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柚嘉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是更让人觉得平静的可怕。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感觉像是刚刚哭过的。那头的背景音有点嘈杂,有好几个不同的女生,在用美式英语说话,其中一个声音感觉很像陆宁渊之前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还有一个中国女孩在和池柚嘉说话,在安慰她,应该是池柚嘉的朋友。还有一些滴滴答答的声音。
陆宁渊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有病的黑了池柚嘉或者盗了她的号,莫名其妙过来骂他的。他有些懵地问:“什么玩意啊?”
池柚嘉没说话,然后忽然一下把电话又挂了。到那时,陆宁渊还是觉得有人在搞事情。他和江眠说了,江眠觉得有些蹊跷,但是这句话真的来的有点过于突然了,而且没有任何理论依据支撑,属实有点假。
但是第二天晚上回家后,陆宁渊收到了一张来自池柚嘉发过来的照片。
是陆惜的死亡证明。
陆惜的名字,出生日期,死亡年龄,死因,死亡日期、时间和地点,全部都列的一清二楚。结尾是Mayo Clinic医院的全程,还有签署医生、日期。
2019年5月4日。死因,胃癌晚期。
陆宁渊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怔住了。他知道池柚嘉不会骗他,更何况这件事情那么重要。
江眠就看到陆宁渊像个木头人一样对着手机不动了,呆呆地看着手机不做声,走上前去,往他的手机屏幕上一看,也不做声了。就这样沉默了良久,眼泪突然从陆宁渊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止不住。陆宁渊还是瞳孔失焦地望着前方。江眠伸出了手,抱住了陆宁渊。
这个拥抱没什么用,只是有一点温暖。江眠自己也知道这根本没什么效果,但是他还是一直抱着陆宁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陆宁渊。他从小就没安慰过人,连自己也没安慰过。他也没见到过几个多么重要的人,所以即使他看过很多人的生死,也都没什么感觉,除了得知亲生母亲去世的那天,他自己悄悄哭了,但是他和亲生母亲实在没什么交集,而且连墓地在哪里都不知道,江眠后来也就渐渐没那么难受了。但是陆惜不一样。她是江眠在这个世上唯一算得上是亲人,至少江眠觉得是。陆惜给了江眠很多,有很多钱也有很多爱,而且这个消息来的实在措不及防。但是后来江眠也知道了其实是因为陆惜的死就是措不及防的。
所以是因为快要死了,所以要天天去国外治病但假装说是出差,所以要让江眠天天来家里做客,所以要学会做饭就为了亲手给儿子做一顿,所以要带江眠和陆宁渊一起去伦敦过年,所以突然要求要合一张影,所以在得知儿子有了男朋友时不是生气而是理解。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江眠抱着陆宁渊抱了许久,他看了眼时间,拉着陆宁渊去洗澡。
温热的水扑打在身上,陆宁渊终于勉强缓过神来。他吃力地朝江眠笑笑,先让江眠离开了。他不想让江眠看到自己那么脆弱的样子。
江眠从卫生间里走回了客厅。他走去厨房,打算给陆宁渊洗点水果吃。
厨房的灶台上摆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朵白玫瑰。白玫瑰开得很旺盛,乍一看很漂亮,但是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花瓣的边缘已经枯萎了。
江眠洗了一点小番茄。每个都很红,看起来很好吃。但是江眠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一直等到小番茄上的水都蒸发干了,也没见的陆宁渊从浴室出来。江眠淹了咽口水,有些怕,走到浴室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开门,也没有应声。江眠急忙打开门。陆宁渊正坐在浴缸里,花洒没有关,水一直在流,溢出了浴缸。
陆宁渊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行动。江眠走过去关掉了花洒,拉住了他的手:“起来了。”
陆宁渊现在倒是乖的不行。跟着江眠出了浴室,擦干身子,换上睡衣。他不想吃东西,江眠只好先把那盘小番茄放进了冰箱。
“睡觉了。”江眠帮陆宁渊掖好被子,关上了灯。
过了一会儿,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江眠猛的睁开眼睛看向身边。陆宁渊正面对着他,手小心翼翼地拉着江眠的手。
“干什么呢?”江眠话说着,但是没抽出手。
陆宁渊好像突然变得格外的易碎:“牵你的手。”
江眠无语:“牵手干什么这么偷偷摸摸的。”
陆宁渊抓得更紧了:“怕你松开。”
江眠明白陆惜的事情给陆宁渊了一个很大的打击,叹了口气:“你牵着吧,我睡了。”
陆宁渊点点头,抓着江眠的手,好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一样,不想放手。
第二天,两个人还是要照常去上学,不过陆宁渊请了一节课的假,江眠不打算陪着他在家里,而且总是这样同时一起请假会给陈琼翠留下一些不好且麻烦的印象,所以江眠先去了学校。
五一过后,天气开始变热了起来。教室里开了空调,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而且空调散发出一些臭烘烘的气味。苏佳卿拿遥控器调低了一度,结果班里突然一下就从非洲变成了南极,温度骤然降低。江眠在风口,打了个哆嗦,穿上了外衣。
第一节下课后,柳秦穆注意到了陆宁渊不在,默认了江眠肯定会知道陆宁渊的一切,跑到江眠身边打听八卦:“唉眠儿啊,陆宁渊呢?”
