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稍稍喘息一阵。
李纾取过水囊,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她并不咽下,而是俯下身,凑到赵敏唇边,将口中的水,一点点渡过去。
水温热微甘,顺着二人唇舌,缓缓渡进赵敏口中。
唇齿交缠间,也不知是水,是津,还是情。
赵敏倒也乖巧,仰着头,就着李纾口,将水一口一口接了,咽下去。
好半晌,赵敏才微微喘息着,松开李纾。
那双眼睛水光潋滟。“这珍珑棋局,原是无崖子穷三十年心血所制。其中,暗含诸多勾人心中魔障的妙处。
心有所执之人,必被棋局引出心底最深执念。
慕容复满心都是复国痴梦。一入局,可不就是被痴梦给反噬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在赵敏唇上轻啄,
“什么慕容复,什么复国梦。如今,我只想要我的宝贝敏儿。”
赵敏听她这般说,痴痴笑起来。
她腻在李纾怀里,娇声道:“宝儿,尽管欺负我,我都受着。”
李纾含着她如樱桃般嫣红饱满的唇,含糊道:
“贪心。”
赵敏却道:“我就是贪心。贪心宝儿,又没错。”
二人这般打情骂俏,好不亲热。任棋局如何风起云涌,都与她们毫不相干。
隐身阵法之内,端的是另一番温柔缱绻天地。
阵外,是人声鼎沸、刀光剑影的江湖;
阵内只有相依相偎二人,与一盏清茶、几碟零嘴。
赵敏靠在李纾怀里,只觉什么珍珑棋局,什么武林盟主,什么复国大业,
在宝儿怀抱面前,通通都不值一提。
………………
场中,棋局仍在继续。
段延庆上前,以杖代手,吸住一枚白子,放在棋局之上。
他棋术本来极为高明,当日在大理与黄眉僧对弈,曾杀得黄眉僧无法招架。
可下到后来,竟也陷入魔障。
这个珍珑因人而施。
段延庆生平第一恨事,便是残废之后,不得不抛开本门正宗武功,改习旁门左道邪术。
一到全神贯注之时,外魔入侵,竟尔心神荡漾,难以自制。
丁春秋在一旁笑咪咪道:
“是啊!一个人由正入邪易,改邪归正难,你这一生啊,注定是毁了,毁了,毁了!
唉,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首,那也是不能了!”
段延庆呆呆不动,凄然道:
“我以大理国皇子之尊,今日落魄江湖,沦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丁春秋道:
“你死在九泉之下,也是无颜去见段氏的先人,倘若自知羞愧,
不如图个自尽,也算是英雄好汉行径,唉,唉!不如自尽了罢,不如自尽了罢!”
话声柔和动听,一旁功力较浅之人,已自听得迷迷糊糊。
段延庆跟着自言自语:“唉,不如自尽了罢!”提起铁杖,慢慢向自己胸口点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里一个少林小僧,忽然走上前去,道:“我来解这棋局。”
这小僧正是虚竹。
他见段延庆目光呆滞、危机生于顷刻,心中慈悲之心大动,灵机一动:
“我解不开棋局,但捣乱一番,却是容易,只须他心神一分,便有救了。既无棋局,何来胜败?”
他快步走上前去,从棋盒中取过一枚白子,闭了眼睛,随手放在棋局之上。
这一下,场中登时哗然。
苏星河怒声斥道:“胡闹,胡闹!你自填一气,自己杀死一块白棋,哪有这等下棋法子?”
原来虚竹闭着眼睛瞎放一子,竟放在一块已被黑棋,围得密不通风的白棋之中。
这大块白棋本来尚有一气,虽然黑棋随时可将之吃净,
但只要对方一时无暇去吃,总还有一线生机,苦苦挣扎,全凭于此。
现下他自己将自己白棋吃了,棋道之中,从无这等自杀行径。
鸠摩智、慕容复、段誉等人见了,都不禁哈哈大笑。
可苏星河道:“先师遗命,此局不论何人,均可入局。
小师父这一着虽然异想天开,总也是入局的一着。”
他将虚竹自己挤死那块白棋,从棋盘上取下来,跟着下了一枚黑子。
这一下,段延庆大叫一声,从幻境中醒觉过来。
他看了棋局中变化,已知适才死里逃生,乃是出于虚竹救援,心下好生感激。
这个珍珑秘奥,正是要白棋先挤死自己一大块,以后妙着方能源源而生。
任何人所想的,总是如何脱困求生,从来没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
若不是虚竹闭上眼睛、随手瞎摆而下出这着大笨棋来,
只怕再过一千年,这个“珍珑”也没人能解得开。
段延庆心怀感激,又以腹语术传音入密,暗中指点虚竹落子。
虚竹依言而行,一着着应对,竟越下越妙,接连吃了两小块黑子。
赵敏坐在李纾怀里,看着场中这一幕,道:
“那个小和尚可真是傻人有傻福。误打误撞,竟真解开了珍珑。”
李纾道:“这局棋,原是考验人心性。虚竹心地纯善,无欲无求,反倒勘破生死得失,得了解脱。
可惜,他这一颗心全系在少林寺上。对佛门,执念太深。逍遥宗传人,他怕是做不成了。”
赵敏闻言,懒懒接口,
“做不成便做不成。咱们又不会强迫他,非入逍遥不可。
虚竹与佛有缘,强扭的瓜不甜。倒是无崖子他那一脉,若没有宝儿你出手,怕是要断传承。
也难怪他会病急乱投医,逮着个人,便要把毕生功力都传过去。”
李纾轻叹,“是啊。剧情里无崖子垂死之际,选中虚竹,将一身功力尽数相传。
可怜虚竹一个老实和尚,稀里糊涂做了逍遥掌门。
如今,无崖子既已被我治好,也就无需虚竹来救场。这走向会如何,谁也没法预估。”
此刻,苏星河已站起身来,向虚竹拱手道:
“先师布下此局,数十年来无人能解,小神僧解开这个珍珑,在下感激不尽。”
虚竹忙还礼道:
“不敢,不敢。我这是误打误撞,全凭长辈见爱,老先生过奖,实在愧不敢当。”
苏星河走到三间木屋之前,伸手肃客,道:“小神僧,请进!”
