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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第二七四章 废后之议

晨光从窗棂斜进来,铺在金砖上,还没有爬到御座前。

帝王坐在龙椅上。隔夜的倦意压在他眉心那道竖纹里,但他的脊背贴着椅背,没有靠。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扣着龙纹,骨节发白。

他没有先开口。

殿内的安静到了压耳的程度。朝臣列班而立,袍服摩擦的声响在空旷中被放大了一倍。

总管太监尖细的通传声落下去后,殿内又静了几息。帝王开口了,声音不高。

"萧家已平。"

这四个字搁在殿中,没有起伏。

"东华门攻城,禁军折损四十七人。城外官道上的血迹,两日未干。"

他停了停,目光从殿顶的藻井移下来,扫过阶下众臣的脸。

"兵变谋逆。按律,诛九族。"

没有人接话。有人把笏板握紧了一寸,但没有出声。

帝王没有等。

他抬了一下手指。总管太监从侧廊走出来,双手捧着一叠账册抄本,走到殿中央,一页一页展开。

太监捧着账册走了一圈,让前排几位阁臣逐一过目。

"天启二年七月,兵部拨付太医院药材采购银三万两。药材以军需名义调拨。"

帝王的声音跟在太监身后,不急不缓。

"签收栏写着:北境军需储备处,收讫,周。"

他顿了一下。

"天启二年七月至今,兵部与北境军需有文书往来的签收记录中,'周'字笔迹出现过三次,三人比对确认。签收人是萧家北境私库管事。"

账册传回太监手中。没有人递回去。前排看过之后,后排就不用再传了。有人把笏板放下来。

帝王的目光落在殿中那摞纸上,停了一息,开口时声音低了一点。

"天启四年秋闱,京畿十三人通过科场舞弊中试。打通关节的银子走的是后宫渠道。凤仪宫授意内务府牵线,郑家出面打点。"

殿内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帝王继续说下去,语速没有变。

"科场舞弊,侵蚀科举根基。主使之人,是朕的中宫皇后。"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诏书。

殿中两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矮下去。膝盖碰在金砖上,没有声响,袍子垫住了。

没有人为皇后求情,也没有人开口。跪下去的人只是跪着,额头低于列班的基准线。

帝王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也没有看他们。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

沈蘅坐在长春宫偏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书。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书页上一行行字。她看了那页有一阵了,没有翻过去。白芷站在廊下,背对着门,耳朵朝院门方向偏着。

茶盏放在案角。她端起来一次,没有喝,又放回去。茶水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放下茶盏,手指搭在盏沿上。

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到院门口时慢下来。白芷转身迎上去,门外的人低语了几句。白芷走回廊下,站在门口。

沈蘅没有抬头,手指停在书页边沿。

白芷说了一个字。

沈蘅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拍,继续翻过去。

帝王的声音在殿中又响了,比方才低了一些。

"还有一桩事。"

他抬了一下手。

掖庭局的掌事太监引了一个宫装女子进来。袖口磨得发白,浆洗过很多次。她低着头走到丹陛之下。

孙氏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不重,但清脆,像瓷盏搁在石面上。

她没有抬头。跪在丹陛之下,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衣角在她指间拧成了结。

帝王没有催她。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

孙氏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抖,但没有结巴。

"奴婢孙氏,掖庭后庖洗碗的。"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的滚动在安静中能看见。

"天启元年腊月,凤仪宫后罩房抬出一个宫女。报的是病故。但那天晚上有人在凤仪宫后廊听见了声响,说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在打人。打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口水。

"第二天掖庭局记了,病故。"

她把手从衣角上松开,伸进袖口里掏。掏了几下,掏出一只银镯。

银镯上沾着暗褐色的印迹,圈口变形了,是握在手掌里攥出来的弧度。她把它放在面前的地砖上,搁好了才把手收回去。

"这个,是那个宫女临死前塞给奴婢的。她当时说不出话来了,把镯子塞到奴婢手里,握着奴婢的手不放。后来她就不动了。"

银镯搁在金砖上,日光从窗棂斜进来,正好落在那只镯子上。镯面上的锈色在光线下看得清楚。

殿内没有一个人动。

帝王没有低头看那只银镯。

他看向总管太监。太监转身走进侧廊,再出来时,双手捧着一摞折子,走到殿中央,全部摊开在金砖上。厚的薄的,新的旧的,摞起来一掌高。

太监直起身,退到一边。

帝王没有站起来去翻那些折子。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摞折子,开口了。

"天启五年三月,一道。"

他停了停。

"天启五年九月,一道。"

又停了停。

"天启六年正月,一道。"

他念完最后一道时,声音和前面几道没有任何区别。不重,不急。

"一本没丢。"

他靠回椅背。那摞折子摊在金砖上,没有人去碰,也没有人敢绕开它们站着。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殿外换了一班岗。太监的脚步声从丹陛下的石阶上走过去,整齐的,由近及远。日头从窗棂的最高一格往下退了一线。

帝王开口了。

"刘仕廉呢。"

人群中一个老臣出列,跪下去。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时发出一声闷响。

帝王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说话。

"你的折子,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一下。

"朕留了两年。"

话没有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帝王没有再看他。他目光收回,扫过阶下众臣。

"众卿可有异议。"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砖缝的声响。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开口。

后排有一个老臣嘴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旁边的人拉住了他的袖口,极轻的一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他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摞折子,又看了一眼帝王,把话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

跪着的人没有站起来。站着的人也没有跪下去。

帝王的目光停了几息。

他站起来。

动作不重,衣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中传到殿内每一处。他站在御座前,没有转身。

"拟旨。"

他顿了一下。

"废后。"

两个字落在大殿里,像石锁落进深潭。殿内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跪着的人把额头贴在金砖上,站着的人把笏板抵在胸前。

总管太监躬身应了一个字。

帝王没有再看殿中那些折子和账册,转身从侧廊走了出去。脚步声平而稳,一路往殿后延伸,消失在甬道的拐角。

白芷从院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沈蘅坐在案前,膝上摊着一卷书。白芷走到廊下,站住了。

"娘娘,散了。"

沈蘅的手指搭在书页上。她没有抬头,等白芷说完。

白芷的声音压得低。

"陛下说拟旨,废后。"

沈蘅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住了。那根指节压在纸面上,压了几息,松开了。

她没有开口,把书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时动作不慢,理了理袖口,走到门口。

日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眯眼。

"凤仪宫那边,有人去过了吗。"

"各宫都在观望。没人敢动。"

沈蘅点了点头。

她跨出门槛。白芷跟上来,沈蘅没有让她跟着。

"你在长春宫等着。"

白芷停住脚步。

沈蘅一个人走向凤仪宫。墙根下几片落叶干透了,风一吹,贴着地面卷了一段又停住。沿路经过的宫人见了她,低头让到墙边。

凤仪宫的院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能看见正殿方向,廊下站着几个嫔妃,远远围着,没人敢进院子。窃窃的说话声从那边传来,隔着院墙听不真切。

沈蘅没有拐向正殿的方向。

她在院门外停了一息,转向东侧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扇窄门。门板上落了一层灰,把手的铜环上挂着蛛丝,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她抬手推开那扇门。

门轴没有声响,锈住了。

她加了一点力。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门扇向内推开。

午后的日光从她身后涌进门缝,在地砖上铺开一道光楔。光楔的末端停在一只木匣边角上,落满了灰,搁在墙角的地砖上,像被人随手堆在那里忘了许多年。

沈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光从她身侧漏进门内,照亮了那只木匣边角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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