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老人机巨大的铃声响起。
邓澈洁立马抬头,警惕地看着手机,随后又看向赵兰兰,眼里带着一些哀求。
她们俩在这狭窄的出租屋里,已经僵持很久了。
赵兰兰想打电话给老王,可邓澈洁不准,觉得老王来了肯定会把她送回去。
她不想回去,她想赚钱。
赵兰兰叹了口气,把屏幕对着她:“不是老王,是小程医生。”
随后接起电话,程诚的声音瞬间灌满耳朵,赵兰兰连忙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赵兰兰!”程诚的语气听不出是笑还是气,“你可真刑!”
赵兰兰只当程诚很满意给他的大宝贝,夸她很棒,很厉害。
加上刚找到邓澈洁,两桩好事撞在一起,她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嘴里却故作矜持道:“我不急的,你明天再给我银子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
“你急不急我不知道,”程诚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顿,“但我急。我急着问你,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事?”
赵兰兰有点意外:“你不喜欢吗?那毛色可好了,完整得很,你拿给你爹看,他肯定喜欢。”
“我爹喜不喜欢我不知道,警察肯定喜欢。”程诚冷笑了一声。
赵兰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警察是什么,只当是仙宫里专门收好东西的人,直言道:“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像上次一样给银子就行,价钱好商量,好商量。”
程诚脏兮兮又乱七八糟地躺在床上,阴阳怪气:“给你个银镯子要不要?”
赵兰兰琢磨银镯子——也行吧,银镯子也能换钱。
她好说话极了:“也行。”
“行个屁!”程诚那头差点把手机摔了,“你知不知道你给我的包袱里是什么?”
“虎皮啊。”赵兰兰答得理所当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骄傲,“大不大?我跟你讲,可完整了,一根毛都没掉,我在山里捡的,刚处理好久给你拿过来了。这东西稀奇吧?我跟你说,老虎全身都是宝……”
“赵兰兰。”程诚打断她,声音忽然放平了,一字一顿,“老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保护动物?”赵兰兰没听明白,但还是辩解道,“我可没杀它。那是我捡的,”
“你——捡——的——也——不——行!”程诚都快把牙咬碎了,“买卖虎皮是犯法的!犯法的你懂不懂?要坐牢的!你以为你是谁啊,武松啊?还虎皮,你咋不给我扛头大象来呢?”
赵兰兰不比当年了,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虽然没明白保护动物是什么。但不妨碍她知道程诚说不要,并且是不能要,很危险。
赵兰兰仿佛又看到成片的水田从眼前一片片飞走,比老八还要健壮的水牛,哞哞叫着跑远了。
“那……银镯子呢?”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银镯子就是手铐!”程诚差点把电话吼穿,“警察给你戴的那种!”
生怕赵兰兰听不懂,把虎皮拿去其他地方卖,又补充吓唬道:“警察你知道吧?就是官差,捕快,抓人砍头那种。”
还会砍头啊。
赵兰兰默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半尺。
买水田、买大水牛、买连成一片的好地,这些心愿让她专心挠腮。
转念想到电视盒子里看到的老虎,心想老虎本来就不寻常,在仙宫有些地位也正常,要不换成其他的问问?
她早就盘算好了。等重新下雨了,山里的活物肯定也会回来的。
到时候她多跑几趟,捡些野鸡、野兔自家吃,再打些野猪,鹿之类的。
阿爷说过,那些富贵人家还狐狸皮,用来做围脖暖和极了。
拿过来换钱,一样能攒够买田的钱。
这些东西总不会也犯法吧?
邓澈洁在旁边使劲给她使眼色,摇头。赵兰兰没看见。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靠谱:“火狐皮你要吗?火狐皮可好看了。”
“什么火狐?”程诚警惕地追问。
“就是山上的狐狸,毛是红的,冬天的时候……”
“赵兰兰你给我打住!”程诚的声音都劈了。
“你快点过来把这东西拿走。你以后不能从山上捡的东西,不对,是不能带到这边来,这东西只会让你吃牢饭!”
程诚挂电话前,想起了赵兰兰的吃货属性以及文化差异,说:“是吃牢饭,不是吃饭!吃了就出不来的那种!”
赵兰兰被吓得连连点头,保证再也不卖虎皮了,火狐也不卖了。
邓澈洁在旁边听到一清二楚,小声问了一句:“兰兰姐,你听懂了没?”
“听懂了。”赵兰兰把手机揣进兜里,表情沉重,“就是老虎皮不能换钱,狐狸皮也不能换钱,换来的饭不好吃。”
邓澈洁张了张嘴,想纠正她,又想了想,觉得这个理解方向……也行吧。
“兰兰姐,老虎是不准捕杀,也不准买卖,更不准吃的。”
赵兰兰已经意识到了这事在仙宫的严重性,连忙撇清关系,强调道:“不是我杀的!是我捡的。”
“捡的也不行!老虎,狐狸,熊猫山上那些都是保护动物。”
邓澈洁像程诚一样,又提到了所谓的保护动物。
赵兰兰十分不理解,动物还要保护?人和庄稼才要保护吧。
动物不就是用来吃的吗?山上的东西,谁打到算谁的,怎么还要保护?
