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美娜来的第三天,月島時雨就已经彻底沦陷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被美色迷了心智的沦陷,而是让萩原研二后背发凉的日常侵蚀。
一开始是早上十点,月島時雨踩着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佳美娜已经坐在桌边了。她面前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花茶,玻璃壶里浮着几朵干燥的菊花和淡黄色的桂花,旁边放着两个小杯子。她看到月島走进来,微微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脸。
“早安月島先生。今天天气有点凉我泡了些花茶,您要尝尝吗?”
月島時雨在那股暖香飘过来的瞬间,脚步就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他拉开椅子坐下来,依旧维持着那副疏离优雅的样子“什么花?”
“菊花和桂花,加了一点点蜂蜜。”佳美娜把倒好茶的小杯子推到他面前“想着您这几天都在开会,应该需要润润嗓子。”
月島時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温度刚刚好,带着淡淡的甜意,入口顺滑。他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但还维持着“月島時雨对外人设”的界限。
“不错。”他说,语气带着肯定。
佳美娜笑了一下收回手,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开始汇报昨天的整理进度“B1层的货箱编号系统我已经对过了,三个版本中有两个是同一套系统在不同时期的更新,第三个是古贝塔自己做的记录,和另外两套之间有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对不上的内容。我建议优先核对那部分……”
月島時雨听着她说话,手指不自觉地又端起了那杯花茶。在萩原研二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月島時雨微微偏着头,手里捧着一杯花茶,听佳美娜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弛,眼神也很温柔。
萩原研二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月島时雨手里的杯子,又看了一眼佳美娜面前那壶花茶,目光在那只玻璃壶上停了一瞬。
“早,月島先生,昨天B2层的文件我已经分类完了,需要您复核。”
“放着吧,我下午看。”月島時雨的视线没有离开佳美娜手里的文件,又喝了一口花茶。
萩原研二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坐回椅子上。他翻开了自己面前那份B2层的清单,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像是在认真检阅,但实际上根本没过脑。
佳美娜汇报结束之后,月島时雨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花茶喝完,放下杯子“辛苦了,按照你说的优先核对那部分。”
佳美娜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那我先去B1了,有进展会及时向您汇报。”她朝月島时雨微微欠身,又朝萩原研二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那股淡淡的香气随着她的离开逐渐散去。
月島时雨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门关上,才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他端起空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反应过来已经喝完了,把杯子放回桌面。
坐在侧面的萩原研二目光依然落在文件上“小時雨,你刚才喝茶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有吗?”月島时雨翻开文件,语气随意“可能是茶确实不错。”
“你平时从来不喝花茶。”
“我很喜欢的,再说平时也没人给我泡啊。”月島时雨翻了一页文件,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而且她做事还利落。才来几天就把B1B2要整理的文件都分了类,比我预想的快了两天。”
萩原研二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月島时雨的侧脸上。他正低头看文件,耳边的碎发垂落下来,耳钉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副姿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萩原研二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常更温柔。
“你打算让她长期留在这边?”
“看情况。”月島时雨翻了一页文件“她能力不错而且对后勤流程很熟,正好补我们这边的短板。等这批档案核对完了再看。”
萩原研二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那份清单,但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里,佐藤端着咖啡杯经过转角时,看到佳美娜正抱着文件夹从B1方向走上来。她步伐从容,表情温和,在经过他身边时微微点头致意。佐藤也点了一下头,等她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端着咖啡走到茶水间门口,看到基安蒂正大咧咧坐在沙发上嚼口香糖,目光落在房内唯一的绿植上。
“你看到了?”基安蒂的声音传来,没有转头“那个女人,才来第二天就已经泡上茶了。”
“能力是有的,B1的编号系统也对完了。”佐藤靠在门框上“不过她那种做事方式……确实不像组织里的人。”
“组织里的人会给人泡茶吗?”基安蒂终于转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好笑的表情“她那种做派,放在外面大概会被人说‘贤惠’呢。”
“月島先生好像挺吃那一套的。”
基安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年轻的男人,不,男孩,毛都不知道长没长齐,给点甜头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不过那个宫崎……”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他看那个女的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好。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不太对。”
佐藤也注意到了。宫崎坐在月島侧后方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那壶花茶后面又看向月島的方向。但是手里的笔已经快被捏爆了。
“你说,”佐藤端着咖啡杯,声音压低了些“宫崎跟月島到底是什么关系?大老远从东京带过来的,住隔壁,每天同进同出,连吃饭都在一起……”
基安蒂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可没说,是你在乱想。”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茶水间里只剩下热水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基安蒂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丢进垃圾桶“反正就是修罗场。那个女人来抢位置,宫崎心里不舒服。”
她说完这话,又看了佐藤一眼“我看那个月島还挺享受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收声,各自端着杯子低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脚步声经过茶水间门口,没有停留,继续往走廊深处去了。佐藤偏头看了一眼,是石川健二,他正往地下入口的方向走。
佐藤收回目光,没说话。基安蒂也没有再提那个话题。
但两个人都清楚石川不可能没听到。他走过茶水间门口的时间点太巧了。石川在大阪的据点里待了好几年,佐藤认识他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个人办事一向稳妥,既不多话也不多事,你给他什么活他就做什么活,从不越界。
石川健二走到地下月島時雨办公室附近时,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风口的微鸣。他原本是来送一份整理好的外围联络名单,却在拐角处听到了半掩的门内传来的声音。
“小時雨,你到底喝了多少花茶?三杯?四杯?是不是人家一笑你就又续了一杯?”
