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科林的信很简单。尼克坐在书桌前，摊开羊皮纸，羽毛笔蘸了墨水，没用两分钟就写完了。

「科林：

级长的事，谢谢。我的确收到了徽章。塞西莉亚的任命也已确认了。

关于世界杯的安排，我届时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出发。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比赛前抵达营地与你们会合。你们先集合安排即可，不必等我。魁地奇的事情交给你安排，我很放心。

营地见。

尼克」

他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把信封好，递给了刺佬儿。

这头养尊处优的大爷总算赏了脸，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接下来是另一封给琼安的。

这信可就没那么好写了。

尼克又抽出一张羊皮纸。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好一会儿，琢磨着应该怎么下笔。

关于韦斯莱家，关于他和哈利——这些都不需要说。琼安不会想知道，他也不希望由她来操心。

但他毕竟是要去韦斯莱家的。丹妮尔已经先斩后奏地跟韦斯莱家定下了日子。如果琼安从别人嘴里先听说这件事，后果大概会很难看。

所以，尼克决定主动汇报——用最平淡的语气，最简略的措辞，让这件事听起来足够平常。

他开始写。

「琼安：

丹妮尔八月要去韦斯莱家暂住，之后直接前往魁地奇世界杯的营地。为保证她的安全，我会同行。世界杯结束后，我们不会停留，将直接返回学校，特此报备。

此外，我的级长任命已经收到了。我也已经准备了O.W.L.S的考试内容。

另外，有关三强争霸赛的事，如果需要我做什么，请提前通知。

尼克」

他写完之后，专程把信纸拿起来，上下通读了一遍。在确认信里没有一句废话之后，尼克把信折好，封上了蜡。

不过，刺佬儿已经飞走了，这封信要怎么送走呢？

尼克回忆起琼安曾经说过的话，然后将羽毛笔搁下，冲着不远处电线杠上发呆的小鸟招了招手——神奇的是，那只小鸟真的过来了。

“帮我送一封信？”尼克试探着抚摸了一下它的羽毛。

小鸟抖了抖翅膀，抬起一条腿，居然没有任何异议。

次日，琼安的回信来了。

「尼克：

知道了。

世界杯的营地人多眼杂，注意安全。

你在级长的事上做得不错。O.W.L.s的备考也不要松懈。开学之后我需要看到你的成绩，这有关你未来的择业。

此外，我不打算出席世界杯。人太多了。

不过，无论是韦斯莱家的大人，还是福克纳家的人（我是指卢多），请不要距离他们太远，以确保人身安全。

我很欣慰你记住了我说过的话。这只鸟不错。

琼安」

琼安的措辞相当冷静，她瞧起来一点儿都不反对——结果是好的。

尼克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心底隐隐约约也期待起来接下来的事情……

-

晚餐过后，尼克打扫完卫生推开卧室房门时，哈利正蹲在他的皮箱旁边叠衣服。

尼克沉默地在门口站着，观赏起这一切。

哈利的叠法实在称不上讲究。这人的衣服被卷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塞在了箱子底部。袜子直接栽进了鞋里，一起滚进箱子的角落。连他那本《魁地奇溯源》也横卡在夹缝，有一种钉子户的风范。

尼克想要叹气，但又不太想打消这人的热情。

事实上，哈利干得相当认真——虽然他现在灰头土脸的模样像是刚和行李箱打了一架。

“你在收拾行李？”尼克随口说了句废话。

哈利抬起头。他看起来有些高兴：“是啊。我的箱子太乱了，我得整理一下。”

“哦。”尼克走进来，将门关好，“看起来——效果不太明显。”

“不会吧？”哈利低下头，又把一件新的短袖团成球，“我是故意这样的！这样可以塞很多衣服。”

尼克有点儿沉默。因为似乎很容易让衣服满是褶皱。或许哈利有一些独特的熨贴技巧吧。

另一边，哈利已经把所有的短袖T恤都强行塞进箱子最底下了。从他兴致勃勃的神色来看，这人明显自认为完成了一项相当伟大的工程。

“你别急着盖盖子。”尼克说。

“哦。”哈利照做了。

尼克走过去，蹲在床沿。他把哈利叠好的几件衣服重新展开，重新叠好，边角对齐，再平整地放进箱子里。

哈利的卷筒法真的太灾难了——尼克觉得自己必须要证明一下，用正常的方法也可以将衣服收容干净。

哈利眼都不眨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本《魁地奇溯源》从箱子侧袋里抽出来，重新塞了进去——这次放平了。

“太厉害了，”哈利评价道，“谢谢你，尼克。”

尼克没有搭理他。

哈利慢慢地蹭了过来。他的膝盖碰上了尼克的膝盖，肩膀和肩膀之间挨得紧紧的。尼克没有动。哈利的心情相当愉悦。

“我还是觉得不敢置信……”哈利忽然说，“你居然真的要去。”

