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心没了,脑袋就清明了。
洛清夷冷静地解释:“我喜欢他聪明、果断,有拨弄人心的手腕,也有笼络人心的手段;喜欢他从小就目标明确,眼光也看得长远;喜欢他明明是个性子强势的人,却能克制情绪,成为世人交口称赞的宽厚仁君。”
“他才不是什么仁君!”
穆丞辰歇斯底里:“他就是个小人!最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一直是学校里循规守矩的好学生模样,突然失控,让洛清夷感到十分陌生。
穆丞辰自己也意识到了,努力压制情绪解释说:“陛下让他们兄弟在皇位与你之间各选其一,他毫不犹豫就选了皇位!他还买通了端王身边的人,让他们想方设法带端王玩,哄端王偷懒!他想打压士族,陛下不让,他就当面答应背后偷偷提拔自己的人。诸如此般,举不胜举!夷儿,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洛清夷不解反问:“他自幼便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事事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一言九鼎的天下之主吗?”
对王允泓的所有行径,她都十分理解。
“生在帝王家,他自幼学的就是治国御下之道。自古帝王多薄情,夫妻、父子、手足、君臣也一样。为了实现目的,再怎么不择手段也是应当的,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不,这不对!”
穆丞辰难以接受她的反应,急得直摇她的手:“夷儿,你不知道,他都是骗你的!陛下立他为储的条件,就是他必须要娶嘉仁郡主为太子妃。他不会立你为后,他做不到的!”
洛清夷怔了怔,忽而笑了:“他想立我为后,我也不会答应啊!我又不想嫁给他。”
穆丞辰傻了,像被她绕晕了一样。
“喜恶同因,瑕瑜互见。这个道理你懂吧?”
洛清夷耐心道:“他身上有很多我所欠缺的东西,我倾慕他,欣赏他,但这不意味着我就要和他在一起,绑定一辈子。”
“我喜欢他会拨弄人心,但不喜欢他拨弄我。我喜欢他有主见,性格强势,可惜我也一样强势。我喜欢他目标明确,但他的目标会和我产生冲突,那我肯定是优先维护自己的。”
“归根结底,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我们自私,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对他的喜欢,更多的是一种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惺惺相惜。”
“你讨厌他,那你就不会喜欢我。”
“不,不是!”穆丞辰着急辩解,“你跟他不一样!你会怜贫惜弱,愿意帮扶弱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自己有多柔软善良……”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洛清夷最讨厌这些懦弱无力的词汇套在自己身上了。
她不满地瞪他:“我比王允泓更清醒,比他还要看重利益得失!若我跟他位置对调,妨碍我登大位的人,早就被我一脚踢得远远的了!你看错了,你根本就一点都不了解我!”
“可你从相识之际就对我很好。”
“那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家世也好,还有才华,与你交好我只赚不亏啊!”
穆丞辰不愿相信:“你是说,你从未喜欢过我吗?”
洛清夷不愿再掰扯下去了,可看着他伤心欲绝的模样,又考虑到他还有很大作用,不想把拒绝的话说得太狠。
“穆丞辰,我是喜欢你的,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为何?”
穆丞辰似看到希望般,抓住她的手:“夷儿,你不用怕他的。给我三年的时间,不、两年!我保证,他再也不会威胁到咱们!相信我好吗?你相信我,他不会成为咱们的阻碍!”
洛清夷微微蹙眉,什么跟什么啊?
“与他无关,也不是你不够好,是我的问题。”
她无情地说:“我不想成婚,只想娶夫。而我娶的人,也绝不会是我喜欢的人。”
穆丞辰一脸懵,像听不懂人话似的。
“男女之情太牵动情绪和精力了。”洛清夷道,“就像王允泓对我,又想把我规训成陛下皇后喜欢的样子,又要在陛下皇后面前维护我,多累啊,真是想不开。”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给自己背上个包袱、添上个累赘。”
“你看我爹忙的,一年到头不着家,如今我也要执掌家业了,可能会比我爹还要忙,实在没精力浪费在男女感情上。”
“那个魏渊,他只是要钱而已,对我来说这太容易了。”
“但你不是。”
“你不要我的钱,你想要我的感情,要我的时间,想要我把精力和心思放在你身上。”
“可这恰恰是我给不起的。”
“夷儿,”穆丞辰一脸苦情,“别对我这么狠心……”
他脸上的酡红淡去,有些发白,泛红的眼尾带着乞求与难过,凄美极了。
洛清夷倾身抱住他,把下巴贴在他粉白玉润的脖颈上,手抚摸着他纤薄的背肌。
“穆丞辰,你是我最珍惜的朋友了。”
“我不敢想,有朝一日跟你陷在婚姻的鸡飞狗跳里,慢慢消磨掉咱们之间的珍贵情意。”
“咱们就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实现自己的理想,好吗?”
