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晚春,天气愈发燥热,弄得江眠总是心烦意乱。每天早上经过的墙,半个月前还是万花齐放,如今花朵几乎全部凋零,墙上只剩下几朵蔷薇在向上爬,花瓣的边缘已经卷成了棕色的小月牙,连那原本为配饰的绿叶此时此刻似乎都比主角更加引人注目。
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江眠已经到了学校,老师让他去阁楼里面拿东西,今天准备学习新知识。
江眠一直没有去过他们这栋楼的阁楼,那里平时上着锁,连老师都不常去。插上钥匙,拧几下,推开门,一种脱离现实、古老沉寂的味道扑面而来。阁楼已经积满了灰,随处可见的蜘蛛网,江眠拉开箱子,露出窗户,好让光线投进来。
天空是乳白色的,阳光直直地照射进房间,尘埃在光束中翩翩起舞,蜘蛛网的银丝折射出了整个黎明。
一直画到了下午,江眠才勉强停下来,去卫生间前的水槽洗画笔。收拾好东西以后,江眠去跟导员要了请假条,回了家。
收拾好行李以后,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一整天都没做什么,江眠不是很累,找了部电影看。电影是一部be结局的电影,看完以后,江眠觉得心脏不太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翻出了陆宁渊写的那一百一十四封信,随便挑了一封出来看。
他漫无目的却又逐字逐句地看那封信。看完一遍就再看一遍,循环往复,直到最后他强撑着一点精神关了灯,然后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紧紧握着那封信睡着了。
早上准备离开家去机场的时候,江眠又像每一次出远门时那样,回过头看看家里面是怎么样的。这次看起来更像个家里,更加温馨,看着就是有人住的地方。江眠心情好了一些,拉着行李箱出门了。
到了最后,江眠还是选择去桐城玩,没有去云之南,也没有去沪城。桐城的烟火气息比其他地方的高楼大厦更能吸引江眠,老广人的接地气更加引人入胜。
江眠之前和陆宁渊一起去过桐城,但是好的地方,再多去一次又何妨。江眠在飞机上看着一点一点变小的陆地,沉思。在这片洁白如雪的云底下,陆宁渊就在某个角落。他会在哪里呢?江眠随便朝一个方向看去,在心里告诉自己,陆宁渊在那里。但是那里是哪里,他也不知道。可以是任何地方,可以是任何没有江眠的地方。
落地桐城,江眠一出机场,就被这热烈的热空气袭击了。桐城的温度比京城要高不止一点,所幸出租车已到,江眠上了车直奔酒店。
他订的天鹅潭酒店,虽然说是陆家的,但是江眠抱证他绝对不会在这里遇到陆宁渊。酒店就在市中心,坐几站地铁就可以到桐城任何的繁华地区。办理好入住,江眠打算现在酒店休息休息,等到晚上温度没那么热的时候再出去玩。
今年五一的夏天,好像比去年暑假的夏天还要热。江眠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想道。
从房间俯瞰下去,可以看到交错的斑马线,和如蚂蚁一般的车辆行人。江眠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打开手机刷视频。
一直晚上的时候,江眠才发觉自己已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后知后觉感觉到饿,他下楼出去找吃的。
晚上的温度并不低,甚至比早上的时候更加热,没走两步,还没剧烈运动,江眠已经感觉微微冒汗。出了地铁以后,他加快步伐走进商场。
是陆家底下的商场,不过并不是很高端的那种,连陆家到了桐城都要变得平易近人啊。江眠想道。
正好是饭店,商场里面人山人海。放眼望去,整层楼的餐厅都是陆家的,而且门口排满了人,江眠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人没那么多的,要了号。
等叫号的时候,江眠上网搜了下这个商城有什么好玩的。刷了一会儿,看到五楼有一个医美医院,是陆家底下某个医院的美容区,为了可以赚更多的钱,在商场开了一个,专门做美容、打耳洞、纹身之类的,所有设施都是医用级别的,和正规医院毫无区别,而且售后非常周到。本身江眠对这个什么地方不感兴趣的,但是由于最近给单主画稿时,搜了一下耳饰的图片,现在大数据一直给他推送有关各种耳饰的视频,刷着刷着,江眠也萌生出了去打耳洞的想法。
心动不如行动,江眠马上就打了那个美容院的预约电话。好像不是很多人,江眠很容易就约上了号,打算吃完饭就去打耳洞。