“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尼克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箱子，开始整理。

“我知道。”哈利靠在床沿，坐在了地上，“但我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恭喜，你终于学会怀疑了。”

“不是，”哈利摇头，“我是说——”

他爬了起来，然后走了几步，整个人靠上尼克的肩头。

哈利毛茸茸的脑袋侧着，耳朵贴着尼克的肩窝。

“你真好。”哈利的声音闷闷的。

尼克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捏着衬衫的边角，准备把它叠起来放好。

“谢谢你，我知道我是个很优秀的人。”尼克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身上那个甩不掉的格兰芬多。

“我还想再多说几遍。”哈利说，“我觉得你真的太好了。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呢？尼克？”

“你再说我就反悔了。”

“你不会。”哈利笃定，“你说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尼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再理人，而是专注于继续叠衣服。哈利靠在他肩膀上一会儿，又站直了，开始帮着尼克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箱子里。他比刚才小心了很多，像是怕弄皱那些整整齐齐的边角。

“尼克。”哈利又开口了。

“嗯。”

“等我们去了韦斯莱家，罗恩肯定要问东问西的。”哈利说，“他之前给我写的信你没看到，他特别担心。他觉得你对我下了什么毒咒。”

“我倒是希望如此了，”尼克神色淡淡，“这样的话我随时就可以施展反咒，你就不会再这样——”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哈利不同意，“你喜欢我，不是吗？”

尼克偏过头，有些无奈地看向哈利：“有必要吗？”

“当然。”

“好吧，那——”尼克思索了一会儿，“你告诉他，我只是斯莱特林，不是黑巫师。”

“这个还不错，”哈利说。

尼克翻了个白眼：“说真的，你不需要为我解释什么。罗恩·韦斯莱怎么想是他的事。”

“但他是我的朋友。”哈利说，“而且——我觉得你和他可以好好相处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在他一年级的时候，你不是还送过他礼物吗？圣诞礼物。”

“那时候最不待见我的好像是你呢，波特。”尼克又看了哈利一眼。

哈利的表情立马有些沮丧：“别那样叫我了。”

尼克没在这个话题上留恋。

他站起来，拿出了他那身参加校董会的礼服，打算好好地收起来。哈利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惊艳。

“这是——”

“礼服。”

“好漂亮。之前是不是没见你穿过？”

“嗯。”

尼克随手把那个带着花边袖子的衬衫立起来，给哈利看了一眼，接着折好放到了箱子上头。

他看了一眼哈利，发现这人的表情比刚才更开心了。

“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尼克说。

“我要多看看你。”哈利回答，“去韦斯莱家之后，我们就——”

尼克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立刻板起脸：“是啊，韦斯莱家。我绝不可能和你睡在一起。”

“我知道。”哈利飞快地摆手，“我又没说要——”

“最好没有。”

“哦，当然啦。你得相信我。”

尼克把箱子合上。盖子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没什么阻碍。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准备检查一下带去韦斯莱家的其他东西。他的两根魔杖、他的O.W.L.S参考书……

他拉开抽屉，低头翻找着，然后开始排列。

哈利坐在床边。他没有继续收拾，而是看着尼克。

然后他开口了。

“对了，我们可能要在韦斯莱家的后院玩魁地奇。尼克，你骑扫帚好像也很厉害吧？我记得弗林特邀请过你。”

尼克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对这个没兴趣。你可以去问问丹妮尔。”

丹妮尔今年的生日礼物是一把“倒钩”——这是特兰西瓦尼亚国家队的招牌。特兰西瓦尼亚位于罗马尼亚的中西部，他们的魁地奇打得非常不错。

康斯坦丁在知道女儿对这项运动的热情后，立马搞到了这支扫帚。

“好吧，我一会儿问问她。”哈利点点头，“她的‘倒钩’可真不错，全英国都没多少人骑那个呢。”

“是啊，就像你的火弩箭一样。”尼克顺口一说。

哈利的脸蛋立马红了，他看起来十分高兴：“你记得？哦，当然啦！小天狼星在去年圣诞节送给我的。赫敏当时吓坏了，还以为那是什么□□一样，她太小心啦。”

尼克把手从抽屉里抽回来，心情略微有些复杂，便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倾听哈利的絮叨。

“小天狼星真了解我。”哈利怀念着，“我们甚至不用见面说话，他就直接帮我买了。我当时担心了好久呢，毕竟我的光轮没了，是不是？小天狼星还说，他花了比正常价格更多的加隆买来了它——”

尼克没有说话。他背对着哈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不过，值了。”哈利继续说，“火弩箭真的太棒了。我拿到它之后，每场比赛都赢了。如果当时我没有那把扫帚——”

