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空气死一般寂静。
华丽吊灯下，十米长的餐桌只坐了三人，面对门口的主座被空下，顾黎坐在主座左手边第一个座位。
霍骁与郑皓文在对面，对着由女仆一盘盘端上来的菜肴目不转盯。
头发花白的管家站在餐桌旁，笑不露齿。外表看着年老，脊背却挺直，一举一动都足以当做礼仪典范。
“你吃饭还要别人站着看？”
眼看一桌子五菜一汤摆放的满满当当，老年人和低眉顺目的女仆全候在一旁。
郑皓文挠头问。
顾黎用手帕摁了摁嘴角，“这是他们的工作。你看不惯我可以让他们下去，张叔、眉姐麻烦你们了。”
他目光恳切，为了郑皓文的话感到不好意思。
一句话就让郑皓文认识到谁才是这个宅子真正的主人，谁又是客人。
顾黎抿唇微笑看向对面，这样怎么样，肯定气得吃不下饭，最好气性大一点对着张叔和眉姐发火。
不说眉姐，张叔可是从老爷子那里就看着大哥长大的老人，要是管家受了委屈，到时候只要跟大哥提一提，真少爷就永远不可能登堂入室。
可是直到管家和女仆悄无声息退出了吃饭的客厅，对面的头也不抬，顾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霍骁大口吃肉，顺溜再咽下一口鲜美的汤。
不愧是顶尖豪门的厨子，牛腩软烂不柴，浸满了汤汁，浇上米饭他一个人能干一盆。
一碗接着一碗，惊呆了顾黎，他一碗白米饭就吃了两口，对面风卷残云活像饿死鬼投胎。
高中生一天坐在教室里，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在长身体的年纪。
郑皓文早就饥肠辘辘，看霍哥吃的喷香，他再也忍不住，续上两碗。
两碗是他的极限不是霍哥的。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顾黎深吸一口气，捏着筷子的手用力到泛白。
不过十分钟的时间，餐桌上所有的菜都被霍霍的干干净净，在盘子里就留下汤汁。
霍骁别的不挑，就是不浪费食物，他挑起最后一根鲜翠欲滴的芦笋片塞进嘴里闭眼咀嚼。
用上好的白汤煨过，鲜香脆嫩。
郑皓文嘴里咬着肉语气含糊，“还不是顾大哥派人来押送，要不然我和霍哥早就去网吧穿越火线了。”
突然伴随车辆的熄火声，他身边的霍哥闪现消失了。
郑皓文懵逼地看着霍骁气势汹汹的背影往门口走去。
玄关处的管家刚要伸手，外套被截胡了。
笔挺的西装外套端庄肃穆，正被挂在霍骁臂弯处，一身蓝白校服袖子被压出褶皱，修长的手指摩挲划过西装微凉的布料。
“管家来。”顾延霆冷着脸扫过慢了一步傻站的管家。
“是是是，哪能让客人做这种事。”
管家恭敬接过霍骁手中的外套护送进衣帽间。
霍骁咋舌一瞬，面带可惜。
落座主位的顾延霆面无表情，黑色马甲紧贴腰腹，宽阔的肩膀将白衬衫撑起完美的弧度，领口如完美礼物的丝带，包裹得严严实实。
严肃刻板不带一丝放松，不像是在家里更像是在公司面对自己的下属，没有温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威严。
“给郑皓文收拾出一个房间，以后他会住这里，带霍骁去客卧。”顾延霆雷厉风行下命令，抬起手腕冷淡的目光略过腕表，“晚上六点家教准时到，你们准备补课。”
说到最后的词语，轻飘飘的视线落到咋舌的霍骁身上，淡色薄唇微不可闻勾了勾，转身离开座位。
霍骁托着下巴光明正大瞧着顾延霆的背影，身形伟岸，腰又很窄，双腿笔直又修长，走动间马甲背后D形扣由金属做成，银色闪烁的晃眼，一勾，成年男性成熟性感的味道更重了。
“大哥！”
顾黎喘着粗气站起，贝齿咬的唇瓣通红，他一字一顿问道，“还没和爸爸妈妈商量过就让郑皓文住进来，这样不妥吧，他们会生大哥的气的。”
顾延霆停下脚步，镜片下眼睛眯起，“你在拿他们压我？”
他的语气并不激动，平平淡淡的反问就让顾黎屏住了呼吸，他后退一步全身僵硬，“没，没有，我只是担心大哥，大哥和爸爸的关系已经很糟糕了，我不想看你们……”
说到最后，顾黎的眼中已经浸满了泪水随时都能滑落而下，空气中只有轻轻的抽噎声，“郑皓文是爸爸妈妈的亲儿子我当然希望他能回来，但如果他有心，肯定不想因为他，让大哥和爸爸糟糕的关系上火上浇油。”
顾黎满是希冀的目光对准了郑皓文，郑皓文瞪大了眼睛。
三双眼睛同时落到身上，郑皓文沉思，欲言又止，“要不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学……”
