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卿礼是在摊主后面回来的,俩人也就前后脚的关系,中间没差多长时间。
“没出什么事吧?”看见秦卿礼,林醒忙迎上去问道。
“当然没什么事。”秦卿礼早已褪去了刚才在巷子里的阴沉模样,又裹上了他惯常的不正经皮囊,“有你男朋友在怎么可能出事。”
行吧,看这还能贫嘴的嘚瑟样就知道没出什么事。
“手链没拿回来吗?”观察到老板和秦卿礼手里都空空如也,林醒疑惑问道。
“我没看住叫老板给卖了。”秦卿礼恹恹回答道,但很快就一扫阴霾继续在摊位前挑挑拣拣,“不过没事,还有这么多,咱们再好好选选吧。”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老板很无语,但他并未揭穿秦卿礼的谎言,毕竟顾客就是上帝,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过一会挑完手串的俩人付完帐就继续向前走了,一边走一边还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笑嘻嘻道:“看咱俩这手串,黑白配,天生一对啊。”
两条手链随着主人的动作向下滑去,黑色小珠和白色小珠在晃动中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
“行了你,一天就没几句正经话。”林醒将手放下,虽然嘴上那么说着,但唇边却一直挂着浅淡的笑,“等会去哪,真去游乐园啊。”
“去啊。”秦卿礼看起来颇为愉悦,连带着脑袋上的发丝都随着脚步一颤一颤,他突然扭头看向林醒,“要不你想去哪我陪你去也行,以你为主。”
——呦,小嘴倒是挺甜。
林醒瞥了眼秦卿礼,面色愉悦,显然对此很受用。
其实林醒也真是打心眼不知道去哪,而且游乐园这种地方他确实也是很久都没去过了。
“就去游乐园吧。”林醒半晌回道。
“呜呼,林醒万岁。”秦卿礼一边叫着一边带他向前奔。
游乐园离商场不算太远,秦卿礼带林醒开车没一会就到了。
一进游乐园,一股独属于童年时期的甜腻温暖感就扑面而来,木马伴着音乐缓慢悦动旋转,腾飞的旋椅向着天空加速冲去,不远处,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跳着欢快的舞蹈,游行正在进行,小孩手抓着棉花糖在二人眼前飞快奔跑,眨眼间便没了影。
“想玩什么?”秦卿礼扭头问向林醒。
“都行,你选。”接过路旁面上带着大大微笑青蛙玩偶递过的粉色气球,林醒答道。
“去玩摩天轮吗,现在那边的人比较少哦,立刻就能玩上。”绿色的青蛙头套内传来工作人员欢快的声音。
“可以吗?”秦卿礼晃了晃林醒的手。
林醒愣了下,半晌抬头冲秦卿礼笑了笑:“当然可以。”
白色的钢筋一圈圈盘旋构成骨架,圆圈的最外层坠着粉红色的小亭,巨大的摩天轮一眼望不到头,正因如此,在到达最上面那一点时,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
手里攥着气球线的力道突然松了下,一阵风刮过,气球很快便飘去远方。
“没事吧?”秦卿礼担忧的望向身旁明显心不在焉的人。
林醒回神,由于一直仰头而被阳光直射过久的眼睛眨了眨,有些酸胀。
他摇了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表面浅浅倒映着缓慢升至最高点的小亭,很多被深埋于脑海深处的画面一点点变的清晰,他记起高处的风总是很大,而走到最高点的人也总是留不住。
林醒的脸色有些发白。
秦卿礼将林醒的手在掌心中攥的紧了些:“不要勉强,我们可以换一个项目。”
秦卿礼是知道林醒怕高的,不用说是林醒了,就算是他,在当初经历过谷清音的事情之后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去高处,就算是偶尔抬头望向看不到顶的高楼也会觉得心惊。
视网膜内留下的记忆印记并不会随着面前场景的飞速变换而消失,而是缓慢沉淀,落在深处,最终变成了烙印于灵魂深处不可磨灭的痕迹。
但那也是属于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他们不得不去面对。
“去。”林醒倔强的看向秦卿礼,眼眸深处隐匿着浅淡的亮光,“让我试试。”
小亭缓慢降下,在即将离开的一瞬,林醒和秦卿礼一前一后走了上去。
小亭看起来不大,但内里很宽阔,四面全是透明的玻璃,目之所及一览无余,正因如此也无处可避。
秦卿礼记的林醒曾跟他说过,那些痛苦的回忆不需要去忘记,而是要背负着他们勇敢的走下去。
虽说残忍了些,但那也是身处其中的人唯一的办法。
