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整座皇宫的纷乱便已慢慢沉淀下来,转为一片死寂。
宫里几乎没有谁还能安睡,纵使困意沉沉袭上来,众人也只敢掐着皮肉硬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生怕有什么临时差事要办。谁都不敢在帝后与太子深陷悲恸的关口,贸然触了他们的霉头。
先前沈清晏病情突然急转直下,消息要一层层传递,经由宫中多人之手才能传到这三位的耳中,经手的人太多,这事便再也不是什么秘密。
燕怀璟本还想要命人快马加鞭,追上赶往许州的陆燃。就算此时不能召他回京,但好歹也该让他知晓此事才是。
却被燕屹以陆燃所查之案非同小可,绝对不容许有丝毫闪失为由,直接驳回。并当即传下旨意,命阖宫上下所有人,不得私下议论这件事,更严禁向外泄露半点有关沈清晏病情的消息,违令者斩。
待到正午时分,萧寤生便收到了白从简传来的消息,只寥寥五个字:沈清晏已死。
他缓缓将字条放到一旁的案几上,一旁的老奴见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便开口问道:“主子可是认为沈清晏之死太过巧合?”
萧寤生抬眼看了他一眼,浅笑道:“你我这么多年费尽心力搜罗来的珍稀药材,总共只炼出这一份秘药,药效旁人不知,你还不清楚?
若非情势所迫,我怎舍得尽数用在她身上。她若再不死,我反倒要心生疑虑了。”
那老奴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那主子是想等着咱们的人,看能不能传出来什么旁的消息吗?”
“咱们的人应该再没什么机会传消息了。”萧寤生拿起酒壶,慢慢地给自己面前的酒杯斟满,“不过再等等,但凡有任何消息外泄,无论内容是什么,咱们所有部署,都先停下。”
老仆满脸的困惑:“为何只要消息传出,便要停下?”
萧寤生对于老仆的接连发问,非但没有面露不耐,反而依旧耐心地温言为他解惑,“白从简说过,陆燃是个情种。虽说我是不太理解,究竟要如何才算得上是情种。但按照咱们对陆燃的了解,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有些过于执拗。
旁人不好说,但若是他听闻自己救命恩人身死,尤其他也没走几天,路程尚短,定会独自日夜兼程回来,上一炷香、磕一个头,然后再日夜兼程折返回去办案。
可在他们那位皇帝眼中,自是任何事都得放在国事之后。我们筹谋了这么久,才将许州之事,塑造成和钱暮山谋反相连的模样。
而这动摇国本之事,又当属所有国事之最,没有任何皇帝容许在此事上出现丝毫差池。
是以眼下皇宫的排查,绝不能跟往日相提并论。除非是有人刻意要让消息传出,否则这几日内,除了百晓生的人手外,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将消息传出。”
老奴在一旁垂眸站定,默默想了良久,面上的困惑才缓缓一扫而空。只是疑云散尽之后,不见恍然之喜,只余下那张布满褶子毫无生气的老脸,沉寂得如同枯木。
距离太子祈福之日不足两日,京城之内依旧乱事频出,风波不息。
高勤与沈肃还要重新布防,确保太子此次祈福安全无虞,更不能让贼人有机会借机作乱,已经忙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而宫中也正如萧寤生所言,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就连派人暗中监视的一众逍遥宫旧部,也都照常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言行举止之间,看不出半点异常。
祈福当日,天色微明,长街便已清道完毕。
沿街两侧,金吾卫层层列阵,甲刃映着晨间淡薄日光,队伍自东宫一路绵延至慈恩寺方向。百姓被拦在兵卫之外,远远垂首而立,不敢高声言语,只敢悄悄抬眼,望着缓缓行来的仪仗。
燕怀璟端坐车舆之中,身着一袭紫罗圆领常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仪容端整、气度雍然。他此行是为万民祈福,仪仗虽有规制,却刻意减了几分盛气。
孙啸领一队精锐骑卫在前开道,沈肃则率人守在车舆左右,目光不停扫过街边每一处屋檐巷口,乃至街边每一个百姓,更飞快地与人群里那些扮作寻常百姓的自家暗探以眼神示意,生怕藏在暗处的人在此时暴起作乱,半点不敢松懈。
一路行来,预想之中的偷袭、骚乱全都没有出现,周遭唯有仪仗行进的声响。这般平顺反倒让沈肃心头的重压丝毫未减,一路悬着的心不敢放下。
仪仗缓缓行至慈恩寺门前,稳稳停驻。
慈恩寺住持携一众僧众早已在寺门外等候,身披袈裟,列队垂首,上前躬身行礼。礼毕之后,住持侧身抬手,引着燕怀璟入寺行香祈福。
寺周围各处要道的卫卒早已各守岗位,混在围观人群中的暗探也在外围维持警戒。
沈肃只简略同孙啸对视一眼,确认外围布防无恙,便带着几名精干护卫紧随太子身后入寺,留高勤在外坐镇。
住持依礼部与太常寺联合拟定的流程,率众僧设好香坛,由赞礼官按部就班指引太子一步步完成行礼。
直到祈福接近尾声,肃穆的寺院之中,依旧只余下僧众低声诵经声,间或夹杂赞礼官的唱喝声。