点菜的时候,有一道菜吸引住了江眠。是一道很“奇怪”的菜,因为它好像不能说是菜,是一片糖炒栗子。江眠觉得这就是米其林式做饭,把一个很便宜的东西装饰装饰,在弄一个精致一些的摆盘,就直接用高出几倍的价格卖,但是服务员却告诉江眠说,这道菜是他们饭店的招牌,是上面董事长最喜欢的菜,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下架,而且这是唯一一道并非初始菜单就有的、但是却在全国范围内每一家陆家餐厅都有的菜。江眠将信将疑,不过他本来就喜欢吃糖炒栗子,就点了一份,毕竟也不算太贵,如果不和原价比较的话。
饭后,餐厅给了他一张停车场的优惠券,江眠拒绝了,也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要开始准备驾照了,毕竟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那种一遍就能考过的人。
到了医美院,小护士带着江眠去了他的那个医生,然后帮忙一起给江眠打了耳洞。
打耳洞其实是有点疼的,但是江眠从小吃的疼和哭太多,这点小痛根本算不上什么。打完耳洞以后,医生给他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又说要是发炎了要去医院说。江眠说自己是来桐城玩得,他要回京城,医生又给他开了一个条,让他出什么问题了拿这个条条去京城的分院看医生。
打完耳洞,江眠最想干的事情就是去买耳饰,毕竟打耳洞也就是为了这个。
商场里的饰品店有很多,江眠最终进了一家名叫“Lusie's preful”的店,一看就是陆家的,江眠很有担保这家店视频的质量肯定没问题,不过他很想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取的,不是一个英文单词,怕不是做梦的时候梦到了就用上了。不过搜了搜,这个点只在国内有连锁,国外的连锁店是另外一个名字,所以大概就是乱取的。
这家店好像是因为太贵,里面没有什么人,进了门以后,有一个小姑娘带着江眠去挑耳饰,江眠觉得有点尴尬,扭扭捏捏地跟小姑娘说不用了,小姑娘得知自己又可以继续去水班摸鱼了,开开心心离开了。
江眠最终挑了两对耳饰和一条项链。两个耳饰一对是六芒星的形状的,不知道是什么钻石的,小姑娘和他说了他根本没记住,是很简约风的,小小两个,很好看。还有一对是黑曜石的,是眼镜王蛇的形状,不过那好像是什么金眼黑曜石,比普通的要贵出很多,江眠想要最普通的,奈何这里压根没有,结完账回到酒店以后,江眠就开始不喜欢这对耳饰了。
项链是个十字架的项链,银质的,挺好看,但是江眠还是觉得一般。说白了,他还是不是很喜欢带饰品,但是耳洞都打上了,不带还是有点可惜,所以江眠还是把那对六芒星的耳饰留在了身边,另外两个就塞进了行李箱。
第二天早上,江眠吃过了早饭,躺在酒店的床上搜附近有什么好玩,看到了附近有一个衣服店,是卖男装的,潮流风格,说的通俗易懂一点,就在柳秦穆眼中那种非常漏的、像江眠这种人就不该穿的衣服。但是衣服好看,再加上打了耳洞,江眠还是决定去逛逛,毕竟他也从来都不听柳秦穆的话,无论是好话还是馊主意。
衣服店虽然是卖男装的,但是还是有很多小姑娘在逛,江眠知道自己的尺码,挑了一件觉得好看的就买了,也没试,因为觉得有点尴尬。回到酒店试着穿了一下,很合身,江眠把它放到了行李箱里,等到回去洗了再穿。
在桐城过的日子很快,五一期间,在这种大城市里到处都是摩肩擦踵的,人挤人,尤其是这里温度高,大家身上都是汗,在一块呆着,别人身上的汗很容易蹭到自己身上,黏糊糊的,很恶心。江眠不想在商业街里被压缩成肉饼,预约了去美术馆里看展览,人少很多。
美术馆不大,小小的一个很有安全感。外面在下暴雨,江眠在寂静的美术馆里欣赏安宁的画卷,有一种说不上来惬意与轻松。
江眠看的很仔细,每一幅画都仔仔细细观察细节,所以进展速度特别慢,一直到了要闭馆了,他才慢吞吞地从美术馆里出来。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气息,伴随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热潮扑面而来,即使没淋到雨也感到身上有些黏腻,江眠不愿再在外面多呆,打车回了酒店。
这是他在桐城呆的最后一天了,是明天早上很早的航班,江眠提前一天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出门玩尽量少买东西多攒钱。耳洞护理得不错,即使在桐城也没有发炎,江眠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用再跑这跑那去医院看耳朵了。
