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家,鹿寻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洛建强扯着大嗓门儿喊:
“做个饭做成这样,以后找了阿家(婆婆),人家不得打死你。”
“谁打我我又不是没长手,我不会打回去嘛?”
“你个死女子,人家一大家子,你能打得过?”
“人总有睡觉的时候,敢打我,我拿菜刀一刀一个。”
“你……”
父女两个说着说着说出了火气。
大姨看话头子不对,打断道:“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林深淼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花,可脖子还是梗着的,显然不服气。
“你出去问问,谁家这么大的女子,做个饭都做不好?我不是为你好吗?”
鹿寻站在墙后,听到自己小时候无数次演绎过的对话,心里还是异常的愤怒。
她以前听到这种话,也是这样犟嘴,更小的时候会挨打,但出去念书后,就再也不会挨打了,不是别的原因,而是因为:“都这么大的女子了,要是不念书,早就成别人家的人了,打她做啥?”
她想冲出去大声反驳,但没有用的,鹿寻长大后,因为这种狗屁话,无数次跟爸妈大吵大闹。
过年来了亲戚,谁敢说一句这样的东西,她会当场翻脸,闹得不可开交。
鹿寻因为这个,得罪了无数亲戚,大家提起她时,也再不是“高材生”,而是读书读的脑子出问题了,是不是得神经病了之类的。
气得妈妈大过年的哭晕过去。
好在现实生活中,大家都怕这种滚刀肉,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这种糟粕,就是实在忍不住想说,也会下意识看看她在不在——怕被她听到了,指着鼻子骂。
吵闹、争执解决不了问题,挣了钱当了家的亲女儿也改变不了他们。
自己一个远房侄女,更介入不了,她只能想办法,尽快带林深淼远离这个家。
只有离开。
这是林深淼前世悟出来的。
孩子选择不了爹妈,斩断不了血缘,也不能住在一起,最好的相处方法,就是定时打点钱,一年见个两回,又亲热又不糟心,皆大欢喜。
上辈子的老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回家次数比自己还少。
“咳!”
鹿寻提醒在场的人,自己过来了。
这边人讲究个家丑不外扬,外人在场的时候,不会教育孩子,免得被人看笑话。
等林深淼踏进厨房时,洛建强已经收拾好情绪了,脸上带着勉强的笑。
林深淼却还在抽噎。
鹿寻装作没看见,她有点儿泪失禁体质,一旦情绪上来,泪就止不住,哭出来就好了,一旦被人强行打断,就会止不住的抽噎打嗝。
“大姨夫,淼淼这个成绩,就在镇中学实在是可惜了,不如让她去一中试试。”
一中二中的教学质量差不离,但一中崇尚学生自我能力的成长,管理比较自由,比较考验学生的自制力。
但除此之外,一中很注重锻炼学生解决事情的能力,什么学习资料,奥赛加分,特长考试,乃至高考前的体检,加分,老师一概放手,让学生自己去查资料,跑流程,办好办坏全靠自己,老师就起一个查漏补缺的作用。
二中则恰恰相反,它和十一中一样,秉持着严格管理才能出分,管学生就像衡水,一举一动都给你框死了。
二中的老师真是恨不得把知识嚼碎了喂你口里。
在那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除了学习外,其他例如填表啊,体检啊……只要是和学习无关的,不用担心,老师都会替你一手包办。
所以很多家长对一中是又爱又恨,能考进一中的学生,没有真正基础差的,但一中每年劝退率,几乎是二中的十倍。
鹿寻也见多了,很多学生一进一中,就放飞自我,吸烟逃课泡吧恋爱,很快成绩就一落千丈,只能被一中劝退回家。
鹿寻是个完完全全的环境产物,在严格的环境她就是最好的学生,在自由的环境她就是匹野马,自制力几近于无。
可以说学坏就是一出溜。
所以第一次高考失利后,她自己也清楚,家里没有条件陪读。
如果没有家长督促,她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凤城市的生活迷花眼。
果断去了二中。
二中的老师是真的负责,鹿寻被养的除了成绩好,完全不长脑子。
进了大学就像被抛弃的小羊,天天慌头沧脑。
但一中锻炼出来的学生,明显比二中的活泛,进了大学完全处于舒适区。反而是二中出来的学生,一进大学就懵逼了。
什么?课还得按照学分选?自己排课表?考试还得自己报名查询找资料?