因为当初的他们都太小,不会彼此依靠,也没有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
但现在不同,时间的流逝让他们成熟,岁月的沉淀让他们坚强,随着经历的一切越来越多,他们也逐渐拥有了敢于面对痛苦的胆量,深植于心底的倔强跃跃欲试,于是尽管再脆弱,再狼狈,他们也想试一试。
如果一次不成功那就试第二次,第二次不行就第三次。
他们终究需要活下去,为了赎罪,也为了那些爱他以及他爱的人。
但秦卿礼只想让林醒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随着距离的贴近,林醒感受着身旁人炙热的体温,他仿佛能从中听到灼人的心跳,感受到那滚烫的血液。
身边不再空洞,掌心处也不再冰凉,困了他十年的牢笼也在一点点震荡,直至表面翻出裂纹。
睫毛颤了颤,林醒睁开了眼,那一瞬,粉色的亭子刚好到达最高点。
眼前的一切也终于毫无遮掩的展露在他面前。
这一次,眼前再无层叠人影的遮挡,再无翻飞却无能为力扯住的衣角,再无喧嚣人群的吵闹,再无遮云蔽日的黑暗,也再无控制不住的战栗恐惧。
不远处的日头正盛,金黄色的太阳很大,仿佛触手可及,层叠的云很厚,林醒甚至可以看到蓬松的云顶。
原来人也可以离太阳这么近,远在天边的云朵也可以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原来高处也不一定只代表着毁灭,也可以承载着温暖与安宁。
新的记忆即使浅淡,但也足够遮住旧的疤痕,尽管恢复的速度不快,但也足够谷底之人看到希望和光芒。
“怎么样,可以吗?”秦卿礼侧头,鼻尖刚好蹭过林醒的发梢。
“嗯。”林醒回答,“还不错。”
之后林醒就有些大胆了,秦卿礼觉得其实林醒敢于尝试真的是好事,而且看起来状态还不错也确实是个大喜事。
但......
但人也不能一直折腾下吧,也不能刚学会游泳就往海里扑腾吧,还就往那深水区跑。
在玩完海盗船,旋转飞椅,过山车之后,秦卿礼都有点受不住了,往日里看起来气色非常红润健康的人,这会的脸色简直比熬夜通宵加了十天大班的人还难看。
林醒看着也没好到哪去,小脸煞白,但他还是非常执拗的抿着小嘴,要拉着秦卿礼去做激流勇进。
“宝贝。”秦卿礼浑身发软的瘫在一边,“我知道你勇敢,但咱不用这么勇吧。”
林醒瞥了他一眼,非常不满道:“废物。”
秦卿礼眼睛瞪的溜圆:“!”
但下一秒,林醒捧着垃圾桶就开始吐了:“呕。”
秦卿礼无奈,他去买了瓶水,一下一下轻轻抚着林醒后背给他顺气。
“喝点水吧。”
林醒接过水,小口小口的喝了点,好不容易压住了呕吐的欲望,之后就靠着秦卿礼肩膀,整个人都软在了秦卿礼怀里。
秦卿礼小心的搂着林醒,俩人一起挪到了一处更舒适的长椅处坐下。
“怎么样,好点没?”秦卿礼低头问半阖双眼的林醒。
林醒眉头还紧皱着,只觉得脑内一阵翻江倒海,天旋地转,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回答:“嗯。”
“得,这回可知道你勇敢了。”秦卿礼笑笑,逗怀里软乎乎得林醒。
林醒很显然不想理这人的打趣,挪挪身子选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窝着。
面前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俩人就在喧嚣中安静的休息着,过了好久,缓过来的林醒终于睁开了眼,一眼就看到了一直在观察他状况的秦卿礼。
二人的视线交错,秦卿礼看着林醒睁开眼笑了下:“好了?”
林醒直起身子,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正在逐渐回笼:“好了。”
秦卿礼也伸了个懒腰,压麻的胳膊一活动,关节都在咯吱咯吱响。
“啧。”听到声音的林醒回头道,“你这体质也不行啊,这么虚。”
秦卿礼无语,他静静的看着林醒——敢情刚才那晕乎乎缓了快两小时的人不是他是吧。
“行了行了。”林醒拍拍手站起身,还非常好心的朝秦卿礼伸出手准备拉他一把,“走啊,吃饭去吧。”
身强力壮其实不用被人扶的秦卿礼,看着那双纤长嫩白的手终究还是屈服了,他紧紧握住那只手借力起身,之后就不松开了。
“去哪吃?”位置调换,很快秦卿礼就变成了拉着林醒的那个人。
“随便吃点吧,等会去看烟花啊。”恢复元气的林醒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园区晚上有烟花秀哦。”
秦卿礼觉得,虽然这来游乐园的提议是他本人提出来的,但很明显,身旁这人玩的比他还欢。
但秦卿礼觉着这样还不错,看着爱人高兴总比自己高兴满足好几百倍。
“行啊。”秦卿礼牵着林醒向远处走去,“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