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粉毛,他应该快醒了吧?”
耳边又传来青年那清冷但又有几分欢脱的话,易璃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青年那指节分明而又白皙的手。
此时那青年还在用手抚摸着他的额头,感觉到易璃修长的眼睑毛像扇子一般扫了一下,他连忙移开手,就看见易璃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呃呃呃,那个。”青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不知道回什么,立马转过头,向外喊着,“易哥醒了!”
宋初风马上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药,嘴里还说着:“我就说吧,他都睡了三日了,怎么说也该醒了。”
“三日!”易璃有点不敢置信,立马起身,但刚有动作就感觉全身骨头都像碎了一半,又倒了下去,“我这是怎么了?”
“哎呦,我的天呐,你还敢动!我白感动了!”宋初风那叫一个恨啊,这几天真是好不容易才把易璃从鬼门关救回来,都不知道动用了多少自己的天材地宝,连猫猫都没有很陪了!害得猫猫,不,那个大男人见秋天天委屈又带着渴望地看着他。
自从猫猫变成人之后,宋初风就不好直接对着那么大一个人喊猫猫了,所以就只能喊当时给猫取的名字,见秋。当然,多时都是亲近的阿秋。
青年毕竟就在易璃身边,他先宋初风一步抚上易璃的手,嘴里很是关心:“易哥别动了。你伤得很重,要好好休息,最近这几日可都不能下床了。”
“就是。”宋初风附和道,然后把新的药汤放在床边的案台上。
青年心领神会地端起来,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送到易璃的嘴边:“易哥喝点,对你伤势有好处。”
易璃老实地微微张开嘴,那青年便小心地喂给他。
入口的不是常规药汤的意料之中的苦涩,而是带着明显的甜,这让易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那股疼痛感都减轻了很多。
易璃爱吃甜食,不爱吃苦的,这算是他与生俱来的习惯,无论在淮城还是宋城,他都吃甜食更多,甚至在宋城,爻安天天会给他送些相当好吃的甜食。
青年像是读懂了易璃的眼神,微微一笑:“这里面可是放了好些蜜甜花的。”
蜜甜花,纯粹的调料品,无论放在什么食物,都能冲散本味,只余下满嘴香甜。若是在药汤之中,更是中和苦涩,不减效用。
虽然和修行没有任何关系,但这东西却在修仙界几乎灭绝,易璃这二十年所尝次数寥寥无几。
同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骼正在快速修复,连修为也在这时水涨船高。
这副药,恐怕是极难获取的。
等到易璃老实地喝完药,那青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放低声音却带着小心翼翼地嘱咐:“易哥,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这时,易璃才看见窗户外阴沉的天,以及房间内亮堂的光。
那是易璃从未在任何书籍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域外造物,挂在天花板正中,散发着光芒。
青年将碗重新放好在盘中,然后起身,点燃一根香烛,那香烛便生气缕缕白烟。
宋初风全程沉默地看着这一过程。
青年把空的碗端出去,经过宋初风时,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宋初风,你跟我出来一下。”
这次他是直呼其名,好像带着某种坚定。
宋初风点了点头,跟着青年一同出去了。
现在的房间内只剩下易璃一个人,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易璃啊易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
自从出了淮城,他发现自己有了很多下意识,比如保护爻安,比如保护那个不认识的青年。
他只能独自思索,不得答案。
然后他慢慢在那香烛之伴下沉眠入睡。
“你说的药方,给我。”青年透过窗户看着屋内的易璃沉沉睡去,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宋初风。
“就凭你一个凡人,真能找到穹坤?”宋初风不屑一顾。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快给我吧。”
“我这有除了穹坤以外的所有材料,你找到穹坤之后,给我就是了。”
“给我药方。”
青年的声音变得很强硬,但宋初风看着他逆着光的脸,无端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惨淡。
他们争执了一段时间,最后宋初风实在拗不过青年,告诉了他药方。
毕竟就青年这肉体凡胎,肯定是找不到穹坤的,他对这一点很有自信。
况且他可是知道他这十年近乎未曾离开过那人一步,日日被娇生惯养,肯定也受不了路途之难,求取之苦。
七璃劫消散,世间最好的治愈品,具有活死人,肉白骨,逆天道,开太平之效用。
所谓逆天道,开太平,是指使服用者无惧天道法则,获得极强战力,达到君临天下之境界。
所用辅料,均是世间难求之物,而最难的则是主药穹坤,毕竟穹坤难求,世间仅此一株。