“那也会赢。”尼克打断他。

而且，他一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这个话题已经持续了快两分钟，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再过几分钟，哈利就会提到别的事情，去找丹妮尔，去看闲书，或者去讲要带什么零食……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时没有那把火弩箭，”哈利还在说，“我可能真的会……”

尼克感觉自己有些烦躁。

然后他就听见自己开口了。

“或许那本来是别人预定的。”

他的脑子慢了半拍。或者说，他已经不想控制自己的舌头了……

“所以布莱克才多花了钱——”

尼克停住了。

他没让更多的抱怨倾泄出来。

但已经晚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尼克没敢回头。他强装镇定，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了一下，假装上面有着无穷无尽的知识，接着搓搓眼角，将它放回去。

他动作尽量自然。尽量平常。尽量像什么都没说过。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尼克？”

哦。哈利的声音还是传来了。

尼克没有回头。他继续翻着抽屉里的东西。

“什么什么。”他说，“别胡说八道。”

哈利没理他：“你怎么知道是别人预定的？”

“我猜的。”

“你不喜欢猜。你从来不说这种话。”

尼克把抽屉猛地合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准备往门口走：“我去看看丹妮尔有没有收好——”

哈利的动作比他快。

尼克还没走到门口，哈利已经拦在了他面前。他离得过于近啦，近到尼克能看清他眼镜片上的反光，上面是自己有些不体面的脸，也能看清那双绿眼睛里闪亮的光芒。

“尼克。”

“我要忙——”

哈利伸出手来，他的两只手搭在尼克的肩上，力道不轻，简直不容挣脱。

“你干什么——”

哈利用力一收，尼克被拉近了一步。他几乎撞进哈利怀里，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嘴唇就被封住了。

热腾腾的嘴唇附在一起，让尼克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哈利贴着他的嘴唇，明显在怕他会逃走。他的手指扣着他的肩膀，拇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搓动。

尼克的脑袋里真是一片空白。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烧，脸颊也是，脖子也是。心口像是被人砸了一拳，闷闷地跳着，跟爆炸了似的。

他不知道持续了几秒。可能是三秒？五秒？——也可能更长。谁知道呢？

然后哈利松开了。他退后半步，看着尼克，没有说话。

尼克站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的嘴唇上还留着那种温度。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开口骂他，或者做点什么——但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波特——”他终于开口了，“你——发什么疯？”

哈利看着他。他的耳朵也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他看着尼克，看起来不太满意这个问题。

“难道——我亲自己的男朋友也不行吗？”

尼克张了张嘴，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站在原地怒视哈利。

但哈利实在太自若了，他的脸上甚至沾上了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得意。

“说吧。”哈利往前凑了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有事情瞒着我？”

尼克看着他，然后选择了投降。他退后半步，靠在墙上，把视线偏开。

“先说好，”他说，“不许大惊小怪。”

他的头点得飞快，幅度也很大。

尼克深吸一口气。

“还记得去年秋天吗？”他用最快的速度说道，“你给我看了小天狼星的照片。就是你爸妈婚礼上的。”

哈利又点头。

“我觉得我应该报答你，所以就打算给你买火弩箭！但看起来是布莱克送给你了。就是这样。”

房间里又安静了。

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尼克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哈利。

哈利瞪着他。

那双绿眼睛在镜片后睁得滚圆，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他的脸颊已经变质成另外一种熟透的东西了。

“噢——”哈利讶异，“噢——那——是真的吗？”

“真的。”尼克放轻松地说。

“我的天哪。”哈利说，“我真没想到——我——尼克——我——”

“好了，停。”尼克打断他，“不许大惊小怪。我警告过你了。”

“这——你这让我怎么样才能不大惊小怪呢？”哈利看起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这——梅林啊——你对我太好了，而我——我当时还——”

哈利完全回忆起来啦。他想起来去年的冬天是怎么对尼克的——自己因为小天狼星的事情，把尼克当成一个不可信任的人……

他的脸涨红了。那种羞愧比刚才的喜悦更加强烈，让他整个人都畏畏缩缩……

“对不起……”哈利低下头，“我那时候——”

“三。”尼克说。

哈利抬起头。

“二。”

哈利的嘴唇动了动。

“一。”

哈利不说了。他把嘴闭上了，但那双绿眼睛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尼克。他的脸颊通红，从颧骨到耳朵到脖子，彻彻底底，没有一块好肉，活像被火烤过。

尼克看着他，有点儿哭笑不得。

“行了。”他说，“这也没什么。我权当省钱了——那毕竟是一大笔钱，我才舍不得。”

哈利没接话。他看起来在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效果不太明显。他的手指在裤子侧边攥着，指节发白。

过了半晌，在尼克以为这人将不再说话时，他憋出来了一句：“唉！小天狼星实在是太没礼貌了，怎么能截胡人家要买的东西呢？我下次好好地说说他。”

尼克的表情立马变得十分复杂……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