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林家时,鹿寻撞见姥姥正拄着拐到处溜达,时不时拿拐杖驱赶别家溜达过来的小鸡苗,嘴里骂:“这谁家的?又放出来,屎都拉到堂院里了,脏不脏?”
小老太太生病前是个再干净不过的人,现在身体刚好了点,就又操心起来了。
鹿寻在边上看了一会,发现老太太走路其实挺正常,打鸡撵狗还挺利索,那个拐只起个造型的作用,就是发病的那只手还不能做精细活。
姥姥转个弯的功夫,看到鹿寻,高兴地往她身后看看,没看见大孙女跟着,她有点失望,可还是招呼:“小寻来了,快进来,你姨夫刚做了韭饼,可够味了,你快尝尝。”
鹿寻还挺爱吃这一口,“唉”了一声,跟着老太太往厨房走,老二老三没想到鹿寻还会回来,听到她的声音,手里捧着吃的就跑出来了。
“鹿姐,你快尝尝。”
鹿寻看老三手里缺了一个角的韭菜盒子,躲了躲:“吃你的,我去取个新的去。”
被嫌弃了,焱焱跟在身后撇撇嘴,悄悄嘀咕:“大姐上次也给鹿姐吃剩饭,她就吃,我就咬了一口,她咋就嫌弃我呢?”
老二扯了扯妹妹:“那能一样吗。”
焱焱不服气:“咋不一样?大姐的嘴比我甜啊!”
老二懒得理她,敷衍道:“可能吧。”
鹿寻进去吃了两个才算完,吃完把林深淼成绩进步的事跟爹妈交代了一下。
自家小孩不在身边时,洛建强两口子都不吝啬夸奖了,对着鹿寻眉开眼笑一顿夸。
鹿寻默默开了手机录音。
回去时,林深淼吃着还有余温的韭饼,听鹿寻说爹妈夸她了,还不信:“他们嘴里还会夸人?”她从小到大,不管是考的好,还是干了啥好事,落到大人嘴里,不是再接再厉,就是别骄傲,哪有一次是纯粹夸人的话。
鹿寻就知道她不信,打开录音放到最大声给小孩儿听。
明明是夸奖自己的话,林深淼缺越听越脸红,听到一半脚趾头都蜷缩起来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不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录音关了。
鹿寻以为她听够了,也没管,没想到小孩趁她进屋码字时,用数据线把那段录音,转到了自己mp3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窝在被窝里偷偷听。
鹿寻假装没看见,心里很无奈:她就是做得再好,也只是个姐姐,小孩还是天生最向往父母的爱。
第二周周末,林深淼果然要求停一周补习,回家一趟,鹿寻啥也没说,帮小孩打电话请假,开车带她回家。
结果到家没多久,何红兰奶奶忽然提着礼,带着何红兰上林家门了,一进门就要让何红兰给鹿寻鞠个躬。
鹿寻有点吃惊,赶紧推辞:“老太太您这是干什么?”
“我这个孙女也是个窝里横,受了欺负也不知道给家里说,幸亏被你给遇到了,不然她啥时候被人给欺负死了,我也不知道。”
“小孩子也是怕您担心嘛!”
“不说这些了,我们家里也没啥,就给你带了只自家养的小笨鸡,几斤鸡蛋,你吃着好就跟兰兰说,我让她给你带。”何奶奶拿着东西一个劲往鹿寻手里塞。
鹿寻连忙按住老太太,这礼物看着不重,但农家人养鸡生蛋,是可以在大集上换东西的。
六颗蛋可以换一碗瓤皮子,十颗蛋可以换些菜,再不济放在蔬菜水果店里,也可以代卖出去,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小时候鹿寻不懂事,拿家里蛋去换糖瓜吃,偷摸甜了好几年的嘴。
可老太太坚持要送:“我就这么一个孙女儿,要是真出了啥事,我也不用活了。”
刚开始生下兰兰时,她还有点不高兴,嫌弃是个女孩儿,可儿子出事时,兰兰才两岁多,这就是儿子唯一留下的骨血。
俩人相依为命十几年,其他人都说一个女娃子读书没啥用,让她赶紧给兰兰找个人家才是正经的。
可她总觉得,读书才是女孩子的出路,没想到好好一孩子,送学校里还能被那么欺负。
那事后,第二天公安就带她们俩去找学校领导了,学校屡次三番出事,还被警察找上门,领导也很重视,配合警察,飞快找到了那些写过纸条的男生。
鉴于这些孩子都不满16岁,只写了纸条,并没有实际伤害,民警把涉事男生和父母一起带到派出所,做了严厉的训诫和普法。
学校里也开了全体大会,要求每个班主任针对这件事开班会,对有关何红兰的不实谣言,进行全校的通报澄清,对涉事男生在升旗仪式上通报处分。
老太太还不依,站在何红兰班级门口,硬生生骂了她班主任一个多小时。
校长没办法,承诺会给何红兰转班,以后也绝不会出现区别对待的情况,老太太才罢休。
那两个公安看这事还挺典型,还跟上头请示,特意邀请了个普法员,到周边乡镇初高中做了好几场的普法教育。
何老太太为人泼辣,但不是不知恩的人,事情一解决,就立马提了东西来谢。
鹿寻无奈接下了礼物,双方坐着聊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走。
林成英他们等人走了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皱皱眉:“这群孩子才十五六,咋坏成这样?那么欺负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姥爷也难得气愤:“啥孩子,一帮子畜牲成精的玩意儿,肯定是83严打枪/毙那群坏种又投胎回来了,就应该再毙一回。”
可不是呢。
鹿寻从那天后就把这事给忘了,这会儿才把老二叫过来:“你们班也开班会了吗?”
