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董,这些是您的信函。”
“把威尔逊家族的信件找出来。”
“好的。”
吴晴从码整齐的信封中,一张一张仔细翻找。一封比其他信件略小一些的信封从她手中溜出,落在桌面上。
她拾起来,上面的地址显示它来自新西兰。天蓝色的信封活泼轻盈,和那些正式沉闷的商务信函截然不同。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信息,吴晴直觉这封信不一般,但她不敢擅自作主,于是重新塞回去,然后把那封池聿指定的信函放到他面前。
威尔逊家族是一家英国的百年企业,峰会论坛的时候向潜龙抛出了橄榄枝。
池聿处理完洽谈邀请,又接连看了几封信,有些疲惫。他起身站起来,这时一封蓝色信封映入眼帘,它被压在一封信笺下面,他伸手拨开,上面显示它来自新西兰。
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明信片。一张风景照,傍晚中的城镇灯火点点,湖水深邃宁静,山脉包围着它,山顶的积雪上被晚霞染上羞涩的腮红。
翻转过来写着一句话——祝你乘风破浪,早日抵达你的海岸。
没有姓名,没有落款。但池聿了然一笑,他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
疲倦忽然一扫而光,他静立片刻,拿起内线电话,拨出助理室的号码。
“来我办公室。”
…………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陈杰诚恳地说道:“太太,之前您帮忙处理的那批洋葱给我们公司带来了很大帮助,员工们都很感谢。我代表大家,诚挚邀请您来参加我们的年会。”
“那些洋葱,对你们真的还有用?”她一直以为池聿是忽悠她的。
“是的,洋葱提取物对移植后并发症的防治具有积极意义,这也为我们的研发工作提供了新的思路。”
“原来是这样啊。”
“那我今天晚上七点整去接您。”
“嗯?不,不用了,”她在电话这头连忙摆手,语气局促,“你们公司年会,我去不大合适吧。”
陈杰连忙说道:“大家都真心希望您能来。您要是不来,这个年会对我们来说,可就不完整了。”
不等宋溪回拒绝,陈杰趁势说:“那就说好了太太,不见不散。”
“诶……”等字还没出口,电话已经挂了。
陈杰匆匆挂了电话,擦了擦汗,算是勉强完成了任务。
结果一口气还没出完,整个人又紧张起来,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他垮着脸举起来指着给池聿看。
突然反应过来说话那边听不到,陈杰快速求救:“怎么办啊?池董。”
池聿顺手拿过手机,心平气和按下了挂断键。
看着熄灭的屏幕,陈杰简直不知所措:“池董,这……我……合适吗?”这是他的手机啊。
“出去吧,该干嘛干嘛。”
吴晴见他出来,打趣道:“里面那位刚晴天,你这怎么又像霜打了的茄子,最近我们公司一日三季,气候紊乱啊。”
陈杰苦笑:“我这一次次在高压线上来回蹦跶,迟早把池太太得罪完。”
吴晴见他垂头丧气,笑着给他打气:“放心吧,以后功劳簿上有你一笔。”
…………
池聿带着大家回顾了过去一年的历程,然后站在定格的投屏画面前,举起话筒:“到今天为止,这一年拿下的所有成绩,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分不开。公司今年不评优,每个人都发一份奖金……”
话音刚落,掌声涌起,全场热烈欢呼。
宋溪回坐在台下,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也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仿佛自己也中了份大奖。
有员工拿出手机,点开短信兴奋地数:“这是多少个零啊,一二三四五……我没眼花吧。跟着这样的老板干,太值了!”
池聿抬手示意全场安静,继续说:“新的一年还希望大家鼓足干劲,继续努力。”
“没问题!老板指哪我打哪!”人群里不知道哪个显眼包喊了一声,瞬间引来一片附和。
台上的池聿好像笑了一下,更是让现场气氛沸腾起来。他一向是出了名的严肃,这一笑让大家激动起来,更是让有些员工凡心一荡。
女员工堆里已经有人红了脸,悄悄拉着同事的袖子,“刚才池董是不是笑了?”
“好像是哎,池董好帅啊。”
有人拿出手机,却因为那笑意转瞬即逝而暗暗气馁。
吴晴说:“你们啊,别净想些有的没的了,没瞧见池太太就坐在那边吗?”
几个女员工顺着吴晴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圆桌旁,有个面生的姑娘,一身简约的白色针织套装,气质沉静婉然。
“那就是池太太啊。”不知谁低声嘟囔了一句。
一时之间羡慕有之,嫉妒有之。
池聿做了简短收尾,主持人快步走上台,接过话筒:“感谢池董的精彩致辞!前期经过大家的投票,票选出了十位大家最喜爱的歌手。现在,就让我们正式开启狂欢之夜吧!掌声有请第一位……”
宋溪回没有想到他们的年会简直堪比一场小型的演唱会,请来了著名的歌手和当前最热门的乐队。
虽然是赶工搭建的舞台,音响灯光设备可一点不敷衍。而且还有同唱环节,想展示的员工可以去台上和偶像近距离接触。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闻人锡也来了,他可是当红顶流,听说这位牌大谱大,谁的面子也不卖,简直太难请了。
宋溪回没看在身边落座的人,一心琢磨着等会看能不能去要个签名。她不追星,但架不住蒋星子喜欢。
用蒋星子的话说,有才华的人多少都有点个性,她就喜欢他那股爱谁谁的劲。
搁闻人锡这性子,她可能不一定要得到签名,但为了星子她想试试。终于等到两首歌曲完毕,她随着那道身影起身。
全场灯光暗下,一只手臂拉住她。
“怎么了?”
