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餐时间月島時雨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里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
“今天不加班。走走走我们出去吃饭,我饿了。”
萩原研二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抬起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正从大阪的天际线边缘漫上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层暖橘色。
萩原研二合上电脑站起来“行,但愿今天不会发生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了。”
两个人走出据点,沿着傍晚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大阪的夜晚正在苏醒,街道两侧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烤肉店和居酒屋的招牌在暮色里闪着暖红色的光。月島時雨举着相机拍了几张街景,又拍了一株从围墙缝隙里探出来的野花。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的脚步在一家店面前停了下来。
店面不大,门脸刷着暗红色的漆,招牌上的几个大字“中华料理·月华”。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
月島時雨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几个汉字上没有说话。
萩原研二走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招牌“想吃中餐?”
“……嗯。”月島時雨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店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七八张圆桌整齐地排列着,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角落的架子上摆着青花瓷瓶和一套茶具。空气里飘着酱油和八角混合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老姜被热油爆过的焦香。
月島時雨在那股气味里微微顿了一下。他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萩原研二在他对面落座。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厨师服,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口音带着明显的关西腔“欢迎欢迎!两位第一次来吧?我们这边的麻婆豆腐和回锅肉都很受欢迎,要不要试试?”
月島時雨接过菜单,翻了两页。
他的手停住了。
菜单上的菜名全是日文假名标注的中华料理,月島時雨的视线扫过那些菜名——麻婆豆腐、青椒肉丝、天津饭、干烧虾仁,但配的图片完全是诈骗级。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中华丼”和“八宝菜”的时候,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几下。
“……老板。”
“诶,什么事?”
“这些都是给日本人吃的版本吧。有另一份菜单吗?”
店主愣了一下,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了月島兩秒。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你是……”
“老乡。”
店主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亮了起来。他放下茶壶,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看起来明显旧了不少的菜单,封面有些褪色,边缘被翻得起毛了。他把那份菜单放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来来来,这才是自己人该看的东西!”
萩原研二注意到月島時雨翻看那份旧菜单时神态和平时点菜不太一样。在“酸辣土豆丝”那一页停了一下,翻到“水煮牛肉”那一页时他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合上菜单抬起头,用中文点菜“水煮牛肉。再加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咸口番茄炒蛋。”
“好嘞!”店主转身走向厨房,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甚至还哼了两句什么调子。
萩原研二坐在对面,看着月島時雨把那本旧菜单放在桌角时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怕弄坏了什么“你刚才用中文跟老板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有吗?”
“有。你平时跟人说话的时候不管多怎么样总有一点距离感。但刚才你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放松。”
月島時雨端起青花瓷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但萩原研二注意到他的视线焦点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街景在看别的东西。
菜端上来的时候,月島時雨的眼睛亮了一下。
水煮牛肉的汤面浮着一层深红色的油,花椒和干辣椒在热油里炸得微微焦卷,散发出一种让人鼻腔发麻的香气。酸辣土豆丝切得细而均匀,醋的酸和辣椒的辣在舌尖上分明地分开,又同时炸开。咸口的番茄炒蛋蛋的边缘带着一丝金黄焦边,是他记忆中那个味道。
月島時雨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说话了。萩原研二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是一个人被熟悉的味道击中之后,需要几秒钟来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绪。他等了大约十秒才开口“味道怎么样?”
月島時雨嘴里还嚼着牛肉“正宗。这里的老板手艺很好。”他又夹了一块牛肉,这次嚼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
店主端着第二道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月島時雨正在喝茶,脸上堆起满足的笑容“如何?合你口味吗?”
“非常正宗。”
“来这里多久了?”