话说到这，顾黎嘴角越发扩大，眼睛越来越亮。
顾延霆双手抱臂，如一座小山纹丝不动，唇线绷直，身上的气息更冷冽。
郑皓文还在哔哔，霍骁一巴掌招呼到对方后脑勺，“这么孝顺我当你亲爸，怎麽样？”
“霍……霍哥？你说什么呢！”
一巴掌下去，郑皓文不敢说话了。
“听你顾大哥的就对了。”
又一巴掌下去。
“你管什么豪门渣爹，你是站你亲爸还是你顾大哥！”
脑袋嗡嗡响的郑皓文抱头鼠窜，“我肯定站顾大哥！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傻了！”
霍骁手腕转动，轻松写意到像是在游戏厅玩打地鼠，一敲一个准。
“好了，这傻子现在能听懂人话了，你别生气。”霍骁嘴角噙着笑，单手搭在顾延霆肩膀拍了拍。
比运动员还健美的体格轻而易举将成熟男人遮盖在自己阴影下，他语气更加低缓，带着哄人的意味。
“孩子还小，得好好教育，这样打一顿以后就不会被道德绑架了。”
顾延霆瞥过肩头的手，毫不留情的拿走。
最开始是有一丝生气，身为顾家人随随便便被牵着鼻子走成什么样子。
但在霍骁就差抽出皮带训人的情况下，气也变成了好笑。
都说长兄如父，现在看来霍骁这个大男孩比他更有当哥哥的样子。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来叫爸妈。”霍骁指着自己和顾延霆咧嘴笑。
郑皓文大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
顾黎温顺的模样彻底崩坏，转头紧盯顾延霆的神色，要看出个一二三来。
令他心慌的是，那个古板严肃的大哥对霍骁这个混混没大没小的玩笑没有任何惩罚，只眉头紧皱深深凝望笑得灿烂的霍骁。
两人对视间隙，火花四溅。
时间被拉长，顾黎心头某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就越要破土而出。
“大……大哥，您也别介意，霍哥就是心直口快！”郑皓文浑身一抖，鸡皮疙瘩都上来了。
他霍哥的嘴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能说，最后还得他这个好兄弟来救场。
这事过去必须让霍哥请客大排档来感谢自己！
郑皓文心里大笑，满是陈恳的希望大哥把这事翻篇，他自认为自己这个新认下的弟弟在顾延霆心里还是有几分重要的，凭借他的面子，捞一把霍哥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也是出息了，他，救霍哥的场！哼哼哼！
顾延霆在郑皓文和顾黎紧盯的目光中与霍骁对视。
年轻的男孩不躲不闪，向自己挑眉，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满是不容忽视的侵略感，露骨刺人的目光似乎要把自己剥光。
“别太放肆，这里是顾家。”
顾延霆白皙到透明的指尖推了推眼镜，声音冷淡。
垂下身侧的食指与拇指指腹轻轻摩擦，最终还是不重不轻的放过了。
顾黎面容扭曲，探究的目光紧盯霍骁，这人到底为什么能让大哥另眼相待。
“知道了，顾大哥。”
霍骁拉长了语气，脑袋垂下，脊背也弯曲起来，一瞬间从战斗形态转化为平日里的懒散。
“饭后有水果或者甜点吗？我一饿，听课就心神不宁。”
刚走出餐桌一步的顾延霆回头，撞上一双含着笑意与挑衅的下垂三白眼。
眼瞳漆黑，嘴角笑得很好看，带着大男孩特有的调皮。
“去吩咐管家。”
留下这一句后，顾延霆背过身大步向楼梯走去，尖头皮鞋踩在红木楼梯台阶声音平稳，脚后跟抬起时露出一截猩红如血的鞋底。
神出鬼没的老管家已经微笑的收拾了餐桌，摆放好新鲜的鲜切水果，与精致的草莓蛋糕。
就吃了几口的顾黎踏着极重的脚步回了房间。
霍骁重回座位，一叉子扎进松软的蛋糕胚中，张开血盆大口两口吞咽进肚。
郑皓文由女仆带去选房间，陪在偌大餐桌的只有神采奕奕的老管家。
“他什么时候吃晚饭？”霍骁瞥向主座，那里顾延霆就坐了不过十分钟。
老管家欠身，“大少爷忙于工作，忙完后会吩咐厨房。”
“有时候忙忘了，还会不吃，以至于经常胃疼。”管家摇头叹息，“也怪老爷，从小就严厉教导，教的大少爷把公司放在首位，连身体都不顾了。”
霍骁伸向下一块蛋糕的手慢了下来。
一个高傲冷漠的豪门顾总，怎么听起来这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