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缓缓睁开眼，此时已日上三竿。

昨夜闹得有些过，连自己也不免起晚了。

怀里空空如也，沈既白侧头一看，大半被子滑到床下，心道一声果然。

他熟练起身去捞人。

刚看向地面，却愣住了。

地面的一半被子鼓起一个小包。

沈既白心中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掀开被褥，一个小孩窝在花锦衣服里睡得正香。

他小心抱起小孩，瞧那副熟悉的眉眼，迟疑道：“花锦？”

小孩哼唧几声，张开眼，一瞧是个陌生的脸，瘪瘪嘴，嗷一声嚎开了：“呜哇哇娘！”

这一嗓子惊动了隔壁屋的云清燕。

她急吼吼推开门：“什么事，怎么……有个小孩？”

沈既白死死抱紧怀里挣扎的小孩。

这孩子粉嘟嘟一小只，眉眼精致，可爱得紧。

云清燕迟疑道：“你和花锦大半夜造了个孩子？”

沈既白：“……”

小孩哭得正伤心，努力掰着沈既白的手，试图逃离他的臂弯。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放开我！放开我！”

“娘亲！娘亲！我要娘亲！”

沈既白无暇顾及呆愣在一旁的云清燕，小心翼翼哄着不知为何变成小孩的花锦。他柔声道：“花锦乖，不哭不哭。”

但很明显效果不佳，花锦看到沈既白板着的脸，哭得更厉害了。

他又踢又踹，沈既白衣服上尽是黑印子。

没想到花锦小时候这么能闹腾。

云清燕见他这般狼狈，自信满满伸手：“给我，锦儿可是我带大的。”

花锦不哭了，准确说是被吓得哭不出声了。

云清燕：“……”

沈既白：“要不还是我来吧。”

沈既白接过花锦。

大概是给云清燕吓到了，花锦乖了，默默蜷在沈既白怀里，小声抽泣。

“现在怎么办？”沈既白难得无措。

云清燕哈哈几声：“我去翻翻古籍，你加油，我相信你。”

话落，她直接跳窗而出。

沈既白看着还开着的门，沉默了。

他看着怀里的小孩发呆。

花锦的小短手搓得两眼通红。

沈既白轻轻握住花锦的手，阻止他继续揉眼睛。

花锦吸吸鼻子：“娘呢？”

“她，她有点事，让我帮忙带你一会。”沈既白道。

大概是沈既白那张脸看上去可信度太高，花锦点点头，窝在他怀里。

听见怀里咕噜一声，沈既白这才想起来，还没吃早膳，他叫来伙计点了些吃食。

今天去看花的计划大概是落空了。

伙计很快把吃食端了上来。

两碗阳春面，几碟糕点。

沈既白没什么胃口，一心扑在花锦身上。

面有些烫，沈既白吹凉了一口一口喂。

花锦两手各握根筷子，张嘴乖乖配合，水润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沈既白的脸。

沈既白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没忍住捏了一把花锦有些婴儿肥的脸。

“唔。”花锦呆呆任人揉捏。

“好可爱。”沈既白低声感叹。

花锦慢慢嚼碎嘴里的面条，咽下去，一脸认真道：“你也很好看。”

沈既白又捏了一把。

手感非常奇特，柔软而细腻。

花锦哼哼两声抗议。

沈既白轻轻笑了。

吃完面，花锦拿着一块荷花酥小口小口地咬，凳子高，他两条小肉腿挨不着地，一晃一晃地荡。

“吃饱了吗？”沈既白轻轻按一下花锦微微鼓起的肚子。

“吃饱了。”花锦吃完最后一口，仰头回答，嘴还沾了点糕点碎屑。

沈既白给花锦擦干净，看着花锦发呆。

虽然花锦现在这副模样很招人喜欢，但是由着他这样似乎并不太好。

“哥哥。”花锦身上裹着过大的衣服，在一堆布料里显得很可怜。

“怎么了？”沈既白回神道。

“娘他们是不是不回来了？”花锦的语气显得格外平静。

沈既白一怔，他不清楚花锦现在是几岁的记忆。

花锦低下头，掰着手指：“我……我在林子里等了好久好久，他们还是没找到我。”

沈既白反应过来，此时的花锦是回到了父母遗弃他的时候。

小孩扬起脸，颇为认真：“请问你认识他们吗？哥哥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怎么了，我认识的。”沈既白嗓子发干，努力放轻声音。

花锦绞着手指：“你可不可以告诉他们，我会听话的，以后我会吃掉萝卜，也不会一直缠着爹下山。”

他努力地想：“我会乖乖的，我，我……”

