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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小摊

聚完会的第二天早上,江眠起床,看到了顾野给他发的消息,他答应了一声,起身去洗漱。

天气不算差,但是江眠没有出家门,一直窝在房间里发呆。真的就是发呆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时间就已经从指缝间溜过去了。一天到晚,江眠连饭都没吃,到了晚上才发觉到饿,起身去厨房里找东西吃,最后一无所获,只有两包快过期的泡面,他拿了一包煮来将就吃了。

吃完饭,江眠收到了宋应霖的消息。宋应霖说,亓衡紊的事情进展很快,他拐走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所以后来精神失常了也就不再想着要逃跑了,因为他们也没有地方可以逃跑。至于那个叫做初用范的大叔,他的行踪已经被警方监察,但是为了引出更多有关亓衡紊的事情,警方暂时觉得先关注一下初用范下一步的行踪。

江眠很认真地听他说完了,但是仔仔细细听完以后,他又和宋应霖说少掺和这些,别没事找事,交给警方那边处理就可以了。宋应霖笑着跟他说他也就是打听打听消息。

两个人没有聊太久,宋应霖就被程煜浮逮走了,江眠挂了电话。

洗完澡以后,上床,江眠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下半夜才很不安稳的睡下了。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具体是什么,他醒来就忘掉了,但是梦里那个尖叫的声音还一直萦绕在他身边,另他总觉得身后有人,为了减少这种奇怪的感觉,江眠决定通过看动画片来缓解。

过了一会儿,江眠觉得没意思,开了平板继续画画。

不知不觉的,就到了中午,江眠画上最后一笔高光,按下了保存键,将图片发给了出品商。

简单解决了午饭后,江眠翻开手机看日历。他计划到了二零二六年就去英国,虽然说还有好多年才到二零二六,但是他还是打算提前做准备,反正提早又不会有麻烦,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确实有点太早了。才二零二零年呢。

做了些功课后,江眠去房间里拿了盒颜料,又拿了块画布回到客厅画画。

他画了冬天的南城四中,是红砖衬白雪的,很美,墙头走两只小猫,像在故宫一样。

画到一半,柳秦穆打了个视频过来,江眠随意将手上的颜料抹在了围裙上,用脏手接通了视频。

一接通就是一句爆炸般大声的“新年快乐”,还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江眠说完了“新年快乐”,随后吃惊地问道:“你们在城里放鞭炮?”

柳秦穆摇摇头,说道:“没有呀没有呀,我和顾野回乡下了,去了别的城,你看,这里也有个湖!像不像柳湖?不过它的水比较浑浊。”

江眠本来还想着今年过年和柳秦穆他们一起过的,现在看是不可能了,有一点点的小失望,但是掩饰住了,还是一如既往地说道:“你们俩在那里玩,多拍拍照片啊。”

柳秦穆点点头,又笑嘻嘻地说道:“好啦好啦,不和你说了,今天除夕呢,记得出去好好吃一顿啊,我和顾野玩着呢……诶顾野你犯规!你怎么能现在偷袭我!”

一个雪球砸过来,视频也挂断了。江眠对着已经黑屏掉的手机发了一会儿呆,随即又给柳秦穆发了句“新年快乐”。对面没有回应,估计玩得正嗨,江眠合上了手机。

下午的时候,又有一些人和他说了“新年快乐”。

宋应霖打了个视频过来给他展示自己的年夜饭,江眠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吃年夜饭,他笑着说他馋没忍住就提前开动了。七班的小群里,每个人都发了新年快乐,除了简明屹和陆宁渊,后来,林夏至和安栀田又单独给他发了祝福,他一一感谢回应。

等到大家又去干自己的事情了,群里又恢复冷清了,江眠点进和陆宁渊的聊天框。他不断编辑着要发过去的话语,即使发过去个啥都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回应。最终,删删改改来来回回,江眠还是只发了一句简简单单的“新年快乐”过去。

微信提醒他对方设置了隐私,他不可见。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江眠却松了口气。幸好陆宁渊看不到他还在新年的时候给前男友发祝福,像个想要插足别人幸福的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新年快乐,万事顺遂。”江眠对着那个聊天框轻轻地说道。