月島時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挺久了,很久没吃这种菜了。"
店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以后常来。我这边还有一些客人点的菜不能写在菜单上的,你要是想吃提前跟我说就行,或者带食材来我免费给你加工,我自认为手艺还是很好的。”
月島時雨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店主转身回到厨房,步伐轻快。
萩原研二夹了一口番茄炒蛋,确实好吃,蛋的质感蓬松而嫩,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边缘有一点微焦的香气,月島時雨刚才那种专注的表情更让他确信,月島時雨应该是那个国家的人。
“你以前经常和朋友吃中餐吗?”萩原研二夹了一口土豆丝,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月島時雨夹菜动作顿了一下“那两个人……有一个很会做各种家常菜,另一个很喜欢煲汤和做粉面类。她们在的时候每天都会给我做饭吃,说吃外卖不干净。”
果然又是那两个人。萩原研二已经能从月島時雨的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那两个人对月島時雨来说不只是朋友,更像是家人。
萩原研二只是又夹了一片牛肉放在他碗里“那多吃点,难得遇到正宗的。”
两个人在月华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店主中途又端了一碟凉拌木耳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月島時雨没有拒绝,吃完之后甚至还加了一份炒面打包。
“小伙子,后天是端午节。明天开始我这边会供应粽子,甜的和咸的都有。”
月島時雨端着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抬头看着店主“粽子。”
“你后天要是还在大阪可以过来尝尝。神户南京町那边还有活动,舞龙、灯笼、小吃……和国内的夜市挺像的。”
月島時雨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店主走后,月島時雨把那碗水煮牛肉的最后一片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很久没有再说话。
萩原研二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
回到据点之后,月島時雨走在走廊里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在经过佐藤身边时只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就径直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他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嗒”声,然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萩原研二站在月島時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萩原研二不打算去打扰他,他隐约意识到那种情绪和老板做的菜和口中那个节日有关。以前应该是有人陪他过的,那两个人会包粽子,会做他爱吃的菜,会在他身边。现在她们不在了,节日变成了一个需要他主动决定要不要参与的事情。
萩原研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路灯光拉长的影子。他对月島的了解得还是太少了。原本的计划是把月島灌醉然后打听他以前的事,但在赤珠霞的“禁酒令”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看来还是得从别的渠道了解才行。
与此同时,佳美娜正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几行简短的记录。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串不需要存储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BOSS,我已经到达大阪据点,月鳥先生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人员分配。总部的局面目前以维持现状为主。”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眼笔记本上的记录“另外,月鳥時雨这几天展现出的风格比我预想的更温和。夸人并且夸得很准,那种观察力不像是刻意计算的。他对两位女性——基安蒂和我的态度比对待男性成员显得更加包容和耐心。”
佳美娜微微顿了一下“可以这么说。他夸基安蒂纹身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不带任何其他意图。在分配任务时对我也很照顾,给出的权限范围比我预想的要宽。而且他注意到基安蒂被夸之后的反应,在后续对话中调整了态度。”
BOSS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抑制了一下的哼声。
“倒是和那个人很像。”BOSS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说他重女轻男?”
“至少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是的。审美取向广泛但倾向明确,对好看且无害的女性有天然的优待倾向,对女性成员更温和,更愿意给她们空间,对男性成员则相对公事公办。这种倾向在组织里并不少见,但在他身上表现得比较明显。”
“他身边那个男人什么状态。”
“宫崎阳平,有一定能力,适应速度快能快速拉与人的关系,但因为我对梅斯卡尔的接近对我抱有轻度敌意,对梅斯卡尔有一定占有欲和控制力在,但不是那种明显的主导和控制。梅斯卡尔下达的指令和要求都不会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思考什么事情。然后BOSS的声音重新响起“你继续观察,把发现报告定期发送。另外——梅斯卡尔如果有什么额外的需求,在合理范围内可以给予支持。如果他表现出任何想要过度接近的迹象,适当保持距离即可。他不是那种会强行越界的人,不需要刻意回避,自然相处就好。”
佳美娜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沉稳成熟说话办事有模有样,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正在学习怎么和世界相处的人。那些伪装全都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工具。而在那些工具下面,是一个还在摸索世界,学着长大的孩子。
“琴酒和赤珠霞跟那个人那么久,也是一点那个人的为人处世都没学会。”她轻声自语道“只会像训下属一样训他,关实验体一样关他。一个醒来不到四年,心智还在儿童期最多青少年的存在,用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去对待只会越推越远。”
而大洋彼岸某处,BOSS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派过去的两位女性,一个基安蒂一个佳美娜,配合得非常巧妙,正好覆盖了梅斯卡尔对不同女性形象的不同反应。基安蒂那种凶巴巴但又有真本事的,能让他产生“想逗她玩”的兴趣;佳美娜那种温和利落的,又能让他觉得“好用且不用操太多心”。而梅斯卡尔果然不负期待地上了钩,对两人的态度明显比对琴酒、伏特加都要包容。
梅斯卡尔若是好好培养,确实能成为一把不错的刀。只要他还继续喜欢美丽的东西,认为自己将来会继承组织那他作为工具的价值就远大于他的危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