那是宫崎阳平的声音,带着一种石川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近乎无奈和稍微愤怒的语气。语调不高,但那份熟稔的语气让石川的后背微微绷紧。
那可不是下属对上级说话的方式。
然后是月鳥的回应,语气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她泡得确实好喝嘛,而且人家做事利落不拖沓,我多喝两杯怎么了?”
“你那是多喝两杯?你那叫被人灌了迷魂汤还主动续杯。”
“阳平——你这是在诽谤我的人品。”
“你的人品不需要诽谤,你自己已经证明了。”
接着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月鳥带着笑意的、故意拖长的抱怨“你越来越像小阵平了,管得比老妈子还宽……”
“我这是为了防止小時雨你被一杯花茶就骗去签卖身契。”
“签卖身契也得看对象是谁,佳美娜那种温柔的,香香的姐姐,签了也不亏。”
“月島時雨。”
“……哈哈哈开玩笑的,阳平你身上好像在冒黑气耶。”
石川没有再听下去。他悄无声息地退后转身,沿着来路离开。
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也听到了不该细想的。月島时雨和宫崎阳平的关系比他之前以为的要深得多,绝对不止是上下级。
他想起那天在御好烧店里老板调侃地叫宫崎阳平“男朋友”时,月島的反应是愣了一下,宫崎笑了一声说“同事”,随后那件事就被老板的热情盖了过去。又想起在巷子里,月島掏枪放倒混混的时候,宫崎全程站在他身后,没有一点慌乱,也没有要上前挡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处理完所有事。还有刚才月島時雨几乎撒娇的尾音,宫崎阳平的“小時雨”和他对月島的占有欲……
“你刚才说月鳥先生是从东京总部调过来的?”
石川的脚部停在原地,基地的隔音这么差的吗?
佳美娜的声音带着好奇“那他一直都这样吗?话不多,做事利落,但好像也不怎么跟人闲聊。”
“他刚来那天我还以为来了第二个琴酒。不过这几天看下来还挺好说话的。”听声音对面的应该是佐藤。
“我听说他身边那个宫崎先生也是从东京带来的。是专门替他处理文书工作的?”
“差不多。宫崎看起来比他好相处,什么事都能搭把手。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佳美娜的语气依然温和平稳“月鳥先生好像挺信任他的。”
佐藤笑了一声“可不是嘛,住隔壁,同进同出,连吃饭都一起。不过这种事在组织里也不少见。高层带自己的亲信出来办事很正常。”
佳美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什么,然后抬起头,朝佐藤笑了一下“那B1层的资料我下午还要整理,如果月鳥先生那边有什么新的安排,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调整时间。”说完她微微欠身,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
石川看人走了也从拐角处重新出来。算了,他还是去训练场练一会吧。他走进B3训练场的时候,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冷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墙角的几台健身器材落着薄薄的灰。他站在场地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正在做一些基础拉伸,训练场的门被人推开了。
宫崎阳平看到他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石川先生原来你在这里,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走到近前,拉开夹克内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和他的那把枪递到他面前。
石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封没有封口,从开口处能看到里面露出的钱角——正是他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留下的那沓钞票。旁边隐约还有一块手表的轮廓。
“那天晚上的事,月島先生说替你保管了几天,让你以后注意一点。”宫崎阳平的语气很平常“他说你运气好遇到的是他,下次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
石川接过纸封和枪,那种纸质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僵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信封两秒才抬起来“替我谢谢月鳥先生。”
“你自己当面谢就行。”宫崎阳平已经转身准备走了,走之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在这边待了很多年,对街巷和人脉都熟悉,让你好好干。”
石川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人的定位:月鳥的私人助手,权限不高但接触面很广,身份大概率是伪造的,底细不明。这种人不适合试探容易打草惊蛇。
现在面临的是一个卧底最不喜欢的局面:信息不够清晰,人物关系暧昧,局势流动太快。他不确定月島时雨是真的不知道佳美娜在打听,还是故意放任她靠近——他是在给佐藤看自己容易被讨好的一面好让佐藤放松警惕?还是在给宫崎看自己还需要被保护的一面好让对方更紧密地站到自己这边来?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被一杯花茶收买了?
石川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继续锻炼。
他是卧底不是八卦小报的记者。他不需要搞清楚月島时雨的私生活,他只需要搞清楚月島时雨在大阪期间的任务目标、行动节奏、以及是否有任何可能危及他自身安全的情报泄露风险。
至于月島时雨是和宫崎走得更近,还是被佳美娜一杯茶攻陷,对他来说本质上只有一种影响:如果他需要接近月島,他该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