那身影马上要消失在台下,她有些急,往外扯自己的手。
“我去要个签名。”
“你喜欢他?”那人却不放,嘈杂里,池聿的音调情绪莫辨。
一阵音浪滚过来,宋溪回没听清:“嗯?”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拉回了座位。
“别动,等着。”
“等什么呀?再等人家都上车了!”宋溪回急得跺脚。
池聿没说话,一手抓着她,一边不动声色地发了条信息。
宋溪回看他简直就是故意的,这个小心眼的男人。
池聿收起手机,自然而然地转抓为拉。
“走吧。”
宋溪回把手抽开,赌气地说:“走哪,不去。”
他都不让她去要签名,凭什么他说去哪就去哪。
“你确定,不要签名了?”
“不……你说什么?你有办法?”
池聿不再去牵她,只说:“想要就跟我走。”
宋溪回跟着池聿走出去,因为光线昏暗,没引起大家注意。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池聿推门而入。
一个人影背光而立,倚在楼梯扶手上。
灰色连帽衫,宽大的牛仔裤,一枚黑曜石耳钉,橘色棒球帽下的眉眼桀骜不驯。
此刻,这位让无数粉丝疯狂、让媒体又爱又恨的闻人锡,正等在这里。
听到动静,闻人锡抬了抬帽檐。目光落在池聿身上,极淡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向宋溪回。
“你是我粉丝?”
宋溪回看着面前这位桀骜的顶流,决定实话实说。
“你好,我的朋友很喜欢你,可以麻烦给她签个名吗?”
“你朋友?”
他直起身,从倚靠的姿势站起来,朝宋溪回伸出了手。
“哦。”宋溪回如梦初醒,把手中的本子递过去。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工作笔记本,闻人锡看着那质朴的黑色笔记本没动,似乎有些嫌弃。
“……我只带了这个。”
闻人锡看了池聿一眼,然后把自己那顶棒球帽摘下来,拿在手上。
“你朋友叫什么?”
“星子,蒋星子。”
他咬住笔帽,左手托着帽檐,右手持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闻人锡把签着他名字的棒球帽递给宋溪回,目光却看向池聿,说道:“池董,可以吗?”
池聿淡淡颔首:“今晚辛苦了。”
闻人锡拢起两指向外挥了下,也不多寒暄。
“走了。”
直到那道人影消失在楼梯口,宋溪回还在盯着看。
“人都走了,发什么呆?”
“这么高的楼层,他为什么不坐电梯?”
“他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似乎从来不坐直梯。”
那他岂不是也是爬上来的?别人请都请不动的人,今晚却爬了十几层?某人的面子真够大的。
池聿见不得她为别人出神,推着她往外走。
“回去了。”
两人顺着走廊往回走,宋溪回落在池聿后面,自动隔出一段距离。她看着棒球帽上面的“To 星子”,想着蒋星子拿到一定很高兴。
池聿走得快,先几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见某个乐队正准备上场表演。
他向来不关注这些,今天请来这些歌手纯粹是为了犒劳员工。没想到这个乐队还有小提琴手,他垂眸思索片刻,几乎是立刻转身,将随后而来的宋溪回挡在门外。
“我不舒服,咱们走吧。”
宋溪回低头欣赏着棒球帽,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不留神差点迎面撞上池聿。
“你说什么?”
“回家,现在。”
这个人真是喜怒无常,他公司的年会,身为董事长居然要中途离席。
不过也好,她其实早想回去了,那样就不必再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注意旁边的某人,不必再保持刻意的疏离,不必再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
这一晚上,她也累了,不想再应付他。
陈杰追到一楼给他们送外套,正好跟池聿说些事。
宋溪回也不等他,穿上外套自行往外走。
出来才发现,居然下雪了。今冬的初雪,来的悄无声息。
宋溪回不自觉走下台阶,她穿着白色羊绒大衣,和洁白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
路灯的光晕下,雪片更加清晰密集,好像笼罩在一只剔透的水晶球中。宋溪回展开双臂,慢慢踮着脚,在路沿边印下一串脚印。
踩着边缘的脚突然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向旁边歪去。慌张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她借着这股力直起身。
两人周围白茫茫一片,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宋溪回望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一时失神。
这一刻,频率一致,时间静止。
几秒钟,是她给自己最放肆的沉溺。随后她慌乱的想要抽回手,却没成功。
她使劲,他握紧。
她再使劲,他握更紧。
宋溪回拧眉看他:“你干嘛!”
池聿沉默着。上次看她心情不是很好,原本只是想年会热闹,邀她来解闷而已。但方才她望过来的眼神,那澄澈如溪的眸子,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他像是突然做了某种决定,拽起她往车旁走。
“你松开,我自己走。”
他却充耳不闻,直接把她塞进副驾驶座位。
宋溪回和等候在车上还未来得及下车给他们开门的司机面面相觑,下一秒另一边车门被打开。
池聿一手扶着车门,微微垂眸:“我来开。”
司机迅速下车,将位置让了出来。
宋溪回只觉得那道高大的身影压进来,而后将冷气关在车外。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池聿的另一只手里,竟松松握着她的那条玫粉色丝巾。
她下意识摸向空空如也的颈间,想来是刚刚陈杰送衣服时将她的丝巾卷进了他的大衣里。
那抹玫粉缠绕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煞是好看,有种摄人心魄的张力。
宋溪回一把将丝巾从他手中抽了回来,仿佛这样就能和他撇清干系。
池聿指间那抹柔滑的触感倏然消失,从喉间溢出一声笑,不知是生气还是嗤她幼稚。
他目光未动,那只曾握着丝巾的手,推向档位。随即,他果断踩下油门,车身刺破黑夜驶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