穆丞辰不答,但洛清夷本来也没想要什么答案。
她扶着他的腰推开他:“夜色深了,你喝了酒,就在这歇下吧。我去楼里睡。明早穿云会带你从静砚出去,你便同穆老夫人和伯父说,在静砚同人聊晚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转身离开时,穆丞辰再次拉住她的手,眸子里带着清寂的光。
她假装看不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柔情似水地叮嘱:“快睡吧!这两日记得要吃清淡一些,养一养胃。”
关房门的时候,洛清夷看了眼床前的屏风。
屏风上映出的影子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感,只是肩膀塌着,失魂落魄的。
她关上房门,决然离去,生怕下一秒会后悔。
天菩萨,她可真是长本事了!
此等高冷不凡、天人之资的俊俏少年,脱光了站在面前求爱,她居然就这么走出来了!
今晚这一出,能够她吹一辈子了。
就是心里一阵阵发涩,难受。
或许是因为送到嘴边的鸭子没敢啃一口,太心痛了?
*
天勉强见亮,魏渊就去练功了。
他今天多跑了三圈,把那股憋屈奋力发泄出去,才感觉心里痛快些。
可刚洗完澡出来,就看到穆丞辰正随穿云离开。
刚消下的火气一下子又顶到脑门,他恨恨地盯向正屋房门,太阳穴崩崩直跳。
她居然留他过夜了?!
分明就是看上这小白脸了,还假惺惺找什么借口。
看他肩不晃,身不斜,脚步沉稳,哪有半点醉酒的虚浮模样?
还“自幼体弱”,我看他强健得很呢!颠鸾倒凤一夜,腰倒还能挺得笔直,一点看不出累!
魏渊气得早饭也吃不下,愤愤摔门回屋。
一整天,她一句话都没有,甚至都没遣穿云来过问一句。
气得他晚上多吃了两碗饭。
第二日,魏渊想,她前日喝了酒,说不定只是一时冲动。
可她终究是打了他一巴掌,还那么用力,总不可能让他先低头吧?
只要她肯哄他一句,说一句是因为喝多了,他就原谅她。
第三日,魏渊没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万一她是因为没看见他,才想不起来他呢?
他一会儿在院里溜达一圈,给花浇水,给树除草,可仍旧连她个影子都没见着。
第四天,魏渊终于坐不住了。
倒不是他想低头服软了,主要门主还命他把洛清夷带回去呢,他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
再犟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他主动去厨房做了几道她爱吃的菜,让穿云送进屋里。
她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即便真的生他的气,几天下来也该消了。
何况那个穆丞辰不是好好的吗?
魏渊还特意空着肚子,满怀期待地站在门外等。
她喜欢看他吃饭,若叫他进去一起吃,他当然要多吃一点,才好让她开心。
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了近半个时辰,他肚子饿得咕咕叫,里面突然传出“砰”“砰”几声。
魏渊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去听,听到她火冒三丈怒叱。
“他是不是有病?!”
魏渊心一跳。
紧接着,张婉婉从屋里出来,叫人把他做的那些菜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了。
他看得清楚,送进去什么样,端出来还是什么样,一筷子都没动。
张婉婉还故意嘲讽他,命人把饭菜端去他的房间,说:“你还没吃吧?姑娘没胃口,你自行用吧!”
魏渊心里洼凉洼凉的。
换做往日,他定是会反击一句的,至少也要回击一个白眼,今日却彻底没了心思,臊眉耷眼地回了房。
饭后困顿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暗,周遭寂静,空无一人。
魏渊忽而有一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身上突然阵阵发凉。
耳听得院里传来洛清夷的声音,他就像干巴发黄的苔藓突然被浇灌了甘泉,猛地一跃而起。
来到屋门前又想起刚睡醒,定是邋遢得很,等下又要被她训斥仪容不整了。
他连忙跑到镜子前简单梳理好头发,整理好衣衫,便迫不及待追出门。
待看清她身边的人,魏渊雀跃的脚步像被木楔一锤钉住似的。
是那日二人在凌霄阁吃饭,姓楚的窝囊废身边的那朵小白花。
脑子里忽然忆起,她那日对那小白花说过:“你指望他你还不如指望我。等再过十年,他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了!”
此刻,小白花凑在她身边,二人言笑晏晏走进喧嚣正盛的凌霄阁,仿佛那日的不快全然不曾发生。
而为她出气的他,被小白花取代了位置,活似个笑话。
魏渊情绪一下就崩溃了。
她怎能如此花心?
前些天二人还腻在一起,唇舌勾连、缠绵。
才短短几日,她便换了人!
先是太子近臣,又是曾经想要欺辱她的坏女人,难道只要皮相能入她的眼,她就来者不拒吗?
魏渊气疯了,进屋就把洛清夷给他买的衣裳撕了,连撕了好几件。
恍惚中察觉身后有人,他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
张婉婉立在门外,扫过满地被扯烂的衣裳,语气依旧柔和平静。
“你若想就此离开,我可以替你去向姑娘求情,讨回你的身契。”
“若不想,就把这些收拾好,莫叫姑娘看到了。”
“她最讨厌人糟蹋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