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陆惜离世后已经两天了。虽然只有两天，但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5月6号的时候，池柚嘉给陆宁渊发了几条消息，说是骨灰已经出来了，是要怎么处理，陆宁渊说带回南城。

周末，池柚嘉办理好了手续，买了一个人的座位，带着两个人回到了中国。

再次见到池柚嘉的时候，陆宁渊觉得她的变化很大。池柚嘉整个人憔悴了好多，眼底是很分明的黑眼圈，头发感觉也掉了不少。她把骨灰盒子给了陆宁渊后，急急忙忙回家休息去了。

陆惜的骨灰很少，连带着的还有一封信，应该是遗书。陆宁渊把信打开看了看。

亲爱的宁渊：

非常的抱歉，没有把我的病情和你说，但是高考在即，我也不是很想影响你的心情。不过现在看来，我好像出了点问题，医生说我不多时了，便马上写下这封信给你。

首先，非常感谢你在天上选择了我。我非常爱你，希望你以后可以幸福，健康。前几个月经常带你去医院做检查，得知了我的病并没有遗传到你身上，你是很健康的，不过还是要定期去医院做检查，别像我到了最后才发现就来不及了。记得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往后的事情，我交给了柚嘉，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她。不过你也成年了，我也知道你是个稳重的孩子，可以做好。公司那边暂且给了伦敦总部的副董和柚嘉一起管理，等你上了大学就要麻烦和他们一起打理公司了。

我希望你以后可以去英国住，因为那里的资源对于你来说是最好的，当然我也并不强求。至于遗产，整个公司包括伦敦总部，京城分部、南城分部、巴黎分部、纽约分部、洛杉矶分部，和坐落在中国里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公司，全部的继承权都在你身上，我名下的所有财产也已经分批次转移到了你的银行卡上，总共是8412亿人民币，你也要看清楚有没有缺漏，有的话及时和柚嘉说。

陈老师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是有时不太爱学。不过并无大碍，只要开心就好，不过还是要祝你高考顺利。

还有一点，我留到了最后说，是因为我也没什么头绪。对于你的性取向，我表示理解，但是我需要你清楚的知道，在现在这个社会，同性恋并不是很受待见，你可能要承受很大的压力。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做一个真正的男性，承担好该承担的责任，对伴侣负责。我也希望你可以和小眠幸福。

遗书写的不多，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还有几篇附录，至于其他的，问问柚嘉吧。

最后，祝你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陆惜

2019年4月30日

信里没有讲述骨灰改怎么处理，陆宁渊决定把它埋在南城边缘的一个墓地里。那个墓地之前清明节时陆惜带他去过，去那里扫墓。那座墓园是私人的，买一块地要费不少钱，不过以后扫墓也方便得多。

但是一直要上学，那个小盒子就被落在了角落。

又一个周末，陆宁渊和江眠两个人都各怀心事。

从池柚嘉那里得知，装陆惜骨灰的小盒子并不是陆惜本人亲自选的，所以陆宁渊想给她重新弄一个，自己做。

实话实说，陆惜是个很爱美的女生。她从小就痴迷于各种宝石，不管是塑料做的，还是实打实的真料，只要好看，她都爱不释手。

陆宁渊让池柚嘉帮忙在拍卖会上拍了一块红宝石原料，然后拿去打磨、雕刻，把一块很大的宝石修成了几十朵玫瑰形状的小宝石。他又买了一个新盒子，是花梨木做的，有一种自然的木料的清香。他把宝石一颗颗粘在了盒子上，做工很粗糙，宝石贴的歪歪扭扭的，希望陆惜喜欢。

将骨灰放到了新盒子里以后，陆宁渊联系了墓园，打算第二天早上放过去。

而江眠，也做了一件以往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江眠找陆宁渊借了不少钱，那是他第一次找陆宁渊直白地要钱，有点忐忑，但是陆宁渊很爽快地给他了。收到前后，他也联系了陆宁渊找的那家墓园，在最角落的地方买了一块地。

是给他的妈妈的。

江眠没有妈妈的照片或是骨灰什么的，但是在很小的时候，妈妈给过他一个小挂件，是一个青苹果样式的挂架，现在已经被磨的又花又脏了。江眠那纸巾擦了擦，然后放到了一个小盒子里。

去墓园那天，陆宁渊一个人在墓前和陆惜说了很多话。江眠不想打扰他，而且他自己也有事情要做。

他给自己的妈妈画了幅画，是按照他记忆里的那样画的，但是最后画出来的还有点不对味。对此，江眠也无能为力。

江眠在妈妈的墓碑上镶嵌了一块玻璃，这样阳光折射下来后就会在墓前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然后他做了一件或许在别人眼里看来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在墓碑上画画。

