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事情交代完,雁鸣将吕言一送出去。
跪在门外的身影已经不像她来时那么笔直,身形微佝,仔细一看,还有些摇摇晃晃的。
吕言一偷瞄了好几眼。
没想到东家那么宽仁的性子,也会叫人罚跪。
她来时人就跪在这里,她们在里面谈了一个多时辰,他还这么跪着。
甚至连外衣都不给穿,就只穿了里衣。
她实在忍不住好奇,小声问:“他犯了何事?”
雁鸣瞥过去,言简意赅道:“仗着姑娘宠爱胆大妄为,假传姑娘之命,冒犯姑娘友人。”
吕言一“哦”了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难怪要被罚跪。”
“诶?”雁鸣偏过头否认道:“可不是姑娘叫他跪的!我们姑娘很宽容的,从不打罚下人!”
屋内。
洛清夷接过张婉婉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挺了挺僵直的腰。
张婉婉试探问:“要不,我先叫魏公子进来?”
“叫他干什么?”洛清夷不明所以,“我现在烦死了,哪有那个闲心!”
她问:“你说,我现在叫芮紫把洽谈的买家交出来是不是不合适?好像我要踢了她似的。可蓟州那边的资金不能断,建设期断了资金太影响商誉了,我赌不起啊!”
她说罢往椅子上重重一靠,捏起眉心:“我真的不明白她到底在犟什么?愁死我了!”
张婉婉便欲言又止。
雁鸣送人回来进屋,也道:“姑娘,你叫魏渊回自己房里去思过吧,我说不听他!刚刚吕言一还以为是姑娘叫他罚跪的,实在有损姑娘声誉。”
洛清夷捏眉心的动作一停。
“罚跪?你说魏渊?”
张婉婉和雁鸣面面相觑,雁鸣问:“姑娘不知道?”
张婉婉道:“魏公子清早就跪在门口,已有两个多时辰了。”
洛清夷吃惊起身:“谁叫他跪的?”
“没人啊!”雁鸣摊摊手,“好几天之前的事了,谁知怎么今天突然知道认错了,一大早不声不响地跪在外头。”
张婉婉道:“约莫是你这几日没理他,他心中不安,想跟你认错。”
洛清夷脚步匆匆:“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
雁鸣十分委屈:“吕言一来的时候他就跪在门口,姑娘没看见吗?”
张婉婉也道:“我还当,你是成心要罚他……”
“我哪有那么狠毒?!”
洛清夷冤死了!
天地良心,她是真的没注意到。
这几日忙死了,吕言一来的时候,她就只看到站着的人,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跪了一个!
日头毒辣,魏渊身上的汗就没停过。
太阳又不停地烤,像往身上泼了盆热水捂着一样。
好多年没跪过了,他几乎忘了这个滋味儿。
先是青砖硌骨头的疼,然后是麻,可麻木也掩盖不住那个疼,麻与痛交织更加难忍,连脑袋也昏沉沉的。
真没出息,从前跪上一天一夜也不至于如此,而今才一上午就要撑不住了。
是老了吗?
胡思乱想中,眼前出现一袭素净的裙摆,还有裙裾下秀气的鞋尖。
魏渊撑起沉沉的脑袋,她芙蓉般清丽的面庞映入眼帘。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好几天没见到她了,魏渊鼻子霎时一酸,眼眶便发痒。
“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你先起来再说!”
洛清夷秀眉簇紧,语气带着不悦,伸过手去拉他。
魏渊搭着她的手,一边撑地站起身,可身子还没直起来,眼前便一黑。
朦胧中,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洛清夷觉得她今年肯定犯了太岁。不然怎么这么多事儿呢?
光是近来这短短几天功夫,就有两个人晕在她这儿了!
好在魏渊只是中暑了,把他湿透的衣裳脱了,用毛巾浸凉水擦了几遍,就恢复意识了。
洛清夷赶紧扶起他,又端起准备好的淡盐水,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
“张嘴。”
魏渊依言张开口,洛清夷小心地喂着,解释说:“这是淡盐水,不太好喝。但你出太多汗了,必须得补充盐分,忍一忍,啊!”
魏渊未语泪先流。
他依稀记得,十二年前的雪夜,他醒来时,那个姐姐也是这样柔声细语地哄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吃粥。
“哪里难受?”
