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
年轻的陛下端坐于九龙盘踞的御座之上,面容俊朗,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清冷,仿佛初雪覆于墨山。
阶下百官分立,此时再无人启奏,政事已议得差不多。
他目光落到裴度身上。
“敛之,柔嘉公主已及笄三年,朕观她素日对你颇有仰慕之意,你才冠当世,品貌端方,身边又正好缺个体己人,朕将柔嘉许配给你,婚期定于下月初八,你看如何?”
满殿称赞。
官员们并不意外这桩婚事,文官以裴相为首,裴相年纪轻轻身边也没有妻室,要论起来和柔嘉公主还真真是相配的一对佳偶。
裴度一袭紫袍 ,广袖垂落,躬身一礼,道:“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然臣一心社稷,无暇顾及家室,且臣愚钝,恐辜负公主金枝玉叶之身。”
竟是婉言拒婚。
陛下皱眉,也是意外。
尚公主可是成为皇亲国戚的机会,于裴氏一族都是大有裨益,裴度竟拒绝。
阶下百官神情各异,见台上陛下皱眉,更是噤若寒蝉。
刚封为镇北侯的傅云骁在武官之首,诧异的看向裴度。
怎么拒婚了?
脑海里闪过那日洛宁跑进裴度的营帐的模样。
傅云骁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很不好的可能。
裴度不会真的对洛宁有什么心思?
他斜跨一步出列,少年侯爷眉目张扬如烈日,唇边含笑道:“裴相也太过自谦了,柔嘉花容月貌,性子又活泼可爱,对裴相更是芳心一片,裴相当真不动心?”
他换了一副促狭模样:“公主于裴相是良配,不能太过自谦而不识抬举啊。”
裴度目视陛下,道:“元静此言差矣。臣记得,柔嘉公主曾在宫宴上放言,她此生要嫁,便嫁天下第一等的男子。臣不过手写几个字罢了,实在担不得这天下第一等。”
他侧目,目光落在傅云骁脸上:“倒是元静,还未到弱冠之年便挂帅北征,屡战屡胜,又平叛奉安王之乱,如今光耀封侯。赫赫战功,满朝谁不心服?当得这天下第一等,正巧元静身边也无正妻照料。若论良配,侯爷才是公主的不二人选。”
怎么把婚事推到他这了。傅云骁脸上的笑意僵住。脑海被那个可能占据。
傅云骁捏紧了手中的笏板。
他忽然转身,拔高声音向陛下道:“陛下,臣其实已有心悦之人,想请陛下赐婚。”
慕君尧皱起的眉目略微松展,眼里有几分意外,“数日前,朕要给你赐婚,你还想推拒,现在反而主动求娶,是哪家的女儿?”
裴度也有些惊讶。
傅云骁目光灼灼:“陛下恕罪,臣想娶的并非是女子,而是洛侍郎的儿子,臣想娶他为妻。”
大殿内的空气似凝滞一般,官员甚至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他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娶男子为正妻?大魏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一言起,朝堂满殿哗然,反对声四起。
也有官员看向洛侍郎。
瘦小的洛侍郎手中的笏板“啪”的一声掉到地上,他惊呆了似的看着傅云骁,而后两眼一翻。
他身旁的几个官员惊呼,“洛侍郎!”几个人眼疾手快的扶住他,赶忙掐他的人中。
老臣们斥责傅云骁胡闹。
傅云骁倒不在意,只等着陛下应允。
裴度双手拢在袖中,看着朝堂渐乱,心底冷笑了一声。
傅云骁至今还以为洛宁是洛侍郎之子,竟然请陛下赐婚,真是愚蠢。
慕君尧端坐高处,他记得那夜醉着撑在他案前的人,不过十数天,竟已与傅云骁到了这一步?
他并未急着回答,等着正在被众人“抢救”的洛侍郎。
洛侍郎人中被死死掐着,总算悠悠转醒。
他缓了好几息才站稳,颤巍巍扑出来,声音都劈了:“陛下!镇北侯这是在胡闹!男子与男子……这、这成何体统!臣恳请陛下万万不可答应!”
