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九月,空气里透着秋雨刚停的黏腻与阴冷。
二十七岁的伏黑甚尔双手插在宽大的黑色运动裤口袋里,踩着休闲鞋,拖着步子,慢吞吞地从寂静的墓园深处走了出来。
这里是他的妻子沉眠的地方,曾经他的妻子再一次用拥抱和笑意一遍遍地告诉他——连他这样烂透了的垃圾,也值得被人全心全意地去爱。
可是,三年了。他的妻子已经在长满青苔的石碑下,安静地睡了三年。
甚尔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嘴角扯出近乎自嘲的弧度。咽喉处滚了滚,“啧”了一声。
对于“命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过去他向来是嗤之以鼻的。他是一点咒力都没有的“天与咒缚”,在禅院家是连狗都不如的垃圾。他早就习惯了把一切都踩在脚下,用纯粹的暴力去丈量这个恶心的世界。可是现在,他有时候也会麻木地想——或许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种最恶毒的诅咒吧。
所有爱他的、和他爱的人,最终都会离开他。妻子是这样。
他唯一的弟弟,也是这样。
清川已经失踪了整整十一年。
禅院家的人说清川死了,甚至立了衣冠冢,但是甚尔只会用“失踪”这个词来定义清川的去向。没亲眼见到尸体,那就是失踪。
甚尔收回视线,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非常有年代感的翻盖手机。
手机的边缘早就磨损得露出了底漆,机身布满了细小的划痕。
“咔哒”一声。甚尔熟练且小心地翻开了手机盖。
像素不高的屏幕亮起了微弱的荧光,照亮了甚尔因为嘴角疤痕而显得凶戾、此刻却罕见透着疲惫的脸。他的指尖轻轻触碰按键。
收件箱里空空荡荡,唯独一条邮件被永久置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时间戳永远停留在十一年前的那天。
【甚尔我去五条家啦,要来这里接我嗷~ヽ(????▽??)ノ】
甚尔的拇指悬停在那个笑脸颜文字的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十一年前,只差一天,他没能去五条家接回他。等他赶到的时候,只有一地废墟,后来他的弟弟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句轻快又满是依赖的日常对话,最终竟成了一句再也等不到回音的遗言。而这部旧手机,也仿佛就此化作了一座小小的、被他贴身携带着走过无数个日夜的墓碑。
甚尔垂下眼眸,合上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将停滞在十一年前的笑脸重新锁进了口袋里。
甚尔粗糙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冰冷的手机,过往的血腥气仿佛又一次涌上了鼻腔。
十一年前,当那场袭击发生,清川失踪之后,甚尔直接撕碎了与家族的所有羁绊。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头也不回地叛出了那个恶心至极的牢笼。
他开始发了疯一样地找。
既然高高在上的御三家不知道,那就去问地下的黑市;既然黑白两道都找不到,那就把地下世界的诅咒师据点一个个连根拔起。那几年的日本咒术界暗网,迎来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血洗。甚尔提着刀,如同一个恶鬼,踏遍了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从人口贩卖的黑产,到最隐秘的诅咒师集会,只要有一丝线索,迎来的就是绝对的屠戮。
他杀得太狠、太绝。在那段漫长的寻找里,那些原本刀口舔血的诅咒师们被杀得肝胆俱裂,甚至一度根本不敢在黑市冒头。整个地下世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外界都以为他是个没有感情、丧失了人性的杀戮机器。他们敬畏他凌驾于咒术之上的极致肉-体,颤抖着赋予了他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
“天与暴君”。
这是一个用无数诅咒师的尸骸和鲜血堆砌起来的王座。
可是,他杀穿了整个地下世界,却依然没能找到清川的半点影子。再后来,他遇到了会笑着拥抱他的妻子,短暂地抓住了一束光,却又在三年多前,再次被命运无情地剥夺。
“天与暴君……”甚尔扯了扯嘴角,咽喉深处发出一声嘲弄的冷嗤。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算他妈哪门子的暴君。
甚尔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十几米开外的路灯下,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只半透明的狗。那狗体型修长,诡异的是,它的身上竟缠满了凌乱的绷带,脸上莫名透着一股厌世感。
“野生咒灵?”甚尔眼眸里兴趣缺缺。他双手插兜,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偏过头的瞬间,余光突兀地扫到了那只犬嘴里衔着的东西。
那是一条红绳项链。哪怕隔着夜色,甚尔也能一眼认出上面的玉环。
那是十一年前,他亲手为清川系在脖子上的生辰礼物。
浑身缠满绷带、莫名透着“厌世”气息的狗,见甚尔注意到了自己,竟人性化地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了一个引路的姿势。
甚尔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杀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狗,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只是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的双手,已经死死攥紧成了拳头。