木屋无门无窗,虚竹一时呆了。
只听得一个苍老低沉声音自屋中传来:
“既然来了,怎么还要出去?途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谁也不能教你。
我这棋局布下后,数十年来无人能解,今日终于给你拆开,你还不过来!”
虚竹听得“我这棋局”四字,不由得毛发悚然。
他犹豫片刻,还是撞破板壁,走了进去。
赵敏远远望着木屋,道:“宝儿,你说,无崖子见了这么个相貌丑陋小和尚,会不会大失所望?”
李纾轻笑,“他三十年来,一心只盼觅得一个聪明俊秀美少年为传人。
如今见了虚竹这般相貌,多半要大叹三声‘难,难,难’了。”
她说着,低头看着怀里赵敏,“不过,那都是旁人的事。咱们只管看戏便是。”
就在这时,场中忽然起了变故。
丁春秋见虚竹进了木屋,知道无崖子多半正在传功,心中又妒又恨,
当下冷笑着向苏星河走去,阴阳怪气道:
“师兄,你装聋作哑三十年,今日倒开口说起话来了。
怎么,是想与我这做师弟的,再决一场生死么?”
苏星河须发戟张,怒道:
“丁春秋!你欺师灭祖,害得师父瘫痪三十年,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他喝声中,双掌一错,猛地向丁春秋拍去。
两人一交上手,便是以命相搏。
那干枯矮小老人掌风凛冽,招招都是杀手;
而丁春秋谈笑自若,衣袖轻挥,似乎漫不经心。
斗了数十招,苏星河到底武功不及,渐渐落下风。
丁春秋突然呼的一掌,一股灼热劲力喷薄而出,竟在二人之间燃起一道火柱,向苏星河卷去!
苏星河奋力抗拒,才将火柱推开,但火焰离他身子已不过两尺,不住伸缩颤动,
如一条大蟒张口吐舌,要向他咬去一般。
眼见苏星河形势危殆,忽然间,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掠出,拦在苏星河身前。
那人影身法极快,落在场中时,却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一袭素衣,身量纤纤,立在苏星河与丁春秋之间,无半分惧色。
赵敏在远处“咦”了声,道:“是芷若姐姐!”
周芷若原本只是与黄汵一同来看热闹的,可眼见苏星河危在旦夕。
丁春秋又烧死了好几名聋哑汉子,实在看不过去,这才出手。
丁春秋见一个年轻女子,竟敢挡在自己面前,冷冷一笑,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也敢来管星宿老仙闲事?”
周芷若淡淡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丁老先生以强凌弱,滥杀无辜,我看不过眼。”
丁春秋“嘿”了声,“好大口气!”
说着一掌拍出,掌中已暗藏毒质,正是他“化功大法”。
周芷若不闪不避,纤掌一引,将那股毒劲轻轻卸了开去。
她这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内劲精纯,丁春秋那一掌竟如泥牛入海,半分也着不上力。
丁春秋脸色微变,道:“小姑娘,有些门道!”
他不再留手,呼喝声中,双掌翻飞,一招快似一招,向周芷若逼去。
他掌法阴狠毒辣,周身又带着剧毒,寻常高手沾着便死。
可周芷若却如穿花蝴蝶一般,在他掌影中穿梭来去,浑不将那些毒掌放在眼里。
斗得片刻,丁春秋暗暗心惊。
他引以为傲的化功大法,竟对这年轻女子全然无效。
他哪里知道,周芷若修的是修者法门,那等凡俗毒功,如何奈何得了她分毫?
