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病就要装得像。
宋云辞垂下头,弯了弯唇,再抬起头时面露担忧:“周御医,陛下如今是清醒着,但发病时可认得人?会伤到自己吗?”
“陛下的病症严重时,可会有自残倾向?”
周会臣背过身收拾药箱,心里拜托宋大人快别问了,有些话他可不敢随意说出口,看看她的这些问题,什么自残,不清醒之类的,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宋大人,只需按照方才说的那些去照料陛下就好,想起御医院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急急忙忙离开。
刘全跟在后面将人送出殿外,与周御医对视一眼,两个年纪都不小的人了,生出一丝欲哭无泪之感。
周会臣沉重地长叹一声,摇头感慨:“陛下这病是如何打算的?宋学士可不是好糊弄的,啧啧。”
刘全早上刚被盘问过,知道被紧盯着质问的那种无力感,也跟着长出一口气:“谁知道呢。”
殿内,宋云辞神色复杂,嘴唇翕动几下。
秦寅确实比她离开前瘦了许多,面颊凹陷,脸色疲惫,下巴冒出青茬,他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
滴水不进,罢朝,不见人。
哪一样拎出来都够谏臣冒死进谏,足够史官骂他不顾江山百姓,昏庸颓唐。
无法想象那时宫里朝堂掀起的风浪,半晌没说话。
“这病并未到性命垂危的地步,既然是心病,还需陛下配合,先从恢复正常进食开始。”宋云辞心里一阵烦乱,话音也强硬了些。
秦寅干巴巴地咳了一声:“就像以前那样,你多陪陪我,与我说说话,兴许我这病过几日就好了。”
午膳是宫人送进殿里用的,宋云辞看着秦寅面不改色喝掉一碗漆黑汤药,对他装病的决心是佩服的。
“把殿内帷幔都挂起来,开窗通通风可好?”
“按照宋大人吩咐的去办。”秦寅早已觉着闷,人都回来了,这些小事上没必要坚持。
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来,面条劲道,乳白的汤面上撒着葱花。
“今日是我生辰。”秦寅长筷挑起面条。
宋云辞愕然,他们太久没见,竟然把秦寅的生日忘记了。
心底略感歉疚,恭贺道:“陛下……”
“叫我聿怀。”
“……”宋云辞默了默:“聿怀,生辰快乐。”
秦寅满意了,扬唇笑道:“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快乐。”
宋云辞心里微微一动,君臣之间不该如此,理应是主从的关系,有敬畏,有欣赏,唯独不该有情。
从前想着,秦寅对她只是太过依赖,是占有欲,是劣根性,如今,他步步紧逼,不愿装下去。
他始终不曾接触过女子,连通房都没有,后宫空置,无论百官如何劝谏都没用,若是他已知晓自己女子的身份……
心里很乱,不知碗里的面是什么滋味。
第二日晌午,六部尚书在东暖阁觐见。
宋云辞就站在左侧为首的位置,引得众臣多看了两眼,识趣地没追问。
秦寅听着奏报,偶尔出言回应几句,宋云辞默默站在一旁听着。
六部尚书对陛下惊惧癫狂的心病有耳闻却不曾见到,时隔许久再次觐见,亲自见到,并未察觉到异常,也不像有癫狂之症的样子。
承乾国虽不是最富强的,但也无人能随意侵犯,他们的帝王可以无能,可以懦弱,但不能是残暴癫狂。
“……和亲的几位公主不日便抵达都城,陛下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广纳后宫早日开枝散叶,亦是稳定朝堂的必要,让百姓和臣民们安心。”
秦寅手指一下一下点在茶盏侧壁,敲出清脆的声响。
“如今陛下忧心成疾,后宫之事可以缓缓,和亲的几位公主按照仪制招待。”宋云辞怕秦寅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先一步提议。
而后缓缓说起她的考量:“虽说早日立后确实可稳固朝堂,但此事不可心急,还是要以陛下龙体为重,待陛下郁结解开也不迟。”
几位尚书沉默了,此种考量并非毫无道理,按照陛下以往的脾气,会被痛骂一通,说他们都盼着他留下子嗣早点死。
算了,暂缓就暂缓吧,只要和亲公主入了宫,开了这条口子,再劝谏纳妃立后就容易多了。
秦寅先回到寝殿,宋云辞在东暖阁与顾明筝和几位大臣又讨论了一会其他朝务,一晃两个时辰过去。
回到寝殿,秦寅脱了靴,只穿着白布袜,叠腿靠坐在榻边,床头一个喝过药的空碗,里面剩下一些残渣。
宋云辞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坐下,被秦寅一只大手拽住手腕,载倒在他身上。
手指被咬了一下,细微的痛感和湿润的感觉从手指尖传出。
宋云辞一惊,将手抽出:“你做什么?”