她还只沉溺在这种无序的状态里,每天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要忙些什么。
她不知道,她懵懵懂懂时,落后的不止一点点。
不知道如果想要考公,大一开始就要按照心怡的岗位,准备起相关条件了。
你想去的职位需不需要入党,需要考什么证件,是不是卡四六级成绩,要不要基层经历……
如果想留校、保研,就得进学生会锻炼,参加各种加分项目……
林深淼毕业后还懵懵懂懂的到处找工作,回过神来,身边的同学保研的保研,国考的国考,选调的选调了。
可她压根就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信息和意识。
这些东西很难获取吗?
并不难,只要你上心,网上一搜一大把。
但在信息茧房中,她除了跟着大部队一起学习考试毕业,没有察觉到一点儿风吹草动。
穷人家的孩子总以为自己比同龄人懂事,事实上节省、体贴、勤劳,都不是早熟,是傻吃苦。
人家的信息,见识和目标明确,才是真正的早熟。
索性虽然错过了很多机会,如果不要自怨自艾,路寻完全有奋起直追的机会。
但鹿寻就是个自卑傲慢究极体。
失去的机会让她挫败。
其他考大学不如自己的人,找到比她更好的工作,会让她破防。
都不用其他人嘲笑出口,自傲重本身份的鹿寻就受不了各种落差,辞去好不容易考上的基层事业编工作,奔赴了远方的战场。
凤城的孩子,好像出生就是为了离开家乡?鹿寻并不是例外,辗转在外工作多年。
库尔勒,若羌,格尔木,西宁、西安……都是她谋生过的地方。
鹿寻的重本身份并不是毫无作用,虽然也经历过失业,但鹿寻的工资还是越挣越多,心理也越来越膨胀。
她以为自己混的还行,结果在过年的饭桌上,惜败在工资三千的表哥那里。
表哥是公务员!(劳务派遣)
买了房(家里老人全额掏的棺材本)!
结了婚(家里老人借的彩礼钱,至今还没有还清)!
生了一儿一女,甚至因为政策的放松,老婆正在怀三胎。
鹿寻很诧异,她没想到他们这边人对编制的执念,居然真的不亚于山东。
那她这么多年折腾个什么劲。
“你大舅就算是现在就死了,也能闭眼了。”爸爸如是羡慕。
鹿寻一瞬间有些意兴阑珊,怼他爸:“那你也出钱给我买房。”
鹿寻并不是真的图谋爸妈的积蓄。
她自己如果不大手大脚,花出去的钱都够买三套房了。
就算这样,她手里的积蓄加上公积金,按揭一套也是轻轻松松。
但她就是堵着一口气。
她事业刚有点起步时,就提过自己想买房,爸妈的反应很大:“你一个女娃子买啥房?结婚了让男方买。”
鹿寻很困惑:“我买又怎么啦?”
爸爸也怕她一言不合就发疯,缓和语气:“也不是不让你买,那你想把房买在哪儿?”
鹿寻满头问号:“就买凤城市啊,这样不管我回家路过,还是你们求医,不都很方便吗?”
这边不少镇民都是这么办的,只要结婚,都会在凤城市买房,到时候小两口住在城里,老人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距离也不远,照顾也方便。
除此之外,不管老人病了求医,还是孩子上学,都挺方便。
鹿寻在外地工作,这时候高铁已经修的很好了,只要有假期,往往几个小时她就能回凤城市。
就是凤城市到镇上的交通还不是很方便,每次来来回回只能坐大巴。
鹿寻又有点儿晕车,回一趟家都要睡半天才能缓过来。
更麻烦的是,有时候只能买到半夜到凤城市的票。一下火车,到处黑黢黢的,早没大巴运行了。这时候要么花大价钱包车,要么住宾馆过渡一晚,第二天才能回家。
她拎着行李,不管是转车还是住宿,都十分的不方便。
要是在凤城市有个房,她就可以买个车停在城里。
半夜到了,不管是直接开车回家,还是歇在凤城市都随她选择。
可她爸是个老思想:“那你找的对象不在这边怎么办?不如等结了婚,看怎么方便,房子再买在哪里。”
鹿寻:“???”
可能是女儿的无语太明显了,洛建强找补:“我不是舍不得钱,等你结婚了,钱不够我一定给你支援一些。”
鹿寻都要气笑了:“好好的婚前财产,非得整成婚后财产,到时候离婚了还得分人家一半,你怎么想的?”
“什么婚前财产婚后财产的?一家人哪用分那么清,我看你就是读书读自私了,哪有人还没结婚就奔着离婚分财产去的。”老爸一副你咋这么不愿意为家庭奉献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