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啦是土话,说的是河蚌。
河蚌肉硬,土腥味儿重,煮老了就嚼不动。
当地经常以此来形容那种屡教不改、我行我素的人,说他们是“蒸不熟、煮不烂的臭嘎啦肉”。
但蚬子与河蚌不是一种东西,洛清夷就跟她掰扯起来。
俩人一直掰扯到回去。
芩芩一见她娘就颠颠小跑奔过去告状:“娘,她说这个能吃。我说这是喂鸭子的,她不信,还说她小时候经常吃!”
“我怎么还跟你讲不明白了?这是蚬子,跟喂鸭子的不是一种东西!”
洛清夷觉得芩芩就是那个臭嘎啦肉,便对芩芩娘说:“你这女儿太犟了,我跟她讲不通,你告诉她!”
芩芩娘乐不可支,跟正在忙活做饭的大娘们说:“瞧瞧这俩孩子,还较上劲了!”
“谁是孩子啊?我……”
洛清夷气到失语,又一想,她还真是在跟一个六岁的小孩较真儿,顿时泄了气。
“算了,你一小屁孩什么都不懂,我不跟你计较!”
芩芩朝她做鬼脸:“这就是喂鸭子的!略略略~”
于大娘突然叹了一声:“这东西多少年没吃过了?原来闹饥荒的时候,河里摸些蚬子,再挖点野菜草根,就用这蚬子煮野菜汤喝。芩芩是生在好时候了,粮食能吃饱,布也比早先便宜好些,小孩们都不知道这些东西还能吃了!”
洛清夷像获胜了一样,得意地朝芩芩晃了下脑袋:“略!”
说罢也不给芩芩回击的机会,转身朝后院走去:“我去看看后院的梨熟没熟!”
一群人面面相觑:“她怎么知道后边儿种了梨?”
魏渊见洛清夷没问任何人,轻车熟路地几个转弯,就绕到了厂房后头。
一排梨树映入眼帘,她笑开了花:“嚯!结了这么多!”
他心生疑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梨树?你来过这里吗?”
洛清夷够梨的动作一顿,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做解释。
这其实算不上是后院,只是厂房和围墙中间的一条空地。
京郊的几个厂和实验基地,都是她看着盖起来的。
那时刚开始忙,干劲满满的,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时不时就跑到正在建设的工地溜达。
厂房封顶时,她站在这里,耕种基因大爆发,与施静妍说要把这条空隙开辟成小菜地,免得浪费。
如今想来,这点地种的菜够几个人吃啊?
他们如今包了两个农户,种了三四亩的瓜果蔬菜,专门供厂子的人吃。
但施静妍不愧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当时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只劝说她不如种点果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省事儿不说,还能让大家有个盼头。
七年下来,一排梨树长势喜人,硕果累累。
现下果子正开始熟,洛清夷指挥穿云和魏渊,挑着颜色好的摘了三个,仨人一人一个,只有穿云的酸。
所谓“吃秋鲜”,就是吃当季时令的瓜果蔬菜而已。
小河里的鱼不大,大小不一的鱼熬了一大锅,另炖了一锅老鸭萝卜汤,两百多号雇员一人端了一大碗,吃得喷香。
洛清夷与随行人员被单独安置,多了两道鲜炒时蔬,还有个烀饼。
玉米面打底烙成饼,上面铺满韭菜鸡蛋馅,像平行时空版的“披萨”,她还是头一回吃。
于大娘最后端上一锅河蚬丝瓜汤,盛出两碗:“蚬子没吐沙,就吃点丝瓜,喝点汤吧!”
魏渊率先喝了一口,忽然就愣住了。
“……怎么是这个味道?”
洛清夷闻言,试探着尝了一口。
很鲜,带着河鲜特有的一点土腥味儿,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自从回到洛家,食物种类丰富,做法多样,她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味道。
时隔多年再次尝到,一瞬间就勾起许多久远的记忆,恍如隔世般。
芩芩似乎难以接受鸭子吃的东西,尝了一口就皱起小脸:“好腥气!一点也不好喝!”
于奶奶笑道:“你是不习惯,这蚬子做汤很提味儿的。我老家在南方,小时候也常捞蚬子吃。尤其夏天的时候,煮一煮,拌点盐,就当零嘴儿吃,一下午嘴里都有滋味儿。”
她说着轻叹一声:“来到京都之后才发现这边不吃这些东西,我也很多年没吃过了。没想到,洛姑娘竟吃过,还喜欢这些乡野味道。”
洛清夷该说什么?
她本就是乡野出身,前世从小就跟奶奶上山采蘑菇、挖野菜,下河抓鱼虾、蚬子、田螺。
刚穿越的那几年,手头拮据,凡乡野间她认识的、能吃的东西,她都不会放过。
生存嘛!
