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襄良说完,拿起外套和手机便离开了这里。
走出这栋别墅,离开院落,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路上未被石子镶嵌的缝隙里还夹杂有未融化的白雪。
江襄良暂时想不出该去哪,只能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一路上杳无人烟,安静的可怕。
愤怒被时间克制,凉风灌进脖颈,江襄良感到一阵恶寒,与程迟结婚后谁都能来编排他,谁都能来作践他,似乎从当他决定要与程迟在一起的那刻起,他就被原本那个宁静祥和的世界抛弃了。
只能说沦落到今天,变成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母亲,这件事我该听你的。”最终他走去公墓,来到母亲的坟前,弯腰放下一束刚从门口小商贩那买来的鲜花。
江襄良与母亲的关系并不亲密,虽然他从出生到工作前,吃住都由母亲供养,可母亲对他的态度总是冷冰冰的,甚至堪称冷酷。
母亲叫江依,与江襄良的亲生父亲分手后才发现怀孕,生下江襄良后,江依遇见了真正对她好的男人,两人很快走进了婚姻殿堂。
在江襄良的视角下,母亲和继父过的一直很幸福,他们如胶似漆,感情稳定,一年多前他回家陪母亲过生日,发现了摆在桌子上的备孕药,夫妻两一直想要一个独属于他们的孩子。
也是那天,江襄良提出想趁假期和她们出去旅游,江依回绝了他,说打算去丈夫老家看看,已经订好了过去的机票。
江襄良问她:“去多久?”
“想长住一段时间。”
“乡下地方有长住的必要吗。”江襄良意识到自己又被忽略,说出口的话并不好听。
继父从不与江襄良直接交流,只会在他与江依有摩擦时,夹在母子中间和稀泥,他连忙给江依夹菜,边夹边笑着说:“别生气,孩子也是关心你。”
江依说:“谁求他关心了?净瞎操心。”
用过晚饭,切蛋糕时,江依还在埋怨江襄良乱花钱,不该买这么贵的蛋糕,一点没有性价比。
江襄良不耐烦地回了句:“你怎么总提钱,好像我现在很缺钱一样。”
晚上他没按原计划在母亲家里过夜,走的时候,江依也并未挽留他。那时他就已经认识了程迟,也接受了程迟的表白,江襄良回到自己家喝了酒,酒过三巡,他主动拨通了程迟的电话。
后来就是他们结婚,那时江依已经和丈夫踏上了返乡的旅程,江襄良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在聊天框里编辑下一连串的小作文后又逐字删掉,最后发出去的不过几句:妈,我要结婚了。结婚对象是苍蓝公司的董事长程迟,你平时刷短视频应该也刷到过。
江依下飞机后用语音骂他,这也是江襄良第一次听见母亲对自己说话时,话里染上了情绪:“你要走我的老路我不拦你,但我要说一句,往后你一定会后悔的,咱们走着瞧。”
咱们走着瞧,江襄良也是这么想的,他那时也在想,咱们走着瞧,我要向你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我找的人是可靠的,是忠诚的。
万籁俱静,天高云淡,四周再没有尖锐争鸣,活人稀稀疏疏地穿梭在碑与碑间,大理石被太阳照出几片碎影,这场无声争斗没等来结局,等来的是命运的中断。
“你是对的,我后悔了。”江襄良扶着石碑慢慢蹲下,碑上的雪迹才融化不久,通体湿润润的,摸上去一手水:“你赢了。”
但母亲,当你看到这一幕时,你究竟是会高兴还是会替我惋惜,江襄良猜不到答案,以他对江依的了解而言,对方恐怕是会得意。
“摸这个干嘛,手都脏了。”身边突然有人递上纸巾,江襄良下意识接过,抬头发现递纸巾的男人竟然是程迟。
他一边擦手一边起身:“你怎么找这来了。”
“首先要向你道歉,”程迟说:“之前的我在你手机上装了定位。”
江襄良随手扔掉纸巾,将手塞进衣兜,他没有和程迟说话的心思,只是沉默地望着对方。
“我把姥爷送走了,网上的文章我也看过了。”程迟说:“虽然我没有之前的记忆,但我知道,照片上的另一个男人是我,所以那些照片不可能是我出车祸后拍的。”
“到底是什么照片,”江襄良出声问。
程迟把自己的手机给他,江襄良拿过来看,照片有两张,一张拍摄于玻璃窗前,一张是外景。
是分居后程迟约他吃饭的地方,拍的人也是他和程迟,可能因为那天程迟穿的有点随意,这才导致狗仔误会了他的身份,甚至连程迟姥爷也没认出孙子。
狗仔和写手随便拼凑的一场闹剧,自己便又成了那个水性杨花的不忠者。
突然,江襄良想再和程迟多说点:“你想知道照片上那天我们在做什么吗?当时我们已经分开了,不住一块也不见面,就这么持续了几天,你约我到餐厅吃饭,也就是这个时候我们说好了要离婚。”
“我都不记得了。”程迟说。
“你如果记得也不会有现在。”
江襄良在心底谴责自己幼稚,和一个记忆损伤的病人较什么真呢。
程迟看向墓碑,知道这是埋葬江襄良母亲的地方,朝它鞠了一躬。
“现在家里没人了,咱们回去吧。”程迟说:“你买的菜到了,回家我做饭给你吃。”
“你做饭?”江襄良停顿片刻,考虑到他和程迟的约定,最终还是跟他回去了。
一顿饭从中午拖到下午,竟一直拖到了作为初中生的程迟意放学回家,她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回来后发现嫂嫂又回来了,还不等她高兴,就看到了在厨房忙碌的程迟的背影。
程迟意有些诧异地问嫂子:“程迟这么快就能出院吗?”