手指上有清晰的牙印,可见他下口很重。
“啊,留下印子了。”秦寅声音丝毫没有歉意,反而很得意。
“你在东暖阁说的话,当真只是考虑我的心病?”
宋云辞冷声:“陛下如今是清醒着还是发病?”
“云辞生气了?”秦寅盯着她,放软了话音:“我一时有些控制不住。”
知道阻止他纳妃立后,他很高兴。
“待会儿让宫人把我先前住过的小院收拾一下,这段日子我留在宫里帮你处理朝务,陪你谈心说话。”宋云辞嘴角下沉,还在看着手指上的牙印。
“云辞,晚上不要走,留下陪我。”
手又被轻握,动作小心翼翼,秦寅满脸暗淡,像一只落水的大狗,不肯松手。
宋云辞没办法,只得点头答应。
她也想看看秦寅要做什么。
秦寅去后殿洗漱的功夫,刘全已经带着宫人进来铺好被褥。
又要留宿龙榻,宋云辞和刘全都已经见怪不怪。
“宋大人,小厨房准备了宵夜,您和陛下饿了随时都可以叫奴才。”
宋云辞应下来,她晚上吃的少,应该是不会再吃宵夜。
殿内只留着一盏烛灯,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亮。
层叠的帷幔中,宋云辞睡在里侧,秦寅躺在外侧,床榻很大,他们中间还有一人宽的缝隙。
沉稳的嗓音暗藏低哑:“泊玉,我想和你聊聊。”
宋云辞:“聊什么?”抬起手臂遮住眼。
她不想被秦寅直白的目光一直盯着。
“我这阵子一直在做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我梦到你走了,彻底不回来了。”
宋云辞呼吸一滞,听他继续讲噩梦的内容。
“后来我收到你病逝的消息,说你的病没治好,我不信,想要去看你,只看到你的墓碑。”
声音轻而缓,带着一丝哽咽。
宋云辞遮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
“梦都是假的。”
宋云辞搭在眼睛上的手虚握成拳:“所以,你是怕我病死在外面,才会成心疾?”
秦寅没搭话,也没否认,宋云辞睡觉规矩,贴着床榻里侧,只露出两条手臂在外面,衣衫穿着整齐。
“往中间睡些,怕什么?”秦寅催促着,伸手拉住她遮着眼睛的手腕,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
宋云辞心里疲惫紧绷着,逐渐地有些困意,呼吸平缓,耳边模糊地停到了说话声。
“那个梦若是真的,泊玉会不会怪我去迟了?”
宋云辞半梦半醒,回话带着慵懒的呢喃:“不会。”
“那为何非要死呢?”
宋云辞闭着眼,却忽然睡意全无,后颈蹿升一股冷意。
他果然知道了些什么。
烛灯燃烧过半。
秦寅在昏暗中睁着眼,听着枕旁均匀悠长的呼吸,原本想要借机试探的那些话截停在喉咙里,压抑出一声低沉的笑。
她浓长的睫毛安静地阖着,秀气的鼻梁盖出一小片阴影,遮住另一半白玉般的柔和面庞,眼下也被一把小扇子遮住。
魔怔般伸出手,轻轻地点在柔嫩的唇上。
稍微用力按了按。
眼里明明灭灭的欲·念让他呼吸沉重,凝望着眼前恬静面庞看得出神,久到一滴滚烫的泪溢出眼眶,顺着鼻梁滑落,消失在软枕里。
似乎挣扎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靠近,轻轻地贴上肖想许久的柔嫩唇瓣上,带着亲昵眷恋,轻轻的一触既分。
后半夜,只燃着一只烛火的昏暗寝殿内,宋云辞睁开眼,神色冷若冰霜,扭过头去,身旁面对着她熟睡的人唇角还挂着笑。
咬了咬牙,把搭在腰上的手臂仍开。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狠狠闭上眼,头被气得发昏,也有种被枷锁挣脱不开的无力,却罕见地没有害怕。
第二日,秦寅醒来时,床榻里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坐起身满心舒爽,叫来刘全。
“她呢?”
刘全与宫人们送上金盆洗漱:“回避下,宋大人一早说有事没处理,先回将军府去了,问过何时回来,宋大人说……暂定。”
秦寅拿着帕子的手一顿,抬头:“你没拦着?”
刘全暗自叫苦,他哪里敢拦。
被幽幽地盯着,赶紧找补:“老奴这就叫人去接……”
秦寅起身走到窗边,抬手:“算了,等她自己回来。”
手撑在窗沿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不能逼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