江眠希望妈妈不要觉得这是件不尊重她的事情。

他拆了一盒新的颜料，没有打草稿，也没有理清思路，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他先画了一个花园的背景，是枝头吐新芽的嫩绿。然后他在上面画花。他画了很多花，紫藤萝、红玫瑰、郁金香、洋桔梗，还有一丛狗尾巴草。

渐渐的，这块墓碑变得格外的显眼，也格外的鲜艳。五颜六色的花在黑压压的墓园里肆意地生长，江眠希望妈妈下辈子要记得自由、要记得幸福。

陆惜的照片也很显眼。

她没有选择什么黑白照片，而是挑了一张颜色极其鲜明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女人正对着镜头笑。她化了淡妆，当时还烫了波浪。身后的背景是一个英国花园，种满了红玫瑰。

陆宁渊觉得这张照片真的很好看。他仔仔细细地把照片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该放的地方。接着，他又在墓碑前说了些话，然后打算离开。

江眠已经回来了。他把颜料扔到了附近的垃圾桶里，但是手上还是有些许蹭上的颜料。江眠怕陆宁渊看出什么端倪，所幸陆宁渊有点心不在焉的，没怎么注意。

晚上回家以后，陆宁渊很早就睡了。江眠整理了一下房间。睡前，江眠偷偷拍了一张陆宁渊的照片。照片上，陆宁渊睡得昏沉，睫毛很长，但是也遮挡不住那份劳累。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很养眼的。江眠对比手机拍出来的照片和现实中的人。

还是现实中的更好看一点。他想着，伸手捏了捏陆宁渊的脸。平时，陆宁渊喜欢蹂躏他的脸，现在他也终于如愿以偿报复回去了。

初夏的太阳已经变得毒辣，南城四中的红瓦砖墙像是要被烧熔化，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塑胶跑道和树叶烧焦的味道。高考越来越近，班里的同学开始讨论想报哪所大学。江眠对此不是很感兴趣。

他的分数一直很高，Q大或者B大是可以保证上的，事实上，在南城四中只要进了重点班Q大B大就不是梦，尤其是江眠，他基本上次次都考年级第一，保送名额都唾手可得。但是他并不是很想报国内的那些985大学。他还是想报美术学校去学设计，中央美术学院是最好的选择了，只希望南城四中的校领导在得知江眠以那么高的分去报央美不要气死。但是追求梦想嘛，更何况江眠本来就想当一个logo设计师。

至于陆宁渊，他没怎么说过自己想去哪个学校，不过他说回去京城上大学，大概率就是Q大或者B大了，反正都在京城，里江眠也不会太远，到时候陆宁渊估计要在那边买房子，或者他本来就在那边有房，两人在一起住，和高中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上了大学以后，一切都会轻松很多吧。他可以和陆宁渊在一起旅游，一起出去玩，又或者只是在家里睡一个不用担心早起的觉。而且到时候，他就有能力自己赚钱了，陆惜如果知道了也肯定会很开心的，江眠心想。他现在很想马上考完试就放假。

下课后，班里的同学围在了一起。柳秦穆叫他：“江眠，过来一起聊聊啊。”

江眠应声过去。

柳秦穆想报Z大，顾野欲言又止，最后也说要报Z大。江眠觉得有些遗憾。柳秦穆是他这辈子交的第一个朋友，但是他想要去桐城。京城离桐城很远，估计见不上几回了。

安栀田和林夏至都想报N大，柳秦穆听了安栀田想报N大以后差一点就要改目标了，但是他确实还是更喜欢桐城。沈冬至也要报Z大，江眠觉得他的分不止可以报Z大——又或者说，这里的所有人的分不止可以报他们想去的大学——，但是沈冬至说他想离南城远一点。

苏佳卿想报S大，在川城那边，鹿柯曈想报F大，在沪城，离川城还有点距离，不过苏佳卿说如果分数正常，她就和鹿柯曈一起报F大。

午睡的时候，江眠才想起来要问柳秦穆他表白的事情。柳秦穆上一秒还乐呵呵的，下一秒脸唰的一下就垮了下来，一脸郁闷地和江眠说：“她说不好，没有态度很差，但是就是拒绝了——好吧她又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是我怕这是她不让我尴尬才这么说的。她想报N大，但是我想报Z的，不过其实我现在改了，我想去S大，因为我觉得沪城特别modern，而且我的分也可以考上嘛。”

柳秦穆话多，没等江眠开口马上又说了下一句：“哎对了，你知道吗，林夏至给我了一个逆天发言。她说我和顾野很般配！我觉得真的是吓死人了，我们两个纯直男啊，关键是安栀田还同意了她的想法！”