话未说完，小孩被拥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哥哥？”花锦小心翼翼问道。

沈既白垂首亲吻小孩的发顶：“你很好，你现在就很好。他们离开你不是因为你，是他们坏。”

“嗯。”花锦往沈既白怀里缩了缩，闷闷道。

小时候的花锦说话语调更软更慢，像细细密密的春雨。

他说：“为什么呢，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这个问题沈既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心钝钝地疼。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光看着他心便要碎了。

“你很好，不要责怪自己。”沈既白贴着花锦细软的茸发，“你怎么能和别人一起欺负自己。”

“嗯。”怀里的小孩动了动，慢慢吞吞回抱住沈既白。

“那你会欺负我吗？你也会离开吗？”他问。

“我会永远追随你，拥护你，”沈既白吻上他光洁的额头，“我的月亮。”

小孩蹭蹭沈既白：“我喜欢你。”

“我爱你。”沈既白道。

花锦咯咯笑着，摸上头顶：“你贴着这说话，好痒。”

“嗯。”沈既白坐直，“你知道吗，你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真的吗？”

“会的，会有很多很多的爱。”沈既白想起岚姐他们，目光晦涩不明。

“哇——”小孩被哄得很开心。

他展开自己的手臂：“有这么多吗？”

“比这还要多。”沈既白目光温柔，“我的小月亮，你会幸福的。”

“真的吗！”花锦猛地扑进沈既白怀里，仰头，双眼里像盛满了无数的星子。

“真的。”沈既白又强调了一遍，“你会幸福的。”

“嘿嘿。”花锦不好意思笑笑。

外面逐渐热闹起来，他不可避免被转移了注意力：“外面好响。”

“想去看看吗？”沈既白捏一把花锦的脸。

“可以吗？”花锦一脸惊喜。

“当然可以。”

花锦小小欢呼一声，跳下凳子，在房间里拖着衣服啪嗒啪嗒地跑：“我看看我们要带什么！”

沈既白嘴角勾笑：“好，你看看。”

他想道，花锦真的好好哄。

小孩突然像个小炮弹冲过来，勾着沈既白脖子，吧唧就是一口：“我也爱你。”

沈既白一愣，旋即点点花锦鼻尖：“等你大了再把这话说给我听。”

“好——”小孩拖着嗓子应了。

他突然犯起难：“那个，哥哥，我没看见我的衣服。”

小花锦太招人喜欢，沈既白这才反应过来，小孩需要一件合身的衣服。

他再次叫来伙计，给花锦弄来一套合身衣服。

伙计挑的挺不错，红衣缀着兔绒，一点金线描边。

沈既白抱起换好衣服的花锦：“走。”

正值集会，小贩的摊子五彩斑斓铺了一街。

花锦搂着沈既白的脖子，满眼新奇：“哥哥，这是什么？”

沈既白直接掏出荷包。

买！

“哥哥……”

买！

“哥……”

买！

花锦一脸恍惚，怀里满满当当：“哥哥啊……”

“嗯？”沈既白接过商贩递来的一袋陶偶，“看中什么喜欢的？”

“哥哥，是不是买太多了，好多我只是问了一句是什么。”

沈既白顶着那张稳重可靠的脸，一派正经说着败家子的话：“既然不知道是什么，那就拿到手体验一下。”

“可是万一不喜欢呢。”花锦追问。

沈既白理直气壮：“不喜欢的就留给温泽。”

花锦梗住：“真的好吗，这个叫温泽的人不会有意见吗？”

“他知道是你送的，会很高兴的。”

“好伐。”花锦咬碎手中糖葫芦的糖衣，“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看花。”沈既白带花锦走出小镇，绕进一条小道。

刚走十几步，路边已开着零碎几朵小花。

随着越走越远，两边繁花愈密。

直到彻底走进半人高的花海中。

粉的，紫的，白的，一团团晕在一起。

花锦看傻了眼，放眼望去，是一片烂漫的海。

沈既白折下一枝，别在花锦耳后。

花锦摸上耳边的小花，触感有些凉。

他冲沈既白笑出两个梨涡：“好看吗？”

“……”沈既白有些恍惚，旋即笑道，“好看。”

“你也好看。”花锦拿下小花，笨拙插进沈既白的发丝里，“你笑起来更好看。”

“嗯。”

他带着花锦在圆石上坐下。

日光和煦，沈既白微微眯眼，看向翠蓝的天幕。

身旁的小孩忙着往沈既白头上插花。

沈既白一把捉住花锦的手，无奈道：“别插了，头上插不下了。”

“哦。”花锦乖乖坐下。

他想了想，很认真道：“再过两年我就长大了，很快的，我会记得对你说我爱你。”

沈既白揉一把花锦的头：“慢慢来就好，不要急着长大。”

长大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