接着,还没等江眠开口,他又自顾自地说道:“不应该啊,如果说是那样的话,也应该是你来不了啊……”
江眠真佩服他的想象力,无语。考虑到不知道陆宁渊愿不愿意把陆惜的事情说出去,他说道:“我不知道陆宁渊给不给说。”
柳秦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马上跟江眠分享八卦:“知道不,这个五一我知道了可多八卦了。”
江眠:“你说。”
“先是苏佳卿,她谈恋爱了,和班里的一个女生。哦对了你应该知道她是拉拉吧。她和鹿柯曈在一起了,发了朋友圈官宣。你好像还没加她俩的微信吧,我回头推给你。听苏佳卿说,是苏佳卿追的鹿柯曈,追了两个学期呢。”
“沈冬至终于承认自己喜欢的人是班里的了,不过他没和我说是谁,只和简明屹说了,他俩不是最好的兄弟吗。我问他是谁,他说我是大嘴巴,我不这么觉得。不过我和顾野在一起推测了一下。一开始我以为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不过他俩好像只是纯友谊,而且特别纯。而如果是咱们班里的话,应该就是安栀田,林夏至或者苏佳卿了。我觉得安栀田的概率比较大,不过顾野觉得是苏佳卿。”
“顾野问我现在还喜不喜欢安栀田,我说肯定啊。前两天安栀田好像和谭金费分手了,我觉得她真的太棒了甩了这个傻逼。我决定从头开始,顾野教我写了情书,不过我觉得他写的也不咋地,我打算中午午休的时候给苏佳卿。”
“隔壁班的语文老师和咱们学校初中部的一个数学老师在一起了,我看了那个数学老师的照片觉得还挺帅的,至少不像咱们高中部的数学老师,男的人均地中海。”
一通输出,从班里的同学到学校的老师全部讲了个遍,江眠也佩服他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而且没有一条是和什么卷子啊考试啊有关的消息。
第二节课下课以后,陆宁渊还是没有回来。江眠皱了皱眉头,趁着下课偷偷摸摸给陆宁渊发了条消息,得到了秒回,说是他又请了假,下午才回去,让江眠中午下课直接回家。江眠松了口气。
林夏至坐在江眠前面和安栀田聊天,江眠拿了支笔戳了戳林夏至的肩膀。两个女生回过头来问他干什么。
“你们去酒唐坊的时候,不觉得那里不太适合我们这种未成年或刚成年的人吗?”江眠怀疑地问。
林夏至一脸莫名其妙:“有什么不适合的呀。就是可以吃摆盘很古风的饭和饮料,然后有一些穿古代服装的特别漂亮的小姐姐弹琴跳舞,有一些项目可以玩,还有一只白狐狸互动。不都很正常吗。”
江眠蹙眉:“可是男生区域不一样。我感觉那些互动下一步就是未成年人禁止的了。”
出乎意料,林夏至和安栀田都两眼放光:“真的假的,我去我想去现场看看。”
江眠:“……”
中午下课,江眠本身打算直接走人,不过考虑到柳秦穆要和安栀田表白,江眠还是打算留下来看个热闹。江眠觉得柳秦穆真的很执着,被拒绝过一次了还敢再来一次,也不怕安栀田烦他,不过照所有人所说,安栀田上次好像是把柳秦穆的表白当成玩笑了,所以柳秦穆这次要表示他是真的喜欢安栀田,如果这次再拒绝,他就放弃了。
江眠看到了柳秦穆的情书。是一个粉色的信封,贴着粉色兔子和猫咪的贴纸,感觉正在冒粉色泡泡一样。江眠怀疑安栀田真的会喜欢吗。
表白这件事情好像对于柳秦穆意义重大,他一下课就缠在顾野身上,紧张的不得了。顾野说他要是紧张就别去了,还说的挺认真的。柳秦穆还真就考虑了那么两三秒,顾野也好想看到了两三秒的希望,但是随机柳秦穆就殴打了一下顾野并且严辞拒绝了这个想法。
安栀田装水回来后,柳秦穆马上从顾野的身上下来了,跑到安栀田的身边,将情书递出去,然后莫名其妙地九十度鞠躬。他本来要说些什么的,但是一紧张脑子一抽就忘掉了,慌慌忙忙地跑会顾野身边,留着安栀田在原地一脸懵逼和林夏至在一旁一脸八卦。
