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走后没多久,江襄良便收到了程迟发来的消息,男人约他到餐厅吃饭。
程迟分享的地址离学校不近,江襄良提前预约了网约车,中午一下班就往校门口赶,一点堂都没拖。
抵达目的地,江襄良对了对招牌便走了进去。程迟坐在角落里等他,一身休闲装,黑色羽绒服摆在身后的椅背上。男人两只手都贴着手机,可能在处理工作上的事,也可能单纯是在点单。
“你今天没去公司。”江襄良落座,有些诧异地问。
程迟听到声音抬头,短暂地撇了他一眼,低下头说:“我都点好了,你看看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点这么多,等会还有人来啊。”
“呵,我乐意。”程迟放下手机冷笑一声:“吃不完浪费好了。”
江襄良点点头:“你找我有什么事。”
程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张纸被他叠的四四方方,握在手里很小巧,他默不作声地将它展开,随后举到江襄良眼前。
是自己离开前用来给对方留言的那张笔记本纸,江襄良不懂男人想表达什么,抿嘴问:“你还留着它是什么意思,来嘲笑我。”
“先生给您上一下菜。”
江襄良坐在外面,为了避免上菜时的磕碰,他停下讲话,微微侧开身子。
“我想,我写的很明白,”服务员上完菜,江襄良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的意思就是——我们离婚,早点结束早点解脱。”
“解脱?什么鬼?”程迟不可置信地前倾,明明是很严肃的话题,都不知道男人是怎么笑出来的:“跟我在一起让你很难受吗,江襄良,你没搞错吧。”
程迟说:“我真搞不懂你,你不会还在为那次的事生气吧,难道我说的不对?你自己爱当冤大头卖车卖房替别人交罚款,你讲亲情,别人拿你当取款机。”
“是我在生气吗。”在程迟语速极快的说完话后,与对方的亢奋相比,江襄良显的异常平淡,一双美眸近乎停滞地注视着对方,像一潭掀不起波浪的泉水:“一直都是你在生气,你接受不了这样的我,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一个和你死对头有血缘关系的妻子。”
“是你嫌弃我程迟。”江襄良一鼓作气:“我现在想结束这段关系,因为我不想再自取其辱。”
程迟连忙张嘴,他正想说点什么,酝酿时目光紧盯,眼睛里折射出江襄良疲惫的侧颜,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点点滴滴沾在巨大玻璃窗上,玻璃上若隐若现地倒映着美人身形,洁白细腻的皮肤与挂在透明落地窗上的落雪交错,宛若被封印在橱窗里,等待买主的冬季手办。
过去一年里,程迟名正言顺地占有他,现在被单方面告知分手,不管怎么看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
他该怎么挽回,解释?道歉?自己一点错没有,凭什么松口。
程迟想,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关心江襄良,都是为了江襄良好,他全心全意地爱他呵护他,为什么到头来得到的全是埋怨?
“好啊,既然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混蛋,那离开我也挺好的。”
程迟单手放在餐桌上,用手指不断敲打餐巾,低闷的敲击声被接连不断地制造出来:“那个,对了,你确定你东西拿全了?家里还有不少你的东西,我回去让吴师傅给你送到……”
“你都扔掉吧,我不需要那些。”江襄良出生打断。
“好,”
程迟低头用餐,切牛排的刀很钝,把盘子滑的吱吱作响,与自己制造出的噪音相比,周围静得过分,半天没听到动静的他抬头:“你吃啊。”
江襄良收回眼神,纤纤玉指按在扶手上,借力起身,程迟这才意识到,至始至终对面这人连外套都没脱,深色风衣围在他身上,细致又不留缝隙地包裹住大半身。
他太瘦了,程迟盯着江襄良的动作目不转睛,那句你干什么,没来得及问出口。
江襄良站立后转身,面对程迟说话时,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柔,软软的,却带着不容驳斥的坚定:“我就不吃了,学校还有事要忙。”
“咱们要离婚,你有要求尽管提。”
“我会尽我所能地满足你。”江襄良说:“之前用你的那些钱……我最近手头很紧,没办法一次还清。我能做的也只有厚着脸皮说声抱歉,但我绝不会赖账不还,请你相信这一点。”
程迟没接话,面无表情地低头切肉,并不理睬江襄良这一番保证,他的态度仿佛在说:说够了就赶紧走吧,多看一眼都嫌隔应。
江襄良叹气,继而再次开口,与程迟做后的道别:“拜拜程迟,我走了。”
出餐厅后,江襄良没有再叫车,叫车要掏手机,还要站在原地等,白花花的世界里一个人立在原地太狼狈,他宁可移动起来,尽他所能地远离程迟的视野。
“等等,”
江襄良驻足回头,穿着单薄卫衣的男人出现在眼前,程迟小跑着追上他,他们的距离越来越短。
在对面疑惑的目光中,程迟将手中的雨伞撑开,稳稳悬在两人头顶,他伸出手,拍拍江襄良的头顶和身上,然后抓起他冰凉的手,将伞递到江襄良的手心,硬让他拿住。
“小心感冒。”程迟神色飘忽不定,一会看往上一会往下,就是不与江襄良对视:“协议我拟好后发给你,有问题之后联系,你不会拉黑我吧?”