傍晚的时候,江眠终于出门走了走。

刚下了小雨,空气很好,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风的味道,混杂着青草和泥土。江眠在南城的一条步行街上溜达。

一路上都是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江眠闲来无事买了一个小挂件。走到了街尾,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店,江眠走进去要了一袋。

陆宁渊在新的地方会不会还吃糖炒栗子呢?他会给新的爱人剥栗子壳吧。江眠想。

但是,伦敦的街头没有糖炒栗子的小摊,陆宁渊也再也不会看到吃栗子的江眠了。

这家店的店主是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奶奶,铲栗子的时候手颤颤巍巍的,江眠付好了钱,接过了袋子离开了。

他不想在外面吃东西,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但是到家了以后,栗子还是凉了。

反正都已经凉了,也就不着急了,江眠把那带东西放到了桌子上,走到厨房去把昨天没吃完还剩一袋的泡面给煮了,端到了外面。柳秦穆叫他好好吃饭,但是江眠觉得,如果没有家人,就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去搞一桌年夜饭,反正没有了陆宁渊,他就只当这天和平时一样,平时怎么糊弄过去的,今天还是一如既往。

时间还早,没到春晚的时间,江眠翻着手机看最近的新闻,直到他看到了一个醒目的标题。

十八岁少年在新年前逝于祖国边疆——从此你是家里永远也化不开的乡愁。

江眠点进去看了看,心脏好像漏了一拍。

照片上的那个少年脸颊被西藏高原的阳光晒的泛红,身穿军绿色衣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手上还拿着个白馒头。

江眠反复放大再看,又看那介绍——简明屹。

他有点茫然地截了图,发在了七班的小群里,然后扣了个问号。

新闻是刚刚才发出来的,估计没什么人看到,有人也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艾特沈冬至问他是怎么了。几分钟像是过了几个世纪,沈冬至才出来,发来了一串聊天记录,好像是和玥玥的。

江眠点进去看了看,了解了大致内容。和新闻上说的一样,简明屹在祖国边疆因战受伤,后来为了让班长先下山,他的手术没做及时,大感染,最终倒在了白雪皑皑的高山上。

小群里沉默了很久,最终大家很有默契地发了一句“默哀”,便没再说话。

怎么才入伍半年就上了战场,而且就永远倒在了十八岁啊。江眠想。那玥玥怎么办呢?他记得简明屹之前还在群里面发誓,等到他回来了,等到玥玥剪的短头发齐腰了,他就娶了玥玥,但是现在,一切全部都结束了。

江眠沉思了很久。

春晚好像没那么有意思了,江眠没有看到最后主持人一起倒数着跨年就关了电视,但是在快要到零点的时候,他又打开了手机,点进了陆宁渊的聊天框。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江眠发了一大段话给陆宁渊。

陆宁渊,新年快乐,万事顺遂,平安健康。我得知了简明屹逝于边疆的消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今年除夕,南城没有下雪,但是下了小雨,我去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回来已经凉了,一点也不好吃了。我突然想起来你说你之前要给我做一个枕头,可是到现在你都没有给我做。时间过得好快啊,一眨眼你已经离开我半年多了,我过得还不错,你呢?算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要祝你新年快乐,无论你在天涯海角,今天一整天都要快乐,今年的每一天都要快乐。

他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陆宁渊。

陆宁渊,你现在幸福吗?

这条消息像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江眠想,他大概是幸福了吧。

毕竟,他哪有不幸福的理由呢?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只不过不属于江眠罢了。

第二天早上,江眠不知道为什么起的很早,他感觉到很困,眼皮打架,但是头脑却又异常清醒,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洗完漱以后,勉强好了一点,江眠没吃早饭,出了门。

他去了墓园。

在去墓园的路上,江眠先去买了花。

过年期间,大部分花店都关门了,只有一些三轮车开的小摊,也不好找,但是江眠今天很幸运,下了车在巷子里逛了一会儿就遇到了一个卖花的阿嬷。江眠在那里买了两束花,和去年一样,一束白的,一束红的。阿嬷一边包扎两束花,一边问他怎么过年还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买花,江眠笑笑不说话。

