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给自己列了一个清单,是有关出国前必须要做的一些事情,毕竟他在这里没什么亲人,出了国也不打算再回来了,所以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在离开前做好,并且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回完了小学和初中以后,江眠便打算回高中。高中三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三年,在这里,他遇到了朋友、恩师,还有一个不必再提的……恋人。或许还有这位前恋人的母亲——那是江眠继柳秦穆妈妈的爱以后第二次体会到亲情。
南城四中的同学都很好,得知了他和某人是同性恋后,没有人告诉老师,但是也从来没有人针对“同性恋”这三个字调侃,只是有的时候会像男女情侣那样打趣几句,这样才是最舒服的——江眠从来不认为让自己表现为不排斥同性恋的做法是一见到同性恋的尖叫,或者引以为傲什么的,性取向而已,没什么太大差别,真正的平等应该是你见到一对男女情侣会发生的事情发生在同性恋身上,而你的反应是一样的。
不过一开始,江眠也问过陆宁渊为什么班里的同学这么快就发现了端倪,陆宁渊当时没说什么,直到他走了以后江眠才明白——因为陆宁渊的爱很大声,完全不遮遮掩掩,以至于他离开以后,江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少了很多的爱。他之前是不懂感情什么的,所以陆宁渊需要把这些普通的东西放大来带着江眠认知。
也正是因为这些,江眠的爱也被放的很大,他如果打心底喜欢某样东西——无论是那种爱——都会很明显,但是如果不喜欢就不一样了,他还是克制的很好。他不喜欢吊着别人的胃口,同时也不喜欢别人对他这样干,这种“吊人胃口”的意思,是给人一种你喜欢又不喜欢的感觉,并非明确喜欢故意钓着的。弯弯曲曲别别扭扭的爱会让江眠感到没有安全感,当然因为某人的原因,江眠现在一点也不相信爱情,毕竟某人的爱也是轰轰烈烈的,消失的时候也是出乎意料的。
回南城前,江眠先去视察了一下自己的画室。
江眠自己开了家画室,和陆家完全没关系的那种,江眠一开始还担心公司不允许,没想到对面不仅同意还对他百般关照,和出国那事一样,整的江眠倒是有些惶恐了,不过他那画室,所谓画室,其实也不过就是自己画画的地方,压根没请别人,也不盈利,纯纯爱好,画油画,盼着哪天可以办个画展——不过应该是在英国了。
过去画室的路上,江眠坐在公交车的位置上看手机,微博上的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江眠点进去看了一下,看到那个用户425给他了一个评论,是那天江眠打了人以后发的帖子,不过发的很隐晦,用户425给他回了一个“打得好”。
江眠看着那三个字,面无表情地把用户425拉黑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列表里面躺这个着个神经病,还天天看他发的小日记。
公交车报了站台,江眠下车,往画室走去。
画室离他家不远,平时江眠也常来,他看了看这间画室——现在只能被叫做房间,因为要离开的缘故,这里已经被清空,下个月就会有其他人搬到这里来,而那些画,江眠已经安置在家里,并且已经找好了时间和国际搬家公司把这些东西搞到地球的另一边去。
空荡荡的房间里面,窗户紧闭,有一股不太好问的味道,估计是闷久了,江眠没有多呆,很快便离开了这里,反正他对这个小房间也没有太多的依恋。
太阳斜挂天边,江眠往家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江眠进去买了根绿豆味的冰棍吃。
到了家,江眠在小区里面随便找了家小面馆垫吧垫吧两口便回了家,他拿好行李,慢悠悠地打了车,然后往京城机场去。