顾野一直在往柳秦穆那边看,没做声。柳秦穆回来时摇了摇他才把他摇晃清醒。
安栀田把那封情书塞回了抽屉,江眠觉得有些失望,没法现场看到结局了。不过他赶着回去看陆宁渊,马上离开了。
回到家时,陆宁渊正在拆外卖。他点了两份拌饭,味道闻起来不错。
江眠走过去帮他,踮起脚尖在陆宁渊的额头上亲了亲,问道:“现在还难受吗?”
陆宁渊被他措不及防吻弄的有点懵,还有点惊喜,但是他还是说了实话:“不算很舒服。”
得到了这个答案,江眠头一次有了不上学的想法:“你要不要下午的课也请了?我晚上给你带作业回来,反正你去了学校也不听课。”
陆宁渊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好。”
陆宁渊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他一早上什么也没干,不觉得饿,那碗饭他扒拉了几口就不想吃了。江眠倒是饿得很,一碗饭全部吃光了。饭后,陆宁渊翻了一下冰箱,看到了江眠昨天晚上洗的小番茄。他端了出来,放到饭桌上,拿起一个递到正在做功课的江眠的嘴边。
小番茄挺酸的,不过很冰,掩盖住了一点酸味,味道还不错。江眠吃完了一个,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陆宁渊没心思学习,恰巧前两天买了个摇椅,他便走过去坐上去休息。
午后的阳光比较毒辣,但是天上的云层比较厚,遮挡住了大部分紫外线的传播。各种鸟在叫,很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感觉有很多只鸟,但是在阳台上一只也看不见。陆宁渊家里的阳台是封闭式的,此刻客厅正开着空调,玻璃窗外是缕缕阳光,早上刚晒好的被子还散发着阳光的温暖,使陆宁渊昏昏欲睡。
静静地过了一会儿,他靠在了椅背上睡着了。
江眠写完作业以后到阳台看了看。陆宁渊睡的很熟,江眠没吵醒他,在他的额头上又亲了亲。
等到陆宁渊醒来后,江眠已经回学校了。窗外的天气变化很大,中午还是一副阳光明媚的样子,现在已经黑漆漆一片,马上要下暴雨。黑云滚滚,狂风怒号,树被风拉扯着,左摇右晃。屋内也很昏暗,陆宁渊起身去开了灯。
他走到饭桌旁边。江眠已经收拾好了,桌子也擦的很干净。他留了一张小纸条,陆宁渊拿起来看了看,大概就是说江眠帮陆宁渊请了假,叫他好好休息,然后晚上江眠想吃披萨。
陆宁渊忽然笑了笑。他抬头看了眼时钟,发觉时间已经不早了,便开了手机点外卖。
点好了外卖后,陆宁渊看了看微信。
没有消息,没人给他发消息。但是陆宁渊觉得这样倒是更好,他就不用去操心别人给他发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陆惜的微信还是静静躺在那里,陆宁渊踌躇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他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但是编辑了很久,不停地删掉再重写,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去。他点开了陆惜的头像。
是一束红玫瑰,花束后面是两只白色的小猫,很漂亮。而后,陆宁渊看到了陆惜的个性签名。
即使身边人离开了,也请你好好面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