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尔的信寄出去之后,整个波顿家就进入了备战状态。
哈利被这种氛围感染了,起的一天比一天早。
他帮杰克姥爷搬木板,帮多蕾莎姥姥擦碗,甚至尝试着修剪篱笆。
他看起来放松多了,看不到一丁点儿被德思礼虐待过的模样。绿眼睛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亮堂堂的,说话也十分机灵风趣,很得长辈喜爱。
尼克对此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看法。
这其实实话。真的。
他一直在专注OWLS。
至于生日派对——那听起来就很像是低年级小孩会享受的东西。
但谁叫波特小时候没过过几次生日呢?随他们去吧。
但有一件事。
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事情呢,还是要从睡觉这件小事说起。
自从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躺下后,尼克和哈利就一直共用着那张床。
这本来就是临时起意,但临时着临时着,两个人都没在这个话题上挑剔,于是就逐渐变成了习惯。
尼克每天早上都会在七点前醒来,然后穿好衣服,着手准备今天要干的事情。
但那张床太小了。他翻身起来的时候,总会先碰到另一个人。尼克的肩膀会碰到哈利的肩膀,他的手肘会碰到哈利的手肘。
哈利的体温不低。就像是大部分人想象里的,格兰芬多休息室里会有的火焰一样温暖。
偶尔,在那些最不清醒的几秒里,他们的手指会交叠在一起。
然后尼克会缩回手,翻向另一侧。
他还会闻到哈利的味道。
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那顶多就是一个人身上的气味混上洗衣液、洗发水、香皂之类的混合。
不值得让尼克将注意力倾倒在上面。
更何况,一个人睡在另一个人旁边,自然会闻到他的味道。谁都会在宿舍里闻到室友的气味。他也熟悉科林和蒙塔古衣服上经常会沾上的味道。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那个早晨。
那个早晨以往并没什么不同。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似乎是七月份相当热的一天,五点多钟时尼克就睁过眼了——他发现自己睡得很不踏实,夜里的时候就把毯子全丢到了旁边的波特身上。
六点左右的时候,尼克彻底没法睡了。外头的巨大太阳越转越大,正隔着窗帘挑衅他。
他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皮皮隔着墙壁也能穿透的碎嘴叫声,准备翻身起来。
这次是手肘碰肩膀。
尼克抿嘴,正要缩回手,目光无意地从哈利脸上扫过。
哈利侧躺,面朝着他的方向。那头原本就蓬的黑发更乱了,散落在白色的枕套上,发尾跟爆炸似的杂七杂八。
尼克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理,盯着哈利看了一会儿,开始胡乱琢磨——波特的头发现在是不是已经被烤热了?
他鬼使神差地倾身,在手指碰到哈利脑袋的刹那,又立刻缩回了手。
——疯了吧?尼克觉得自己脑子也被影响得有问题了。他赶紧离这人远了些。
但是,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比平时浓一些。因为天气热,体温将那种气息更多地释放了出来。
那是一种干燥温暖的、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被子味道。又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晒完肚皮后散发的气息。
无论那是什么——
这让尼克觉得十分安心。
而且这似乎是从哈利·波特身上传来的。
尼克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没有收回来。
因为,他在那个瞬间,正飞快地、用力地在脑子里检索——
他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来着?
这个味道,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某个情境——
最后,他总算想到了。
哦——似乎是——酣梦剂的气味。
他记得自己在那个时候,先闻到了薰衣草。
但让他闭上眼睛睡得香甜的,是更深的一层气息。
而再后来,斯内普拿着那盒产品,在魔药课上说了什么来着?
「……我见过太多因为一瓶迷情剂毁掉的人。」
迷情剂。
……迷、情、剂?!
尼克的表情更呆滞了。是的,他曾经读到过——迷情剂的香气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闻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你闻到什么,就说明你最迷恋什么。
你闻到的味道越具体,就说明你的迷恋越深。
而他在酣梦剂里闻到的,是这种——晒太阳晒透了的干草、皮毛、被褥——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他总不能说是哈利·波特晒过太阳后的味道吧?
总之,毛茸茸。
干燥、温暖、干净。
尼克被这件事情吓得傻了。
他盯着天花板,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同时唱歌跳舞,恭喜贺喜他发现自己情窦初开。
……开什么玩笑!?
尼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他的眼睛不敢转动一丝一毫。
他不敢看旁边。也不敢动弹。
梅林啊。
不会吧。
不会吧??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翻出所有他能想到的反例。也许那只是巧合。也许酣梦剂里本身就有某种成分会散发这种味道。也许这就是普通的肥皂的味道。也许他之所以在哈利身上闻到这个味道,是因为——因为——因为哈利身上本来就有这种味道,仅此而已!