落地时已经是傍晚,江眠又回到了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然后又去了那家他最熟悉的天鹅潭酒店。
早上和中午都没有好好吃饭,江眠罕见的觉得很饿,也不打算再将就自己了,找前台预约了个晚餐,在酒店里面泡了个澡便往楼下去。
江眠穿了身睡衣,在一众燕尾服和鱼尾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他不是什么喜欢出风头或者故意吸引别人注意的人,挑了个角落落座了,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天鹅潭酒店的餐分为两种,一种是点菜,就和普通餐厅没什么区别,另一种就是自助餐,江眠没有选自助餐,毕竟他去拿菜的时候没人给他看桌子。
不过有一个相同点就是,无论是点餐还是自助,价格都非常昂贵,大部分人来这里都是为了约会啊或者合作啊之类,都是比较重要的事情,因此穿着非常隆重,以至于服务员为江眠点餐时看着他身上穿的那身睡衣有些怀疑。
江眠点的菜不多,他除了点了一份面以后就要了一杯柠檬水蜜桃气泡水,然后让服务员饭后送一份柠檬味的gelato上来。
他点的是一份意大利面,由于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江眠很不幸地把汤汁溅到了自己的衣服上,这让他心情不太好,但还是继续吃完了饭。
雪糕的味道不错,果香味很浓郁,可以感觉到是新鲜水果做出来的,江眠觉得天鹅潭其实也不是很坑人,毕竟它虽然贵,但至少不是虚假营销,不错了。
吃完了雪糕,江眠很快就离开了这里。他回到房间又简单的冲了个澡,换了身睡衣,然后整理了一下行李箱。
他这次来南城只呆几天,马上就回去,所以带的行李不多。江眠本来打算把那身脏了的衣服带回家洗,但是酒店的洗衣机里有烘干功能,他就干脆直接在这里洗了。
趴在床上,江眠开始了他的下一场旅游计划。
出去玩了这么多次,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是永远是蝉鸣盛夏的地方还是永远冰封大雪的地方,江眠都没有见到过极光,他很像亲眼去见一见,最后在美国和冰岛中选择哪也不去。
做攻略实在太麻烦,不做又不行,刚刚玩完一场,马上又要去英国了,江眠不想再折腾自己,打算安安分分地在国内呆上个半年多然后就带上所有东西滚蛋了。
一想到一年以后的今天,自己整躺在英国一间小小的公寓里面过童话班的生活,他就感到一阵身心愉悦,在床上又刷了会儿手机便关了灯。
关了灯以后,江眠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了一会儿,又自行脑补了一些故事,渐渐的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眠去了当地的一家很正宗的鸭血粉丝店吃早饭,这家店他从小吃到大,竟然还没有倒闭。
原来那个老板已经去世了,现在是他儿子和孙子在经营店铺 ,祖传三代,味道却不见变差,质量也好,货真价实,就是地处偏僻,游客基本找不到这种小巷子里的店铺,平时也就本地人过去给他们一家冲冲业绩。
店铺就在南城四中后门的一条蜿蜒小巷子里,江眠吃过早饭,不用走几步便到了学校。现在这个时间学生还没放假,老师也都在,江眠给季晴佳打电话招呼了一声便被保安放进来了。
正是中午,江眠爬着楼梯回到高三七班所处的楼层。
走廊尽头是厕所,江眠从那里爬上了往班级走去的时候恰巧有两个女生从厕所里面走了出来,两个人手上还一人拿着一个空的泡面盒,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确定直接被汤倒在厕所里没关系吗?”
另一个扎麻花辫的女生倒是毫不在乎,轻松地说道:“怕什么,冲了好几次呢,泡面和蔬菜地渣渣都冲下去了。”
眼镜又说道:“可是那个隔间有一个泡面的味道。”
麻花辫欲言又止了一下,说道:“……嗯,没关系的,不会有老师闻厕所的,而且我们是毕业班,不用担心。”
眼睛想了想,答道:“也是。”接着,她很快切换了话题,“唉我们考完试那天去哪里做美甲?”