阿嬷的手艺很好,两束花包的都很漂亮,但是她大概是误解了,以为这是江眠要送给女朋友的,所以包扎的不太像是送给逝者的花,不过江眠觉得这样寓意的话好像也不错。送出的花是漂亮的、水灵灵活生生的话,而不像是那些一看就给死去的人的花。

如果花是灵动的,那人也该是。

这条巷子就在离墓园不远的地方,江眠没有再打车,抱着两束花往墓园走去。

墓园里种满了树,黑压压一片,但是却没有给人一种诡异之感,因为叶片还是那种新鲜的绿,不掺杂任何来自世俗的污尘。有几棵树的枝头还挂了红色的小灯笼,光线穿过薄薄的膜,感觉像是灯笼在散发微弱的光一样。灯笼下端的金色流苏也在轻轻飘荡,墓园里的人虽不曾相识,但是相逢何必曾相识,此刻在一起过年,也算是逝去后的小确幸。

江眠先去了陆惜的墓。

令他吃惊的是,去年夏天放在这里的白玫瑰,竟然还有几片凋谢了的花瓣洒落在附近。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幸福,江眠轻轻将那束白玫瑰放下,跪在墓前。与上次不同,他这次说了很多话。

“阿姨好,我是江眠,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现在是二零二年一月二十五日,陆宁渊已经从我身边离开了半年多了,我还记得您说要等着我们结婚,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我没有做到,没有能力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托梦告诉我他店在有没有幸福。今年过年很冷清,我们班曾经一个同学也去世了,他叫做简明屹,陆宁渊应该和您提起过他,但是他没有葬在这里,他永远留在了西藏。一切都不太好,但是希望您一切安好。很抱歉来打扰您了,希望您不要嫌弃我送的花,如果您嫌弃的话,就刮一阵风,把这束花吹走,下次我来就不会送了。最后祝您新年快乐,我真的很想知道陆宁渊有没有幸福。对不起。”

江眠自己说完都觉得有些无厘头,站起身来,往墓园的最边边走去。

母亲的墓前空荡荡的,一点花的痕迹都没有,江眠把花放到了墓前,但是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后来明白了。妈妈已经承受过了太多,他不想再让妈妈听到这些不好的消息。他只想跟妈妈报喜,奈何他没有任何喜讯可以报。

墓碑上的花朵依旧开得鲜艳而热烈,开得放肆,朝上生长,顶天立地,就好像曾经那个无声胜有声的背影一样,渺小又伟大。

江眠在心里默默把他想说的都说了,然后站起身来,往墓园外走去。

他每一次来墓园都不会停留太长时间,也从来没有流过泪。不过他本身就没来过这里多少次。

走到墓园的守门口时,江眠走进去问保安可不可以让他看看最近半年的访客登记。保安说不行,江眠便问他有没有一个叫做“陆宁渊”的人。保安怀疑地看了看他,但是还是翻了翻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保安都没看见“陆宁渊”这三个字,摇了摇头。江眠说了声“谢谢”以后,离开了。

走到街上,江眠随便找了个地方蹲了下来,靠在墙边,头慢慢埋进了腿里面,自嘲地笑笑:“陆宁渊,你就这么讨厌我,因为这里曾经有我的痕迹,所以连妈妈都不回来看看。”

他一直在街边,像是被困住了一样,呆了很久。鲜少有路过的人,经过的人都加快步伐离开,害怕他是什么街边靠打劫为生的小混混。

江眠混混沌沌地起了身,裤脚全脏了。他没有打车,而是往家——不对,是柳湖小区地方向走去。走了还没有三分钟,江眠突然感觉有雨点落在自己打身上,他茫然地抬起头。大风猛烈地刮着,暴雨倾盆而下,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有遮挡的地方,往墓园的那边看看,那里却是晴空万里,甚至连风在那处奇怪的缺口都变小了,像是这个世界出现了什么缺口、裂痕。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江眠想到这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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