洛清夷用毛巾去擦他眼角的泪,“没事的,你只是中暑了,头疼都是正常的,好好休息两天就好了。”
魏渊嘴角不受控地向下,发哑的嗓音一出口,就带了哭腔。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那小可怜模样,让洛清夷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往前挪挪屁股,将人揽进怀里。
“不至于不至于,不哭啊,不至于的。”
魏渊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抽泣,穿云正立在床边扇着扇子,见状扇也不是,不扇也不是。
洛清夷朝他勾勾手指,一努嘴,穿云忙不迭把扇柄交到她手里,赶紧出去了。
“别哭了。”
洛清夷轻轻扇着他仍旧发烫的后背,戏谑道:“刚出了那么多汗,再哭一通,还得多喝几碗淡盐水。”
魏渊听得出她在逗他笑,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纠结了一晚,晨起练功时才下定决心,要低头认错。
主要是他撕衣服被张婉婉逮个正着,她巴不得赶紧他踢走人,肯定会向洛清夷告状揭发他的。
与其被对手用龌龊手段挤兑走,不如干脆“自首”好了。
在见到洛清夷之前,他的信念还是“不能就这么回去”、“没法向门主交代”、“不能叫她和洛狗好过”。
可看到她站在面前时,所有念头都化作了一腔委屈。
他跟老崔干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走丢的小孩。
他俩带着小孩到处问,小孩一直都是乖巧安静的,谁料一被她娘抱起来就开始哇哇大哭,害得别人还以为他俩欺负孩子呢!
老崔说,这人呐不能抱,一抱就有人疼,一有人疼就会觉着委屈。自个儿一人的时候没事儿,也不觉得多苦多怕,可一旦有人抱就坚持不住了。
他那时不懂,还嫌弃老崔上了年纪就是爱唠叨。
此刻被她抱在怀里,才忽然明白老崔的话。
他的恨、他的怨,都变成了委屈和害怕。
你终于肯见我了。
你怎么舍得这么多天都不看我一眼、不跟我说一句话?
你是不是都忘了我了!
你还生我的气吗?
你原谅我了吗?
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可他连说出口都不敢,生怕有任何一个答案,不是他所期盼的那个……
他抽噎得厉害,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让洛清夷不禁生出些内疚。
那日她的确冲动了些,穆丞辰并无大碍,是她想的太严重了。
这几日忙,也的确有冷落他的意思,想让他长个教训,以后行事好知晓些分寸。
可此刻他趴在她怀里哭,指尖触到、视线所及,是他满背的伤疤。
洛清夷莫名忆起,张婉婉曾说魏渊心重,对所有人都有很强的戒备心,叮嘱她对魏渊不能给了又收回,他会承受不住。
她轻叹,婉婉看人可真准。
“不哭了啊,以后你乖乖听话就好了,我不会不要你的,嗯?”
哄了好一会儿,魏渊才止住抽泣。
“真是个小哭包!”洛清夷投了毛巾给他擦脸,“没见过像你一样爱哭鼻子的人,又不是三岁小孩。”
魏渊靠在床头,小口啜着又一杯淡盐水,老老实实听着。
他膝盖硌出了淤青,洛清夷拿了药油给他擦,忍不住责备:“谁教你这些的?什么年代了还下跪,净胡闹!”
“啊?”魏渊一脸疑惑,“不对吗?”
这话把洛清夷问懵了。
她难以置信地问:“你从小犯了错,你爹娘都是让你罚跪的?”
魏渊顿了顿,弱弱道:“是,教我功夫那人……我以前练功不够,事情没办好,都要罚跪。跪一跪算轻的,有时候还挨打,挨完打再跪,要他消气才有饭吃……”
洛清夷的火气瞬间顶到头顶。
“这个祖坟上缺德带冒烟的狗.杂.种……&@¥*#……#&%@*……”
她狠骂一通犹不解气,对魏渊教训道:“他就是个畜生!他做的那些都不对!这世上,没什么错是需要下跪才行的,知道吗?”
啊?
这样吗?
魏渊犹豫。
他原本还想让洛千霆给他下跪、抽一顿鞭子来着呢!
“以后不许再跪了,知道吗?谁让你跪你就打折他的腿!那么喜欢让人跪,就让他跪一辈子好了!”
魏渊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哦。”
洛清夷教道:“犯了错就去道歉,讲清楚自己哪错了、为什么错,保证以后不再犯。如此来恳求对方原谅,这才对。你现在说说你错哪了。”
魏渊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
洛清夷差点气笑了:“合着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见她似乎又要生气,魏渊小声辩解:“他是太子的人,他们欺负你。我是想替你拦下他,给你出出气。”
“你知不知道他是朝堂命官?”
“知道。”
“那你还敢?”
“为何不敢?”
“……”
洛清夷哑住了。
他脸上的懵懂很认真,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半点赌气、抬杠的意思。
洛清夷从前只觉得他单纯,高兴时会笑得眉不见眼,愤怒时会露出獠牙,所有情绪都直白的外露出来,像只野性难驯的哈士奇。
此刻忽然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会因为雁鸣遭宫中女史掌掴,便与禁军动手。
他会因为楚鹏和白昙冒犯她,直接将二人齐齐压跪,丝毫不顾及白昙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他会在知晓王允泓太子的身份后,仍旧想要动手,拽都拽不回来。
用她前世流行的话来说,魏渊的社会化程度太低了。
他仿佛一个未经教化的小孩子,既不通晓人性,又不谙世事规则。
在他的眼里,这世上除了好人就是坏人,天子、官员与平头百姓没有任何分别,半点也不考虑得罪权贵会惹来何等后果。
再联想到他在家乡的那些传言、他父母对他的态度,洛清夷不禁揣测,他或许是某种谱系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