此时已接近凌晨,夜色深沉。一人一狗穿行在偏僻的郊外。等走到一片宽阔无人的林间空地时,那只绷带狗终于停下了脚步。它没有再看甚尔,而是缓缓仰起头,望向了漆黑的天空。
甚尔并没有立刻跟着抬头。
他先是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枯木与死角。在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咒力残秽与其他活物的气息后,甚尔将身体的重心微微下压,口袋里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抵住了刀柄。
在确保自己处于随时可以暴起的防卫姿态后,他这才顺着那只狗的视线,缓缓抬起了头。
下一秒,异象陡生。头顶寂静的夜空,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口!伴随着刺耳的锐响,一团黑影从那道裂隙中被倏然吐出,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在常人眼中,那可能只是一团模糊的残影。但在甚尔那双能看穿一切轨迹的天与咒缚之眼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个正在迅速失血、生命力飞速流逝的人体。
根本没有留给大脑思考和判断的时间。甚尔的身体已经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唰!唰!唰!”双手掷出数把咒具。锋利的咒具犹如流星般刺破夜空,精准地钉入了半空的粗壮树干。
“砰——!”甚尔脚下的泥土瞬间在这股恐怖的爆发力下四分五裂,塌陷成一个深坑,碎石如同子弹般向四周飞射!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半空中轻盈地踏过那些咒具,不断拔升高度,向着高空冲去!
在半空中,甚尔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直直坠落的人影。
这具身体出乎意料的重量让甚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太轻了。轻得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具鲜活的躯体,而是一把随时会散架的碎骨。那具身体冷得像冰,浓稠而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甚尔的衣衫。
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甚尔再次甩出几把咒具作为缓冲的落脚点。他双脚在咒具上接连轻踏,完美地卸去了下坠的冲力,抱着怀里的人落回地面。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这是一个约莫16岁左右的少年。哪怕已经被大面积的浓稠血污浸透,也能清晰地看出,少年有着一头罕见的白色长发。
下一刻,一种毫无来由的、属于天与咒缚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已经先一步替他宣告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甚尔缓缓伸出手。刚刚掷出咒具时还稳如磐石的右手,此刻正悬停在半空中,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甚尔一点点拨开那些被浓稠血污粘结的头发,露出了一张闭着双眼的苍白面容。
在看清眉眼的瞬间,巨大的欣喜与悲伤瞬间涌入心头。
记忆里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用清澈的绿眼睛信赖地看着他的弟弟,明明有着一头柔软的纯黑长发。可是现在,怀中少年那被鲜血染得斑驳凌乱的长发,甚至连睫毛,全都褪成了毫无生机的霜白之色。
这十一年里,在自己未曾赶到他身边的日子里,到底独自一人都承受了些什么啊?
愤怒、绝望、心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这位暴君的理智彻底烧毁。他眼底的血色在疯狂翻涌,那股足以让整个地下世界战栗的杀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怀中黏腻的鲜血与微弱到随时会断绝的呼吸,硬生生将甚尔从暴走的边缘拉扯回了现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清川正在他怀里飞速地走向死亡。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杀手,此刻不可自抑地慌乱了起来。他用最快的速度摸出一个一次性治疗咒具,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捏碎。直到看着那几近枯竭的生命力被暂时锁住,伤势不再恶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才堪堪放松了一些。
甚尔缓缓收拢双臂,低下头,将自己的侧脸,轻轻贴在少年沾满鲜血的额头上。咽喉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接到你了。”
不远处,缠满绷带的半透明苏俄牧羊犬,静静地注视了这对兄弟最后一眼,随后化作细碎的光点,彻底消散在了夜色中。
“嗒。”在牧羊犬消散的地方,带着温润光泽的红绳玉环失去了依托,坠落在草地上。羊脂玉的圆环在微光中流转着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