但她只能淡淡一笑:“好奇而已,尝个新鲜。”
*
下午走时,厂长抬了一筐梨,一定要洛清夷带走。
于大娘把他们中午摸的蚬子和田螺装了一小篮子,还交代起魏渊,要怎么做才能没有土腥味儿。
芩芩娘拿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说:“这是近来坊间上流行的毛巾帕,软软乎乎的,还特别吸水。我买了两个多月了,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进城给你送过去呢,没承想你会来厂里。”
“我有呢!”洛清夷推拒,“你留着用吧,给芩芩用。”
“不一样,这帕子我都绣了字的!”芩芩娘忙打开油纸包,抖开里面折好的帕子,“我这绣工可是街坊邻居都夸的。你瞧,这字不丑吧?”
五张毛巾帕,分别绣了“福”、“禄”、“寿”、“喜”、“财”。
刺绣针脚整齐,针距一致,线条流畅圆顺。
最难得的毛巾材质软厚,她却能做到绣面平整服帖,没有凹凸,必然下了很大功夫。
芩芩娘赧然一笑:“我知道你不缺这些东西。我读书不多,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是一点心意,你千万别嫌弃。”
洛清夷不禁有些感动:“怎么会?绣的很好,我很喜欢。”
芩芩娘便高兴起来:“多谢你在我们娘俩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也不知以后还见不见得着了,就希望你福禄寿喜财,哪个都不缺,一辈子都顺顺当当的!”
回城的路上,洛清夷捏着那几方帕子愣神。
毛巾是华锦纺织厂当下主打的新品,还属于贵价品,并未普及到寻常百姓人家。
她自是早就用上了,铺的、盖的、擦手、擦脚的都是毛巾。可对芩芩娘来说,这大概是她能买得起的、也是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她帮过很多人,对她来讲不过举手之劳。
但她没想到,芩芩娘却能将这点小事一直记在心里,感激至今。
“你知道这厂子要卖了吗?”魏渊问。
洛清夷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今天就是来解这件事的。
湘商只打算带走三十来个人,可厂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足有三百多号人,十分之九都要面临失业。
给于大娘和芩芩母女安排个去处不是问题,可其他人呢?有不少都在这里干五六年了。
这个时代的雇佣关系很简单。
最常见的是按天计工钱,干一天活儿算一天钱,像耕种收割、红白事儿、厨役帮工等都算,工钱多日结或旬结。
其次是按件计钱,干多少算多少,像浆洗缝补、挑夫脚夫、木匠铁匠等,多是计件结账。
还有按活算钱的,像镖局、运输、盖房之类,都是提前算好一个活儿多少钱。
大户人家产业大且稳定,会找老实能干的长工,签下身契,按月给钱。
这是一种双向选择。
签了身契便受制于人,不能尥蹶子,想不干就不干了;也不能坑害、算计东家,被发现虽不至于私行处置,但送官也是罪加一等。
相应的,长工工作稳定,不用日日出去找活干,收入也更可观。
此外,结婚生子之类的事儿东家也会管,等干不动了还给养老,发一些“退休工资”。钱虽不多,但衣食还另发,通常情况下孩子还能“接班”,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铁饭碗”。
洛清夷的产业都包吃包住,工作长期稳定,还让雇员与官员一样享受休沐日,各种福利应有尽有。
在大瀚,这属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工作,就算她要求签身契,也照样有的是人愿意干。
事实也能证明。
这些年除了个别人有特殊情况,厂里人员十分稳定,基本没有变动。
但她一向只签工契,一方面是她不想用身契来拿捏雇员,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去承担太多责任,与雇员产生那种独属于旧社会的奇怪羁绊。
这些初期产业只是跳板,她不可能干一辈子的,现在卖掉也只是按计划进行而已。
她只签工契,就是希望双方都能够来去自由。
以这个时代来讲,她半点都没有对不起这些雇员,厂子卖掉也打算要发放遣散费的。
所以洛清夷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反而觉得芮紫莫名其妙。
那从前没她这个厂的时候,这些雇员不也活着呢?
怎么好像现在离了她,大家就活不下去了一样?
别说是封建时代,就算资本主义社会,也不会这样要求资本家啊!
她当然希望有人买下专利、买下厂子,继续经营。这样对大家来讲就只是换了个东家,什么都没改变。
奈何这位湘商在京都没人脉、没势力,害怕被京中的达官显贵吃干抹净,只想回到自己的舒适区发展。
人家不愿意,她也没办法啊!
直到来到这里,厂长将她请去办公室,满含诚恳地同她说,大家伙都问厂子是否遇到困难了,他们愿意降些月钱,加班加点多干些活儿,与东家一起共度难关。
这些话,一下就让她难受起来了。
洛清夷想了想,若前世她所在的新媒体公司遇到困难,她也愿意一起面对。
但这是基于她与公司一起成长发展,老板作为伯乐,给了她足够的认可和肯定,才让她能够边学习边成长。那她理应回馈些情义。
可纺织厂的人不是。
他们只负责生产和组装,都是重复性劳动,更从未见过“华夏”这位东家。
没见过的人,哪里来的情义?
又为何愿意与素未谋面的这位东家一起面对“困难”?
这也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