傅云骁侧头看他,认真道:“洛大人,我并非胡闹。”
年逾四十的洛侍郎眼前又黑了一瞬,好似看见自家祖宗在痛骂他,他几乎是扑倒在地,声嘶力竭哭喊道:“陛下!臣只有这一子,怎能被镇北侯如此作践,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洛侍郎生怕傅云骁现在风头正盛,陛下真会允他,急得以头抢地,群臣急忙去拦。
眼看闹得也够激烈,慕君尧顺势道:“此事容后再议。”
他声音清淡,“散朝。”
群臣鱼贯退出,今日听了个雷霆消息,下朝个个比平时精神百倍。
唯独洛侍郎脚步虚浮,刚迈出殿门,身后便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
傅云骁大步流星,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洛大人留步。”
洛侍郎回头,满脸惊惶。
傅云骁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有狠意:“洛大人,你不同意也没用。实话告诉大人,我与令郎,已然有了夫妻之实。你今儿就是撞死在陛下跟前,这人我也要定了。”
洛侍郎瞳孔剧震,指着傅云骁嘴唇翕动几下,竟又站不稳了。
傅云骁好心伸手扶他一把,问道:“令郎回府后可还好?”
洛侍郎愣了下。
他儿子没回家啊。
他脸色煞白,痛骂道:“傅云骁!你、你枉顾礼义廉耻!定是你把我儿吓得至今不敢回家!”
傅云骁闻言脸上的张扬笑意也消失,他抓住洛侍郎肩膀,“没回?他明明到了盛京,怎会不回家。”
洛侍郎又气又痛:“你撒手!我儿若不是被你逼得无颜见人,怎会有家不回!”
傅云骁怀疑的看向洛侍郎,眼底寒光一闪,“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把他还给我。”
“我才要你把我儿还来!”
质问声越拔越高,两人在台阶上拉扯不休。
百官纷纷绕道而行。
裴度还在殿内,将那句“已有夫妻之实?”听了个真切,他回府时眉目间有郁色,清隽的面容更是显出几分冷情。
径直进了洛宁住着的院子。
屋内弥漫着令人舒畅的香味。
洛宁正坐在案前看书,乌发只取了一部分由玉簪束着,其余披散在肩头,像光滑的绸缎。
洛宁看见他,扬起笑脸,高兴得快步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臂,“阿兄,你回来啦。”
裴度盯着洛宁清绝的面容,想起傅云骁说的话。
洛宁在营中还爬了傅云骁的床。
心中腾得升起一股戾气。
手臂被轻轻摇着,洛宁委屈埋怨,“阿兄最近来得很晚,我很想阿兄。”
裴度看洛宁很是依赖他的模样。
他已将傅云骁忘了。
如同素丝,被染成何种颜色,做成何种样式都由他做主。
心中戾气散了不少。
握住洛宁的手,“宁儿莫生气,阿兄公务缠身竟冷落了宁儿实在不该。”
洛宁乖巧道:“那还是阿兄的公务要紧。阿兄不在的时候,我也可以读书。”
裴度看见洛宁手里的书,莞尔道,“宁儿读了哪些书?”
洛宁读了几页。
裴度良久沉默,而后点了点洛宁眉心,“怎么读错了一半的字?”
洛宁呆了下,这些字明明是卫泗教他的,怎么会也是错的?
难不成卫泗戏耍他?
但为什么,他先前是和卫泗有仇吗?
洛宁怕阿兄生气,他抱住阿兄,将下巴贴在他的胸膛,认错,“阿兄,你别生气。”
裴度道:“阿兄没生气,你失忆才忘了这些字,只是宁儿怎么突然这么用功。”
洛宁仰看他,“我想让阿兄高兴。”
裴度垂眸看见近在眼前的饱满唇瓣因为说话张张合合,皓白的齿和粉红的舌尖忽隐忽现。
这些恐怕都被傅云骁亲过吮过。
裴度眼中又似黑雾翻腾。
“宁儿想让阿兄高兴?”
洛宁点点头,阿兄高兴,他才好提出去的事。
裴度单手环住怀中的人,断绝了他后退的路,才道:“宁儿从前都是亲亲阿兄,哄阿兄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