……
但是……
尼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尼古拉斯·德米特里,斯莱特林的——好吧,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喜欢哈利·波特的味道。
至少。
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尼克烧着脖子,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天花板上一寸一寸地移开。
他看到哈利·波特。
这个格兰芬多还在睡。他整个人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香饽饽,正新鲜出炉,从头到尾散发着那种美滋滋的味道。
尼克觉得自己完了。
他整个人立马从床上翻身起来,床垫“吱嘎”一声,毯子斜着滑下去,枕头滚下了床。
他的膝盖撞到了哈利的胳膊肘,手肘擦过床头柜的边缘。
哈利搁在那儿的眼镜被震得滑了下去,尼克赶紧眼疾手快地去接。
一阵钝痛从手腕传上来,但他完全顾不上。
哈利被这一闹彻底吓醒了。
“什么——”哈利赶紧挣扎着起来。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摸索床头柜上的眼镜了。
但他摸到是尼克的手腕。
这下,哈利也清醒多了。
他看看梗着脖子僵在床沿的尼克,又看看尼克手上被按出指纹的眼镜,有点搞不清状况。
尼克没吭声,但他倒是很体面地把眼镜递了过去。
哈利也很礼貌地说了声“谢了”,然后戴上,眨着尚存睡意的眼睛看向尼克。
他的头发比刚才更乱了,有几缕黏在额上,那道闪电形的疤痕清晰可见。
“怎么了?你没事吧?”哈利坐起来,顺手把身上乱糟糟的毯子掀到一边,“做噩梦了?”
尼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要爆炸了。他的鼻腔里全是哈利·波特!他的大脑里也全是他!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干草堆里的无辜动物,怎么爬都爬不出这块牧场!
“没事!”他硬邦邦地说,然后飞快从床上翻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板传来一阵凉意,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一点儿。
尼克认为自己将会讨厌夏天。永久。
“真的吗?”哈利揉揉眼睛,“我可以——”
“你不可以!”尼克极大声地打断他。
哈利吓了一跳。他无辜地盯着尼克。后者清了清嗓子,又说:“你别管了。”
话音落下,尼克立马朝门口走去。
该死的!他的耳朵和脸都红得发烫,他必须赶快离开这儿。希望哈利·波特看不出来。他希望哈利刚睡醒,眼神不好,脑子也不清醒,什么都看不出来。没错。
“你脸很红。”但哈利的话击碎了他的幻想,“是中暑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哦、哦、哦,这就不必了,”尼克拧开门把手,“我自己可以。再见。”
他赶忙侧身闪了出去。
尼克站在走廊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地吸了两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清清凉凉的,和卧室要炸开的温暖完全不同。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
好。好。他对自己说。他刚才的反应太大了。他需要镇定。他需要想清楚。他需要——他需要——
然后,要死不死地,另一个念头晃悠了出来。
哦。
等等。
等等!?
他刚才只顾着慌,只顾着确认自己闻到了什么,只顾着分析酣梦剂和迷情剂的关系。
他没有想到另一面。
如果迷情剂让人闻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那哈利·波特呢?
斯内普说,每个人闻到的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那哈利·波特在酣梦剂里闻到的,会不会就是——
尼克站在走廊上,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在那个瞬间,忘了自己的慌乱。
他想到了哈利长久以来的所有古怪。
他更想通了哈利长久以来的所有古怪。
如果哈利在酣梦剂里闻到了——
尼克一点儿也不敢往下想了。
这个事情比他发觉自己喜欢哈利·波特这件事更让他惊恐。
不,不,那甚至完全不能比较了。
因为,如果哈利也喜欢他,那哈利是在什么情况下和他“同床共枕”的?
啊?
这人每天晚上都躺在那张床上。那张尼克睡了十几年的床。枕头上还残留着尼克身上的味道。床单上也是。被子上也是。
那整张床,整个房间,都是尼克的味道。
而哈利每天晚上都睡在那张床上。
他每天晚上都吸入尼克的体温、尼克的气味、尼克的存在。
如果哈利·波特也喜欢他——
尼克不敢想下去了。
他猛地从门板上直起身,朝楼梯口走去。他几乎是滑行下的(他第一次如此理解斯内普的前行方式),整个人和贴地飞行的差别微乎其微。
他需要离开这条走廊。他需要离开那张床。他需要离开这栋房子。
他需要去一个闻不到任何哈利·波特相关气味的地方。
不仅如此——
他还需要去一个不会被哈利·波特闻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