麻花辫:“去花游商场那家吧,猎奇美甲店,它们家做的还不错……”
两人渐行渐远,江眠逐渐听不到两人的交谈。
逛了会儿教室,江眠去看了下老师。
距离他们那届毕业已经过去六七年了,叫他们化学的那个老师已经退休,其他老师也都是一把年纪了,连当年最年轻的季晴佳都结了婚,现在也俨然一副资深教师的模样,只不过每一位老师遇到多年前的这位毕业生时,都会慈祥地眉开眼笑。
江眠和季晴佳多聊了一会儿,在对方问道为什么顾野柳秦穆还有沈冬至林夏至安栀田他们不回来学校看看时,江眠只是短暂地回答了一句“不知道”或者是“他们可能没时间”。
漫步校园,高考必胜的横幅已经早早地拉起,学校里面的那个未名湖的湖水相比当年澄澈多了,养了几条锦鲤,操场上还有男生在打篮球。
在上学的时候,大家总是骂这个学校哪里哪里不好的,毕业了以后又开始怀念,怀念那些人,怀念那些事,高考前的日子是苦的、压力大的,但是却又有许多幸福的事情发生,回味起来还带着点回甘。这些感悟江眠在作文里经常写,还写过更高深的,但是当这些经历实打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又感受不到。
有女孩子偷了粉笔在操场上画画,几个女孩画,一个女孩子放哨,校领导一来了几个人就嗖的一下跑没影了,江眠不禁感叹这届毕业生确实勇敢,离中考还有半年多就玩这么大。
体育馆和露天操场上的各种设施旁边永远放着“没有老师陪伴禁止攀爬”的标语,江眠记得他高中三年体育老师从来没有带他们使用过这些设施,也不知道学校买来干什么用,还真就是当个摆设使了。
小卖部人多,乌泱泱挤在一起,江眠一直等到午休铃打响学生们都散开了才去买了柠檬汽水。
今年上了新口味,也不能说是新口味,是哈密瓜,江眠买了瓶尝试。
柳秦穆心心念念的哈密瓜味气泡水,非常难喝,齁甜,江眠的表情皱了皱,扔掉了,重新买了一瓶柠檬汽水,没想到最初的版本味道也变了,再无当年的滋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处境不对。
中午的太阳很大,江眠的长廊里的隐蔽处休息了一会儿,听着午睡铃——那个熟悉的,永远不变的铃声想起以后,托着自己长长的影子离开了这所学校,离开了他幸福开始的地方。
太阳很大,风也很大,江眠慢悠悠地散步回酒店,不紧不慢,风把他的影子吹得有些颤抖,还依稀记得多年前陆宁渊非要踩他的影子,本来江眠觉得幼稚,自己的影子真被踩到了他又不乐意了,反过去踩陆宁渊的影子,而现在风帮江眠的影子乱窜了,陆宁渊也被风吹走,不陪他他了。
柳湖小区还在那里静静地矗立着,江眠和陆宁渊曾经住的那套房用不售出,永远都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柳湖公园里的咖啡厅已经翻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比原来体积大了好几倍,而湖水还是如往年那样碧蓝,映着南城最美的晴天。
墓园的环境比当年更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几只流浪猫天天待在这里,陆惜的墓碑也被一只银白色的小猫“认领”了,小猫大概也能感受到这块石头的主人生前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
南城还是他的故乡,在这里等待故人回家,但是人再也凑不齐了。这里不属于江眠,江眠也不属于这里。
酒店附近有一家琴房,江眠租了几个小时独自联系。他在琴房给的歌谱里挑了一首《菊次郎的夏天》,那支曲子柳秦穆曾经弹过给他听,节奏请快,夏天的感觉扑面而来,只是总好像没对味,可能是因为这个夏天是菊次郎的,不是江眠的,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所以江眠感受不到。
离开南城的那一天是一个大晴天,万里无云,天空是纯净的蔚蓝色,风很大,像是在和他告别。江眠在机场里看着南城机场附近那些低矮的建筑,头一次希望飞机可以晚点。
当飞机升上天,过了些时间以后,表明已经离开南城了以后,江眠彻彻底底踏上了新征程。他无数次去过别的地方,但是总会回到这里看一眼,但是这一次没有回头路,他不会再回来了,这让江眠想到了儿时想过的一些事情。
小时候,江眠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都会想到他们要一辈子住在南城了,就会很惊奇,但随即又会想到自己也可能要一辈子住在这个地方,没有想到他会离开。
江眠在南城长大,南城孕育出江眠,后来,一人一地也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