黄汵在旁为周芷若掠阵,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丁春秋,见他几次三番暗中施毒,眼中已闪过杀意。
苏星河和几个徒弟在旁看着,越看越惊。
康广陵低声道:“师父,这姑娘使的武功,怎地…怎地有些像是咱们逍遥派功夫?”
苏星河也早已看出,这女子身法轻灵飘逸,出掌潇洒如意,与逍遥派武功路数颇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一动,转头向薛慕华看去。
薛慕华也正望着周芷若出神。他早就听过周芷若名号。
又想起那日聚贤庄上,这女子是跟安瑶、黄汵、还有那位罩着帷帽的李姑娘,一同出现。
那位李姑娘,正是逍遥宗宗主,是逍遥嫡系。
「周芷若和黄汵,既然与宗主同来同往,莫非…莫非她们也是逍遥一脉传人?还有那位安瑶道长,恐怕也是」
他越想越是心惊,又不敢贸然相询。
场上,周芷若与丁春秋又斗了数十招。
丁春秋到底纵横武林数十年,一身毒功并非泛泛,虽占不到上风,却也不露败象。
可周芷若忽然变招—
她原本守多攻少,此刻却陡然转为攻势。
只见她纤指连弹,一缕缕无形劲气破空而出,直取丁春秋周身大穴。
这一下变招奇快,丁春秋猝不及防,肩头、腰间连中数记,踉跄后退。
“化功大法”也好,毒掌也罢,在这等无形修者劲气面前,半分也施展不开。
丁春秋又惊又怒,知道今日遇上了硬茬,再缠斗下去,只怕讨不了好去。
他眼珠一转,忽然“哈哈”一笑,虚晃一掌,身形暴退数丈,朗声道:
“小姑娘好俊身手!星宿老仙今日另有要事,不与你这小辈计较。他日有缘,再行领教!”
说着,袍袖一拂,转身便走,竟真个扬长而去。
星宿派弟子见师父走了,也呼啦啦跟着一窝蜂散了。
周芷若收势站定,也不追赶。
黄汵走上前来,道:“芷若,就这么放他走?”
周芷若道:“此人身负剧毒,若逼得急了,反伤无辜。
丁春秋这厮,自有师尊料理,咱们不必越俎代庖。”
黄汵“嗯”了声,也不再多言。
苏星河、薛慕华等人见周芷若出手救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谢。
周芷若替玄难疏通经脉,又取出几枚丹药,分给受伤僧人服下,这才直起身。
她神识一展,早已察觉擂鼓山上无崖子住处,那瘫痪了三十年的人,竟已能拄着拐杖行走。
她心念电转:
「师尊说去擂鼓山料理逍遥派的事,如今无崖子已愈,这世上能做出这等神迹的,只有师尊一人。她此刻,多半就隐在左近看热闹」
她试着以神识联络李纾与赵敏,却毫无回应。
「师尊和敏敏,怕是故意躲着我呢」
她唇角微微一弯,也不点破,只装作无事。
而隐在暗处的李纾与赵敏,早已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赵敏看着周芷若与丁春秋那一场恶斗,又看着周芷若救人模样,心中好笑,道:
“既然芷若姐姐都出手了,咱们也现身罢。
再不出去,她怕是要用神识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了。”
李纾轻笑,道:“好。”
她从李纾怀里起来,拉起李纾,将地毯、躺椅、矮桌都收进手镯。
又从怀中取出一顶帷帽、一方面纱,替李纾戴上,将那清丽绝俗面容,遮了个严严实实。
自己那身法衣,则灵力一转,化作一袭月白道袍。
她整整衣冠,收好阵盘,这才挽住李纾的手,身形一晃,已稳稳落在周芷若几步之外。
“芷若姐姐,阿汵,好巧啊。”赵敏笑吟吟开口,
“这擂鼓山上的热闹,倒是叫你们赶上了。”
周芷若闻声回头,见是赵敏,又见她身侧戴着帷帽、罩着面纱身影,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笑着迎上来,
“巧什么?我倒说呢,无崖子前辈那三十年顽疾,怎么一夜之间就好了。
原来是师尊和敏敏在背后做了好事。”
黄汵这时也凑过来,上下打量李纾与赵敏,啧啧道:
“好哇,你们俩倒会躲清静。我们在山下跑断腿,你们倒好,躲在山上看戏。”
赵敏道:“那是自然。这般热闹,不看白不看。”
黄汵笑骂:“真真羡煞人也!”
几人说笑一阵,赵敏目光一扫,又落回场上。
此时棋局已散。
段誉痴痴望着王语嫣,慕容复面如死灰,立在远处。
赵敏望着这一干人,
“珍珑棋局一开,倒像是把天下痴男怨女、恩怨情仇都搅到一处来了。这江湖,真真是个热闹所在。”
李纾道:“江湖本就是这般。有人为情所困,有人为权所迷,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得而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