骤然间,一支箭矢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直取太子后心。
这支箭如同发难的号角,箭矢飞出的刹那,方才还在诵经的僧人之中,竟有多人朝着太子扑杀过来。紧接着,寺内外同时传来兵器相撞与厮杀呐喊之声。
孙啸与沈肃皆被扑杀上来的僧人围住,对方全然是死士打法,招招致命不说,几乎只攻不守,打定了以命相阻的主意。
就在那箭矢即将刺中太子后心之际,就见他躬身左撤步,时机精准地与箭矢擦身而过。
他动作不停,旋身回手,再次躲过劈来的长刀同时,一把握住持刀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逼得杀手长刀脱手。他顺势接住长刀,反手上劈,那杀手竟几乎被他砍成两半。
一众扑身上前的杀手,被这般狠厉的手段震慑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一向以沉稳儒雅著称的燕怀璟。
便见“燕怀璟”一甩长刀,刀刃上的鲜血坠落在地,划出一道猩红长线。他抬手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之下,赫然是陆燃的面容。
他长舒一口气,扬起吊儿郎当的音调笑道:“你们可真沉得住气,再晚些出手,都不用你们动手,小爷就要被这玩意儿闷死了。”
话音未落,就听陆翊大喊一声:“主子。”
紧接着,一杆双耳方天戟自他手中投掷而出,接连扎穿两名躲闪不及、尚在厮杀的杀手,余势未消,直奔陆燃而来。
众杀手见此无人敢硬接,纷纷闪身避让。
待到那双耳方天戟飞到陆燃身前,陆燃微一侧身,抬手便将它握住,转身横扫泄力,手腕翻转反握戟身,斜架于身后,戟尖斜点地面。
他眼底裹着嗜血的狠厉,扫过周遭众人,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兴奋的笑意。
周遭厮杀声尚且在耳畔不绝,可围在陆燃身前的一众杀手,竟无一人敢贸然出手。
众人呼吸放轻,一脚虚踏、脊背紧绷,死死盯住他每一个细微动作,虽已做好随时反扑的准备,却谁都不敢率先发难。
正在此时,也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句 “杀!”,杀手们同时扑向陆燃。
陆燃脚步扎稳,长戟旋即横扫而出。戟刃带起呼啸劲风,长械的距离优势在此刻尽显,最先冲上前的两人还未及近身,便被这一记横扫逼得仓促后撤。
不等他们重整攻势,陆燃手腕翻拧,双耳方天戟在他手中有了万种变化,刺、劈、砍、抡。沙场上练就的一招一式,招招见血、戟戟致命,绝不用任何虚招浪费力气。
随着身前杀手接连倒下,陆燃长戟不停,每舞动一下,都纷撒出殷红的血花,他眼底亢奋也愈发浓烈。
就在陆燃不知砍下第几颗杀手头颅的瞬间,一道凌厉劲风骤然从身后袭来。
陆燃不敢怠慢,猛地沉腰侧滑,顺势旋身,看也不看,长戟向后横扫。戟刃扫空的刹那,他左手托举戟杆,双手腕连抖,只听得数声兵器相撞脆响,火星四溅。
眨眼间双方交手数十回合,刀戟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依旧难分高下。待到两件兵器再度死死咬合抵在一起,两股巨力相互较劲,震得二人手臂微微发麻。
陆燃抬眼,透过交错的兵刃,看清对面掩在长刀阴影后的萧寤生,唇角一挑,笑着开口:“你可真让小爷好等啊。”
萧寤生缓缓自长刀阴影中挪出几分,咬牙切齿道:“不曾想,竟在此与陆将军相遇。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二人同时变招,萧寤生横刀挽花,刀锋直削陆燃握戟的双手,刀速迅疾。就在陆燃迫不得已松开一手的刹那,萧寤生侧身欺近,左手短刃直刺陆燃胸口。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电光,陆燃根本来不及回防,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萧寤生预想中短刃刺入血肉的触感并未出现,反倒只觉得刃尖撞在了坚硬硬物之上。
就这瞬息的滞顿,陆燃立刻抓准时机,长戟向上一挑将萧寤生逼退。
萧寤生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脱口而出:“你竟穿甲。”
陆燃神色理所当然,下巴微微一扬:“小爷能活这么大,凭的可不全是运气。有人说你功夫在我之上,我自是要多防你点。
再说,我早知你要来突袭,身着甲胄,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到最后,他仿佛是在看傻子一般,神情带着几分嘲弄,好似在问:这么蠢的问题,你究竟是怎么问出来的。
萧寤生怒急反笑,“即便有软甲护身,本王也能杀了你。”
说罢,他再无保留。长刀不再追求花哨变招,招招奔着陆燃脖颈、关节等甲胄护不到的要害而去。刀锋纵横,攻势陡然狂暴。
陆燃见状不敢托大,长戟横挡竖挑,竭力拉开距离。可萧寤生身法极快,千方百计突破戟的防御圈,寻机贴身。
兵刃相撞之声连绵不绝,火星四溅,萧寤生终于寻得空隙,将内力凝于掌上,重重一掌拍在陆燃胸前。
陆燃瞳孔骤缩,远处的陆翊见此情景,撕心裂肺大吼:“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