江眠关心他：“那你和顾野最近玩得怎么样啊。”

柳秦穆答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啊，顾野那么直一个人，再说了他就是弯的也不会喜欢我的，反正他以后别跟我当情敌就行。”接着，他往四周瞅了瞅，压低声音说道，“我一直没和你说，今天告诉你你别和陆宁渊那个人说。其实我恐同，就是恐男同，不恐女同。因为我小的时候被骗过，就是差一点，其实这还好，但是当时候对方有艾滋病，所以我觉得特别吓人，后来后怕太严重了就变成了恐同。哎呦我去，现在提起来我还是要吓死了，幸好当时候顾野在，不然你现在都见不到我。”

江眠非常震惊：“你恐同吗？那你恐我？”

柳秦穆急忙解释：“不是不是，你又不是那种会骗人的，而且朋友我还是很信任的。”然后，他又摇了摇江眠，“你要发誓不能告诉陆宁渊啊，不然他到时候微信轰炸我就都怪你！”

江眠哭笑不得，对天发誓：“我发誓绝对不把这件事告诉陆宁渊。”

柳秦穆还非常幼稚地补充了一句：“否则就天打雷劈。”

最后一节课下课后，陆宁渊被班主任叫走了，江眠和柳秦穆一起去小卖部买饮料。

人满人患，队伍排的很长，差点要挤出小卖部了。小卖部里的空调不强，很多体育课下课的人和别的同学挤在一起，到处都是黏糊糊的，很难受。江眠一脸嫌弃，把手臂环在胸前企图不让那些体育生上的汗擦到自己身上。

排了五分钟左右以后，柳秦穆放弃了：“我们走吧，这里实在是太臭了，而且人那么多，不一下课就冲过来根本就没有排到的可能嘛。”

江眠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队伍，点了点头。

走出小卖部，天气其实也没好多少，还是燥热，但是至少空气是流通的，没那么臭。高三的饭堂现在也有很多人，而且柳秦穆叫了顾野出去买完饭回来吃，顾野说柳秦穆把他当免费劳动力使唤。柳秦穆装傻。

两个人蹲在操场上等顾野和陆宁渊过来。微风吹过，江眠的发丝飞了起来，柳秦穆在一旁拿着根小树枝在跑道上乱划拉，不满地嘟囔：“真是的，学校就不能给高三生专门建一个小卖部。听书今年夏天柠檬汽水有新品呢，哈密瓜味的，以后都没有了，而且就这一个月有，也不知道喝不喝得到。简直就是饥饿消费嘛，怎么跟那些圈钱佬一样。”

江眠无法反驳，但还是说：“还有一个月呢，大不了就让陈老师买。班里的太多人买不到肯定就会和她说的，或者你告诉苏佳卿，她一定能解决。”

柳秦穆像是被点醒了，一拍大腿：“对了！我一会儿回去就和苏佳卿说，苏佳卿要是和陈琼翠说，陈琼翠肯定不会拒绝的！”

但是他又有点失落：“那今天也喝不上啊，而且今天热死了，刚刚还上完的体育课。”

江眠正要开口说话，突然操场边有人找湖他们。是沈冬至和简明屹，手上还提着个袋子。江眠定睛一看，是一袋的饮料。他推了推柳秦穆：“你不是想喝吗，问问沈冬至能不能给你一瓶啊。”

柳秦穆心动不如行动：“沈哥！你去买汽水了吗！能不能给我一瓶。”

沈冬至应了一声。走近了以后，江眠才发现他何止只买了一袋，简明屹在他身后还抱了一箱，满脸无语。柳秦穆震惊他买这么多。沈冬至递给他一瓶，又递给了江眠一瓶：“是柠檬的，没买哈密瓜的。”

江眠道了声谢，接过了饮料。柳秦穆拧开瓶盖，汽水发出了悦耳的开盖声。他咕咚一下喝下去一大口，然后问道：“怎么不买哈密瓜的，你不是很喜欢吃哈密瓜吗。”

沈冬至没说话，简明屹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贱兮兮地笑：“有人只喜欢柠檬味的呀，有人不喜欢哈密瓜呀。”

沈冬至玩笑式地给了他一拳，和两人到了别后往羽毛球场走去了。

柳秦穆回味了一下简明屹刚才说的话，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恰巧，顾野回来了，柳秦穆蹦蹦跳跳地往顾野那边跑去，边跑边喊：“顾野！咱们班谁不喜欢吃哈密瓜啊！”

江眠摇摇头，也往那边走去。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是这个正确的答案对上了另一个题号，好像就变得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