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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第二六零章 丧礼暗战

天未亮时,慈宁宫的白幡已经挂满了。从殿脊垂到阶前的素绸在晨风中一动不动,天色灰的,云压得很低。甬道两旁的宫灯换了白绢罩子,光透出来是冷的,照在砖地上像霜。

妃嫔们在偏殿外列队。素服裹身,发髻上只别银簪,面上无脂粉。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混着香烛和白布浆过的涩味。内务府的太监从殿内出来,展开黄绫念丧礼仪程:几时哭临,几时奠酒,几时焚帛。

沈蘅站在队列中,目光落在面前一尺远的砖地上。膝盖有些发僵,昨日跪得太久。她没有去揉,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太监念完,侧身让到门边。

皇后从殿内走出来。素服,白玉簪,面容肃穆,眼眶微红。她在阶前站定,目光从列队的妃嫔脸上扫过去。

“太后宾天,举国同哀。丧礼仪制,内宫由本宫主持。诸位妹妹按位份列位,不得喧哗,不得失仪。”

众人垂首。

礼官上前,展开名册,念诵各人站位。

“静妃娘娘,左列首位。宁妃娘娘……”

礼官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名册,又往皇后那边扫了一眼。

“宁妃娘娘,右列第三位。”

右列是偏位。妃位应在左列,右列是嫔位与贵人的位置。右列第三位,夹在两位嫔之间,已不是妃位的待遇。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静妃垂着眼,袖中手指收紧。

沈蘅没有动。她站在原处,身姿笔直。素服领口贴住颈侧,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礼官又念了一遍:“宁妃娘娘,右列第三位。”

沈蘅这才抬眼。

“《大晏会典·丧仪卷》第三条:丧礼序位,以恩不以爵,以亲不以疏。”声音不高,没有看任何人。“太后薨前,臣妾奉召侍药榻前。太后临终,握着臣妾的手走的。礼制如此,臣妾不敢以位份自居,亦不敢因位份而违制。”

她看向礼官。

礼官握着名册的手指发白,又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放平了。“宁妃妹妹对礼制用功很深。”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温度的东西,“既如此,便按礼制来。宁妃原位,左列第三。”

沈蘅欠身,走到静妃身后站定,把重心放稳,没有露出异色。

丧礼的第一个环节开始。礼官在前方念诵祭文,声音拖得很长,在空旷的殿宇间来回撞。香炉里的烟升起来,青灰色的,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沈蘅跪在自己的位置上,额头低下去,贴住冰冷的砖地。她没有动。

祭文念了很久。念到第三篇时,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排白瓷酒杯,酒液澄澈。

奠酒。

掌事宫女从静妃开始,依次分发。走到沈蘅面前时,托盘上只剩最后一杯。她把酒杯递过来。

沈蘅伸手去接。

掌事宫女的手缩了一下,往回撤了半寸。沈蘅没有追着那只手去接,把手收回来,垂在膝前。

掌事宫女端着那杯酒,站在原地,进退不是。

沈蘅开口,声音不高:“按《内宫祭典》,奠酒以妃位为序。我之后还有两位嫔,不该只剩最后一杯。”

掌事宫女的脸白了一瞬。她端着托盘,转身往回走。

皇后站在阶前,目光落在那宫女身上,没有回应,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殿内那面白幡上。

片刻,掌事宫女重新端了托盘过来,酒杯是齐的。她从静妃开始重新走了一遍顺序,轮到沈蘅时,恭恭敬敬地把酒杯递到她手边。

沈蘅接了。

奠酒结束后是哭丧。按仪程,妃嫔们在太后灵前轮流哭丧。皇后领哭。妃嫔按位份依次上前。

皇后跪在灵前哭了几声,用帕子掩着面,帕子上没有泪痕。静妃上前,额头触地,跪了很久,直起身来眼眶是红的。

轮到沈蘅。她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灵前。香烛的气味扑面而来。灵位立在供桌上,乌木牌位刻着太后的谥号,金字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在蒲团上跪下。膝盖触到蒲团的一瞬,旧伤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没有停顿,把额头低下去,贴住供桌的边沿。

身后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皇后的、静妃的,还有那些位份低的嫔和贵人。目光隔着素服贴住她的脊骨。