“嗯。”江襄良点头:“好,你也是。别……别着凉。”
江襄良先程迟一步转身,举着伞快步穿过马路,车潮将身后人的凝视隔断,雪花满天,世界逐渐有了分割线,街道上嘈杂又繁闹,人却好像置身于空气墙内,成了没有同伴的独身人。
本应该潇洒离开,踩在湿地上的脚步却渐行渐重,哪怕撑着伞,发尾依然吹满了结晶。江襄良想,他们真的断了,属于自己的美梦,真的结束了。
还是他自己要求的,江襄良有点生气地想:现在算怎么回事,人财两空?咎由自取?想必公布离婚时,大家会觉得这是意料之中。
程迟终于能松口气了吧,终于把他这个麻烦甩掉了。人要为错误买单,所以程迟因为起初的冲动被他折磨了一年之久,而江襄良自己呢,结婚后的日子真如他所愿吗?所以现在分开很好,对他们两个人都好。
这么想分开是好事,可,为什么自己还这么伤心。江襄良蹲在角落,一手举伞,一手捂住半张脸,怕自己失控的表情吓坏过路人。
任谁也想不到,午休节点,有人会在吃完饭后蹲在马路边哭泣。江襄良蹲下时特意紧了紧衣角,将那件宽松风衣的下摆固定在大腿腿肚下面,防止它落到地上,黏上污渍。
他哭的很茫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又为什么这么伤心,只是那双漂亮到令人恍惚的眼睛水光盈盈,随雪瓣一起淅淅沥沥落下。
搬去职工宿舍的这几天,江襄良一直觉得这种生活很好。到时间就上班,饿了就去食堂吃饭,两点一线,没有过多的打扰和意外,心里也没有太多情绪波澜。
今天见到程迟他才明白,之前那些天,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行尸走肉地过着。原来他根本做不到,做不到潇洒分手。自从遇到程迟,他的假设里就从来没有和男人分开这一条。
嗡嗡,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江襄良连忙用袖口擦擦眼泪,清清嗓子,掏出手机一看,是他办公室的同事:“喂李老师,有什么事?”
“你班的学生说呃,说什么来着,”电话传来一阵轰鸣,对面老师转头问完学生后,告诉江襄良:“说有人在宿舍打起来了。”
“哦哦,宿管把他们制住了,现在找你过去再调解一下,看看是换个宿舍还怎么。”
“好,我这就回去。麻烦你了李老师。”
“没事啊,这算什么。”
挂掉电话后,江襄良扶墙起身,以每秒挪动一毫米的进度,他反应的很慢。
现在脑子里天人交战,已经没心思考虑他那个刚离婚的前夫了,现在的江襄良满脑子都在想学生,毕竟在宿舍打架对小孩来讲是件大事,对他这个班主任来讲也是。
这事被级部主任知道后一定会扣他绩效,那么月底工资又要变少了。
“快点快点,”江襄良拿着手机夹着伞,焦急地站在路边,他不断地点戳屏幕希望网约车快点到。
进到学校后连走带跑,火急火燎地赶到男宿舍楼下,低头一看,大衣衣摆已湿透了。江襄良脱掉衣服,随手搭在一楼的门卫室的凳子上,跨步上楼。
“老师,”打架的学生一人一个床铺对面坐着,见到江襄良来了,不管对错都有点怵,低着头木木地喊了句老师。
江襄良今天过的本来就不好,又遇上学生添堵,火气自然大得很,没好气地说:“谁先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