睡前,江眠清理相册。出来玩的这几天,他拍了不少照片,但是最后筛选过后,就只剩下几十张了。没有一张是有人出现的,都是风景。往上翻的时候,江眠看到了他在京城拍的唯一一张照片——没有陆宁渊在,只是故宫里的一只狸花猫。也正因为如此,江眠每每出去玩的时候会刻意地让自己多拍些照片,但是主角不在了,拍再多照片也没有意义。
一通电话打来,是棠聿榕打来的,江眠接了电话中,问对方是什么事情。
宁宁死了。
出去玩的时候,棠聿榕出了车祸,宁宁死了,意大利面也擦伤得很严重。江眠沉默了半晌,问棠聿榕有没有事情。
棠聿榕说道:“我没有事情,是机车撞的。宁宁当时候直接被碾成肉泥了,幸好你不在。我把它埋在了一个公园里面,现在在宠物医院陪意大利面。”
江眠“嗯”了一声,电话两边双双沉默。过了一小会儿,棠聿榕说医生找名叫他,挂掉了电话。江眠才呼出一口气。
名叫团团和宁宁的小猫都在生命的开头悄然离世,就像他们的未来也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江眠有些呆滞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陆宁渊,心脏后知后觉开始剧痛。
陆宁渊。江眠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陆宁渊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也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爱他的人。但是因为太好了,所以当失去的时候,才会感到那么的不舍,所以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感觉到以往他就快要习以为常的事情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再次见面必将是云泥之别,他是堂堂陆董事长,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设计师,还要靠着前男友留下的钱活命。
江眠翻了个身,把头埋在了枕头里面。眼泪不听话地掉了下来,把枕头染湿了一大片。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烟头烫过脉搏,刀刃划过后背,拳头砸在脸上时,江眠都没有哭过,唯一的几次哭,全部都是因为陆宁渊,他也终于明白了,原来心理上的疼比身体上的疼要多那么多倍。那当陆宁渊知道陆惜的死讯时,该有多难受啊。江眠会想到。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安慰的呢?
好像什么也没干,就只是亲了亲。这算什么啊,一点用都没有,毫无意义。
那其他时候陆宁渊不开心呢?好像都是用身体吧。毕竟江眠也就只有身体了,他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哄人方法,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陆宁渊在短暂的快感之中暂时忘掉那些事情。但是这是最不值钱的,陆宁渊到哪里都可以去找这么个人,他的一张卡,不知道能买多少次了。
江眠又想起每一次自己出事的时候,都是陆宁渊在哄他、安慰他,那么是不是陆宁渊后来觉得自己很矫情呢?江眠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他就乖乖的,不哭也不闹,说不定陆宁渊就不会觉得他烦了。
归根到底,江眠还是放不下陆宁渊。陆宁渊一直占满着他的心脏,好像离开了就活不了。单单是一个名字,在新闻上、在弹幕里出现,就足够让江眠怦然心动。
会不会老天有眼,有一天让他可以再见到陆宁渊呢?江眠在心里问问题,也不知道是问谁。
但是他很快就记起来了,老天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陆宁渊当时就在京城,他出家门走几步就能见到,但是他放弃了。机会放弃了就不会有第二个,而且就算是真的再见了,他缠上去,只会使得陆宁渊更加厌烦吧。江眠在心里面想。不然陆宁渊怎么会离开呢?不是因为腻了烦了,还能是因为什么?他一直觉得陆宁渊没有跟他翻脸,没有当众提出分手让他出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也不该奢求——本来就不应该奢求那点爱,本来就不应该接受那点爱。但是他不仅接受了,而且接受很多爱。
真的很贪心。
所以如果真的再次遇到陆宁渊的话。江眠在心里想。他是会放弃这个机会。因为放弃了这个机会,对于他来说才是爱陆宁渊最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