林锦鑫点点头:“开了,我们班就有个写纸条的呢,还当着全班人念检讨了。”
“啊?”没记错的话,老二和何红兰不同级吧,咋会有他们班上的男生给何红兰写小纸条呢?
“是哦!我们班那个男生刚开始被叫去的时候还死不承认呢,公安说如果找不到人,就把纸条送到凤城市检验科,挨个做指纹对比,到时候事情就麻烦了,他才认了。
还招认纸条都是何志刚帮着塞到何红兰的书包里的。何红兰的奶奶好凶哦!当着何志刚爸妈的面把何志刚挠得满脸花。何志刚爸妈还想拦,被老太太骂得不敢抬头了。大家都说何志刚和何红兰家还是远房亲戚呢!”
“我没记错的话,不是说何红兰跟何志刚好过吗?”
鹿寻那时候是真的看到过俩人接头交耳的,她怒其不争,所以才会那么坚决地拒绝跟何红兰扯上关系。
“没有的事,是何志刚家有摩托车,何红兰周末有时候不回家,她奶奶就托他给何红兰带过几次钱和东西,结果他就到处吹牛,说何红兰跟他那啥……所以大家才那么传,学校都把何志刚给开除了。”
鹿寻愣住了,没想到就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狐臭,加上个人渣的口high,就导致何红兰遭受这么多。
现在想想:
林深淼的鼻炎、林锦鑫的胃病、何红兰的狐臭,其实都是再小不过的病,赚钱后很容易就能解决掉。
但少女们的自卑,是青春一沾就痛的淤青。
希望所有的小孩,都别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有人搞事就勇敢的反抗,别自卑,等回过头你就会发现,这些问题,都很容易用金钱解决,只要你坚持到自己挣钱,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鹿姐?鹿姐!”
“嗯?”鹿寻回过神,想这也挺好的,希望何红兰这辈子不会退学,有个更好的前程。
回家的路上,林深淼怀里抱着猫,一直很沉默,等快到家时,她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寻姐,我可以把你给我的钱给何红兰吗?”
从上学期开始,鹿寻不定时给她抽屉里塞钱,可她吃喝拉撒,文具,日常都被照顾得很周全,日常基本不花什么,就都攒下来了。
加上林成英给的生活费,过年收到的压岁钱,现在她手里已经有好几千了。
本来她想着攒起来,一起给鹿寻,可现在……
鹿寻一直等着她开口,闻言了然:“拿给她做手术?”
“嗯。”林深淼声音低低的,自己就欠鹿寻很多了,还要拿她的钱去帮别人,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在慷他人之慨。
可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同病相怜,林深淼踌躇在三,还是开口了。
鹿寻却真的很高兴,林深淼是个很高敏的人,她花自己的钱会不安,会记账,现在却会为了另一个女生的不幸,放下骄傲开口。
谁说会共情的小孩,不是天使呢。
她停下车,跨过障碍倾身抱了抱小孩:“好孩子,那是你的钱,当然可以。”大黄被两人挤得喵喵直叫,一个劲地挣扎。
这钱鹿寻没有代劳,她开着车带着林深淼,找到了经办这个案子的女警察,说明了来意,想让她转达这笔钱。
警察很诧异,听说是林深淼的零花钱,想匿名捐赠时,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大家还真想到一起去了。”
她把两人带到一个捐款箱旁边,里面有零有整躺着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