“不过你值得吗?为了一个不是他的人?”宋初风还是问出了这个疑惑。
他三日前,感知到易璃仅仅只有金丹期时就猜到会有此一难,那浮笙门天天就盯着青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甚至之前就有无视七皇权威之行,对青年动过手。
不过好在好友日日跟随青年左右,每次都赶走那浮笙门。
哼,若不是天道有约,七皇不得过多干涉人间,他们早就灭了那浮笙门了。宋初风如是想。
因此他悄悄在青年身上施下了护身咒,要是青年有危险,他便可以瞬息而至,保护一下他。 至于那个金丹期的小子?死不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错,他早就感受到了这一点,眼前的易璃,不是他旧日的好友。
因此在三日前,宋初风到现场时,只看见了已经昏迷不醒的易璃,以及抱着易璃身躯,跪着的青年。
炽心铃本身就不是针对宋初风的神器,而那带头的浮笙门长老也才化神前期,他很轻易地就打跑了他们。
不过等他回头,却发现青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而是正低头痴痴地望着易璃,泪水从脸上涌出,滴落在易璃脸上,发出阵阵呜咽。他的身躯背对着这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还在死死护着那人。
他当时就问了一遍青年,“值得吗?这样护着?”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话,用自身略显瘦弱的身体扛起了易璃高大的身躯,“先走吧。” 而如今,他又再问了一次。
只是这一次,青年回答了。
“他是他,只要是他,就值得。”青年的语气很强硬,像是笃定了这个事实,他拳头握很紧,“从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哦?我和他相处数千年,难带还认不出?”宋初风讽刺地说,“他身上确实有熟悉的气息,但你觉得,他可能仅剩下这点实力?况且,他身上有这多道封印,连我都看不出那是什么呢,你的易哥可能这样?”
“但他就是他。”
一句简短的话,打断了宋初风想要继续下去的话。
他感受着青年的眼神,明亮炽热,不掺一丝杂质,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坚定。
宋初风叹了一口气:“随你吧,我先回去了,不过看你这么坚定,我也会去找的。”
“好。”青年没有拒绝,反正宋初风断然是找不到穹坤所在的。
宋初风的身影转瞬即逝,青年微微抬头,看着天上亮堂堂的圆月与星光闪闪,忽然想起来圆月是团圆的象征。
他伸出手,五指微微张开,手心朝向月亮,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看着天。
上次这么一副看月的场景又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那差不多快十年前了,那时候有个傻子总喜欢带自己看这方世界的美好。
只可惜物是人非。
他放下手,漫步走过月光下处处透着清冷的院落,这是霜雪峰的后院,他生活过近十年的地方。
他一直走,走到这院的正中间,那儿有着一颗古老的,高伟的却又枝干繁盛的树。
树叶在微风下如银铃般叮咚作响,却不见一个挂在上面的铃铛。月光洒下来,整颗树透着银色的月华光辉。
他慢慢走进那棵树,轻轻地抚摸着粗壮的树身。
“小主人,您怎么了?”一阵声音传来,是那课古树的声音,苍老喑哑,却又带着慈祥与一丝尊敬。
“树老,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青年没有说他要做什么,但树老却像是听懂了,它缓缓开口:“您觉得是对的,那便是。”
此时树老主干的最顶层部分掉落一片树叶,在晚风下颤抖着飘下来,落在青年的手上。
这片树叶不同于其他,许是完美地汲取日月精华的原因,它的叶身很宽大,纹理清晰可见,甚至纠缠着形成一行字体。 上面写着:愿爱人永世安康。
青年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这算哪门子爱人?连还表白都没有呢。”
而后那树叶缓缓凋零,成为枯黄的碎片,落在地上,散在风中,无影无踪。
“可您们的心早就如同打着死结的红线,不可分割。”树老安慰着他。
“也确实是。”
青年没有和树老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往回走,一直进入易璃睡觉的房间。
树老沉默地看着青年孤单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惋惜着什么,留恋着什么。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孤独,貌似跟在主人的身上,除了主人,和其他的皇,它数千年都没见过别人。
它本就不是凡树成精,而是承载着愿望的风铃神树,专门收集信徒的愿望,呈现给自己的主人,方便主人收集民情。
每一片树叶,就代表着一个信徒的愿望。而越在枝头上方的愿望,则越是强烈,越是不可动摇的信念。
那片树叶位于最上方,说明其愿望最是强烈,信念最是纯粹,信徒最是忠诚。
门再次闭合的声音打断了树老悠远的回忆,将其拉回现在,十年间无数次同样的声音,不同于那千年的单调,而全是温暖与甜蜜。
它最是二人感情最有力的证人,但如今,却也只能无力地感叹着即将到来的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