村里的猎户打到一头野猪,是要敲锣打鼓分肉的,哪有人拦着说不让打?
到底是仙宫,规矩就是不一样。
赵兰兰想到自己宰杀过蛮多只兔子,不由地有些心虚,故作不经意地摸了摸鼻头:“那,野兔野鸡呢?山上那么多,我扔一块石头就能打死的,总不用保护了吧。”
“不行,野生的都不行。”邓澈洁说。
赵兰兰摸了摸脖子,小声反驳:“我刚刚还看见有人卖兔子呢。”
“那都是人家自己养的。”
仙宫怎么这样啊。
赵兰兰心里哆嗦了一下。她这些年吃的兔子,不知道够砍几回脑袋了。她突然特别想回家。
但是不行啊。
没到时间不说,她还得去把虎皮拿回来。
赵兰兰拍了拍电动车后座,邓澈洁生怕把她带去老王那边,立马摇头。
赵兰兰无奈道:“上来,带你去吃饭。”
邓澈洁这才乖巧地爬上来,两只手抓着赵兰兰的衣角:
“兰兰姐,你就让我留下来吧,你不懂的我都会,我可以帮你,我还会做菜,我的手艺……都是妈妈教的。”
说到丁春花,邓澈洁声音低了一些。
然后又重新振作说道:“初三的内容,我都学完了,课本我都带了,我可以边赚钱边学习,不会耽误的。过了明年五一,我就回学校参加中考。兰兰姐,你就让我跟着你吧。”
赵兰兰把车停下等灯,问:“家里,很缺钱吗?”
邓澈洁点头:“缺。”
赵兰兰又问:“我让老王寄给你的钱,你都收到了吗?”
邓澈洁面露感激,笑着说:“收到了,谢谢兰兰姐。”
随后眼眸低垂,情绪又低沉了些,终于说出真实的原因:“奶奶生病了。镇上的医生说要手术,要一大笔钱。”
赵兰兰不由地担忧:“很严重吗?”
邓澈洁没有隐瞒,嘴角客套的笑容维持不下去,眼里盛满了泪水,她残酷地说:“嗯,很严重,不做手术就只能等死。”
邓澈洁一把抹掉眼泪:“我现在才初三,读到大学毕业还要八年,兰兰姐,时间太久了。”
邓澈洁爸爸出事的时候,工地赔了十万块,这笔钱一直存着。
她想用那个钱给奶奶治病,但是奶奶死活不让。
奶奶说那个钱不能动,是留着给邓澈洁上学用的。她年纪这么大了,活够本了,不值得花这么多钱。
她还小,可是爸爸妈妈都走了,因为给她赚钱读书。
奶奶也病了,因为留钱给她读书,明明有钱,却不肯去治病。
这些大人为什么不明白,钱怎么可能比亲人还重要呢?
所以邓澈洁逃学了。
赵兰兰听懂了,心里不免有些心疼。之前强硬拒绝邓澈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学着丁春花的样子,使劲往邓澈洁碗里夹菜。
赵兰兰夹多少,邓澈洁就吃多少,她要多吃点,多长点力气,多赚钱,早点送奶奶去做手术。
“咳咳~~”呛水的咳嗽声从屋内传来,虎子连忙放下手里的草药,跑进棚子。
只见阿宝光着屁股,趴在床沿上,两只小手攥着那根喂水用的细竹管,一头塞在自己嘴里,另一头对着丁春花的嘴巴。
他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里含了一大口水,正使劲往竹管里吹。竹管里的水被他吹得忽大忽小,一半进了丁春花的嘴里,一半从嘴角淌出来,顺着她的脖子流到枕头上。
丁春花被这口水呛得直咳,眼皮颤了几下,竟然半睁开了眼。
“阿娘~阿娘~” 他嘴边还挂着水珠,嘴角湿漉漉的喊丁春花。
虎子赶紧把阿宝抱下来:“阿宝,你在做什么?”
阿宝仰着脑袋,奶声奶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得意:“喂水水,婶婶教的。阿宝喂,阿娘喝。”
床上的丁春花又咳了两声,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眼睛半睁着,目光缓慢地转了转,落在阿宝脸上,又落在虎子脸上,没说话。
丁春的脑子像一团被人搅过的浆糊,浑浑噩噩,什么都黏在一起。
这两小孩是谁家的,她好像见过。
她又把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
是间牛棚大小的棚子,顶上是干草和木条搭的棚顶。
这是哪?她这辈子没在这个地方待过。
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知觉?还能看见人?还能喘气?
好像还看到过赵兰兰,是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