也是下雪天。

她刚才一心只想快点到医院,骑车就是必要步骤,却无视了今天的天气,大概真的就是被烧糊涂了。

蒋序忽地说道:“把伞撑开。”

“啊?哪里?”怎么会凭空蹦出一把伞。

“在我手上。”蒋序无奈补充道,“你怎么还漏听?”

蒋序站定让钟泠好弯下腰,钟泠拿到伞后撑开,双手悬空让挨着的距离更近了,她记得刚才出门时蒋序手上什么都没拿。

一平遮挡将两人笼罩在一个小天地,沉默一路,千篇一侓的雪景,到最后钟泠差点都还睡过去。

全身乏力,脑子晕乎乎的,后来看见对面来了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她才清醒几分。

医院冰冷的光线刺下,打在钟泠略显苍白的脸上,她从来没觉得有这么冷过,好像身处一个巨大的冰窖。

“烧多久了。”

“一天。”

……

“抽血要明天得结果,今晚先开一些退烧药,先观察一下,没有效果明天再来,反正我是不建议一开始打退烧针的。”

钟泠点头,一张缴费单递到她手上。

医生忙在电脑上核对信息,没往她这边看:“去一楼走到尽头右转缴费,在二楼抽血取药,然后回去多喝水多休息。”

“好,谢谢医生。”

钟泠站起来,手上的那张缴费单就被蒋序抽走了,跟着出了诊室,蒋序叫她去二楼等他,而他去一楼缴费。

“等一下。”见蒋序要走了,钟泠跟出去几步,她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带钱了吗?”

钟泠平常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钟建国偶尔想起会给她点零花钱,她也是存到储钱罐,也够买零食点心,再比如钟建国带她去街上赶集,都是她在旁边提东西,而钟建国付钱,久而久之,她就没了带钱出门的习惯。

脸上的担忧不假,钟泠是真担心他们两人会白跑一趟,这附近又有没什么认识的人,钟建国也远在江城,什么都帮不了。

蒋序的话更是让她觉得完蛋了。

“好像……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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