她没有出声。额头贴着供桌边沿,眼眶干涩,涩得发疼。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来。

身后有人低声说:“宁妃娘娘怎么不哭?”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太后生前待她不薄……”

沈蘅没有回头。她站起来,稳住身形,退回自己的位置。

退回位置时,皇后从她身侧经过,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宁妃妹妹果然沉得住气。”

沈蘅没有应声。皇后已经走出几步,在灵前重新站定,面色如常。

焚帛时,妃嫔们退出正殿,在庭院里按序站好。内务府的太监抬着几篓纸钱到阶下,火折子递上去,纸钱一角先着了,火苗顺着纸边攀上去。烟火升起来,灰烬卷着热气往上冲,被风吹散,落在各处。

灰烬落在沈蘅的袖口上,热了一下,很快凉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宁妃娘娘。”

沈蘅回头。

翠微站在两步外,穿着尚宫局的公服,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尚宫局奉命核查慈宁宫旧档,有几处账目需要娘娘过目。”声音平稳,像真的在办公务。

沈蘅看了她一眼。“什么账目。”

“太后生前赏赐的药材领用记录。”翠微把文书展开一角,又合上了。

“放回尚宫局,我晚些去看。”

翠微欠了欠身,转身要走,步子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吹着,几乎听不见。

“凤仪宫的人在散话。”

沈蘅握着袖口的手指没有动。

翠微没有再多说,捧着文书,沿着甬道往尚宫局方向走去。素色公服在灰暗的天色里慢慢变小,拐过甬道尽头,不见了。

沈蘅站在原地。太后刚走,灵前的香火还没灭。

她转过身,走回队列中。火还在烧,纸钱已经烧了大半,余烬在风里明灭。灰烬落了一地,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

丧礼最后一个环节是妃嫔依次到灵前上香。顺序按位份来。沈蘅排在静妃之后,是妃位的最后一位。

她走上前,取了香,点燃,举到齐眉,对着太后的灵位拜了三拜。香灰落下来,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没有缩手。把香插进香炉时歪了一点点,伸手扶正了。

转身时,她看见了帝王。

帝王站在正殿侧门处,一身素白丧服,没有戴冠。身旁只跟了一个太监,没有仪仗。他看着阶下焚烧的纸钱。

他看见了她。

目光隔着三五丈的距离撞上,只一瞬。沈蘅垂着眼,脚步未停,从帝王身前数尺远的地方经过,素服袖口擦过灰暗的空气。

帝王没有出声。

沈蘅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定。膝盖上的旧伤在烧,一阵阵的刺痛从骨头深处传上来。她把重心换到左腿上,右手握着袖口,指节抵着掌心。

丧礼持续到午后。结束时,天还是灰的。内务府的太监们在撤白布,一卷一卷地收起来。宫女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冲洗阶上的纸灰。

沈蘅站在庭院角落的廊柱下。白芷站在她身后,把自己藏在柱影里。

过了片刻,白芷往前挪了半步。

“娘娘。”

沈蘅没有转头。

白芷的声音压到最低:“宫人们在传闲话。说太后走的那晚,只有娘娘您在跟前。说太后是被气死的。”

沈蘅握着袖口的手指停住了。

风从甬道那头吹过来,灌进廊道,吹起她额角的碎发。碎发贴住脸颊,又被风吹开。

白芷又说:“传话的人说,是慈宁宫当夜当值的宫女传出来的。但……”

她没有说下去。

沈蘅看着阶上那些被水冲洗过的砖地。纸灰被冲走了,砖缝里还嵌着黑色的痕迹,一绺一绺的,像写了一半的字,没写完,被水冲糊了。

太后走了还不到一天。

她转身,往甬道那头走去。经过廊柱时,柱后传来一声轻响,像衣料蹭过柱面,又迅速压住了。

沈蘅没有停步。

她走过甬道,走过仪门,走过一段爬着青苔的宫墙。白芷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脚步声落在砖地上,一前一后,没有别的声响。

到长春宫门口时,风停了。

沈蘅在门槛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很长,空荡荡的。宫墙上的白幡还在,被风卷着,一下一下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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