“嗯,”江襄良点头:“大夫说你哥身体上没什么问题了,现在主要是……”他指指脑袋,告诉程迟意:“这里,这里还有点问题。”
“他傻了?”程迟意凑到耳边,悄声问。
江襄良摇头:“没有傻,只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完全不记得我了,现在的我对他而言就是陌生人。”
“那你们还离婚吗?”
见程迟意这么关心他和程迟的婚姻状况,江襄良不禁失笑,他告诉对方:“我和你哥约定好了,在他恢复记忆前先不提离婚的事。”
程迟意小声嘟囔:“恐怕他会失忆一辈子。”
江襄良不解:“怎么会呢,大夫说这种间接性失忆很快就会好的。”
“上菜了上菜了,”程迟端着菜盘从厨房里走出来,招呼江襄良和妹妹吃饭。
程迟意躲在江襄良身后,轻轻拍拍对方,江襄良回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拉着人走向餐桌:“尝尝去。”
程迟看了眼妹妹,主动说:“撞的不厉害,也就是被碎玻璃蹭破了点皮。”
“刚才嫂嫂说你失忆了,”程迟意说。
“嗯,忘的不多,我相信很快就能恢复好。”程迟说完后又去端菜了。
江襄良坐在程迟意旁边,和她玩笑:“看来关于公司的事他都还记得,要是工作上有事忘了,你哥还不一定要怎么着急呢。”
“别和程迟意乱说,”程迟上完菜,坐到两人对面,朝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请慢用。”
程迟意难以置信:“你竟然会做饭,难道失忆还能觉醒技能?”
她夹起一根鸡腿,毫不犹豫地咬开:“呃,”鸡肉入口的一瞬间,她貌似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就好像,好像自己已然转化成了吸血鬼,午夜时分,在街头随便抓了只乌鸦啃食。
“什么鬼啊,”程迟意松开牙齿,鸡腿被咬开的地方赫然挂着粉红色的鲜血:“我去,这压根就没熟吧!”
她抬头,看向程迟的眼神中半是责怪半是讥讽:“原来失忆并没有改变你糟糕的厨艺,它只是让你变得更加自信了而已。难吃死了,你端上桌前自己不试试菜吗?”
“啊?”程迟被妹妹的话搞得十分无措,他甚至来不及生气,急匆匆夹起另一根鸡腿,用勺子切开内里,入眼是粉嫩的血肉。
“真的没做熟,”程迟望向江襄良,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他连忙说:“别吃了,我点外卖去。”
“在你这吃顿饭好难啊。”江襄良从始至终没动筷子,当程迟朝他投来无助的眼神时,他控制不住地轻笑了几声,一手搭在桌上,身体微侧,看起来像是快要被饿散架似的,但听他说话却听不出丝毫气恼。
他为什么要会笑呢,是因为自己实在不靠谱,所以被气笑了吗。程迟走到客厅拿手机,一边点单一边回忆江襄良的笑容,看起来那么高冷的人,笑起来却意外的灿烂。
“我点了离家最近的快餐店,还选了加急。”程迟点好后便迫不及待地说:“应该不到半小时就能送过来,冰箱里还有些水果,我去洗洗给你拿过来吧。”
“我就不吃了,”程迟意跳下凳子离开,默默懊悔自己这个大忙人就不应该陪夫妻俩闹:“我刚才在外面吃过饭了,回屋写作业去了。”
程迟意离开后,程迟还站在原地,他坚持道:“我去给你拿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