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雪雪的家在X市郊区,偏僻的角落,上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老房子,外墙早破败不堪,每家每户都有的防盗窗各个锈迹斑斑。站在单元门口,能闻到从楼道里飘出的潮湿腐败的气味。
季泽抬头望了眼勉强透出丝光亮的天色,今天多云偶有阵雨。
“死亡时间在九号晚上十点十分左右,不是尸体被发现的十号中午。
致命伤是脑后的击打伤,凶器为坚硬陶瓷质地的器皿,表面平整,可能光滑。
除了致命伤,死者身上有多处擦伤,遍布小腿、背部和手臂,初步推断是死后拖拽产生的伤痕。
死者指甲盖中除泥土外,还有部分皮肤组织,需要进一步化验。
另外,死者胃中有未消化的纸张,根据消化程度,是死亡前十分钟内吞咽进去的。”
一小时前,停尸间的门口,褚渊煦平铺直叙地说出他的验尸结果,过于冰冷又没有人气的一段话过后,褚渊煦和缓了语气锐评:“尸体上几乎堆满了线索。”
黄阳惊呆了,单凭这个验尸结果,他们什么都不用多做,等皮肤组织和纸张的进一步检验结果出来,基本可以锁凶了。
但季泽还是想拜访一次钱雪雪的家。褚渊煦要跟着,把检验要求推给了支队入编法医。
单元楼门口,林嘉礼貌地问钱雪雪:“才六点多,我们现在不打扰吧?”
钱雪雪摇头:“我有钥匙。”
“走吧。”季泽说。
楼道里糟糕得难以直视,各种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垃圾和灰尘肉眼可见,角落遍布蛛网,虫子大摇大摆地沿着墙缝爬行。
钱雪雪家在六楼,整个六楼四户人家,看门户,另外三家应该早已搬离,唯有一家的门前堆着垃圾。
钱雪雪掏出钥匙,推开了那家的门。
“不好意思,家里更乱。”进单元楼都没打预防针的钱雪雪竟是在这一刻打了预防针。
家里确实更乱,季泽、褚渊煦和林嘉找了好会儿才找到能勉强落脚的地。
狭小的勉强能算作客厅的空间,十来平左右,一览无余,没有所谓的装修,墙是灰色的,地是原始水泥板,天花板上就挂了一颗灯泡,其他位置长满霉斑。
地上堆满破烂,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除了破烂,没有桌子没有凳子没有柜子,却有一张床,摆在唯一的窗下。
铁架床,也像从垃圾堆捡来的,到处生了锈,床的周围地面铺了挺多报纸,像是把区域进行了划分。
床旁边的角落,摆了一台仪器,是至少过了三手的透析仪。
林嘉张大嘴巴,怕吸进霉菌,赶忙捂住嘴小声嘀咕:“现在还有这样的贫民窟?”
钱雪雪镇定地回:“有,但我爸妈爱捡破烂让情况更糟糕了。”
“对不起!”
钱雪雪摆摆手,她转向季泽:“家里还有虫,不介意吧?”
季泽苦着脸点点头,他的余光已经瞅见了。
“这是我姐姐的房间。”钱雪雪抬手指了指,随即朝门踹了一脚,不严实的锁直接碎了。
季泽走过去,钱雪的房间要比客厅好太多,至少四面的墙贴了墙纸,地上铺了地毯,有张正常的木架床、堆满东西的梳妆台和体面的衣柜。
褚渊煦凑在季泽身后看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林嘉将手套和鞋套递给季泽和褚渊煦,季泽摆手:“我们不进去,你按流程查。”
“好,明白。”应完,林嘉忙活起来。
这头的动静惊扰到了钱雪雪的父母,钱母披着件灰扑扑的毛衣从自己房间走出来,看着被强行打开的房门和落在地上的门锁,她有些晃神,整个人木楞楞的。
“我们可以问点问题吗?”
钱母反应慢慢地看向季泽,这双眼里比起哀伤,更多是麻木和疲惫,她吞吞吐吐道:“我...我很多事都不知道。”
“没事。”季泽说,“你知道她有什么朋友吗?”
褚渊煦补充:“还有爱好,这些年她都在做什么?”
钱母:“我不清楚。”
季泽蹙眉,尖锐地问:“你是想钱雪死得不明不白?”
“不是!”钱母脱口否认,又立刻沉寂,摇着头说,“我真不清楚,她…不和我们说她的事。没考上高中后,我们本来想送她去卫校,她坚持不愿意,算是和我们闹翻了。那之后她除了要钱不和我们说话。”
季泽:“所以这些年,你们只给她钱?她有工作吗?”
“可能有,可能没有。”钱母说,“我和她爸给不了多少钱,她应该有点工作。”
季泽瞥了眼低头看地的钱雪雪,眸光微沉。
“季少!”林嘉在房间里喊,“能麻烦您来看看吗?”
季泽赶忙套上鞋套走进去,他只看了一眼,不等林嘉出声,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被堆满的梳妆台上,摆了各种昂贵的化妆品和香水,柜子上的衣服和包也...
“我对这些不太懂,您看这些包和衣服是正版吗?”
“是。”回林嘉的是落后季泽一步的褚渊煦,他比季泽更懂这些,指着柜子上的东西说,“奢侈品,单件的价格大五位数,这一柜子东西加起来近百万了。”
“什么?”钱雪雪总算抬起了她黏在地上的那双眼,她有点惊讶,又有点惶惑,她心底涌起猜测,让她不敢触碰。
季泽言简意赅:“这应该就和死因有关。”
林嘉掏出物证袋,小心地将每样可疑的东西装进去。气氛不免陷入过分的安静,令人不安。
“我先回去安排检验。”林嘉清脆的嗓音打破沉静。
季泽点点头,目送林嘉匆匆离开。
季泽和褚渊煦也没久留的打算,钱雪雪家里的情况已经清晰,和不久前程昱淮随口提及的没有偏差,甚至更糟——穷困潦倒、偏心至极。
“我们要去警局,你们在家等结果吧。”季泽说。
钱雪雪:“我送你们。”
“那个..."钱母朝季泽走了两步,她拢了拢身上的毛衣,怯懦地问,“小雪...不会干违法的事的,那些...不是真的吧?”
季泽没多余的心情回应这样寻求稻草的行为,近百万价值的奢侈品,干违法的事反而是最好的可能。
穿过糟糕到荒唐的客厅,走下杂乱潮腐的楼道,离开单元楼时,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季泽心情微有上扬。
“为这样的人,损失六百万,不会后悔吗?”褚渊煦笑着问钱雪雪。
钱雪雪愣了下,她没想到褚渊煦会这样问她,算不上揶揄的语气,也没有过界,只是突然...她身边没有会这样问的人。
季泽不悦地看褚渊煦,还拍拍褚渊煦的胳膊,他知道这人就是单纯好奇。
钱雪雪叹了口气,她看着昏暗的、快要落下雨来的天空,怅然道:“有血缘不一定有亲情,但就算什么感情都没有,我就该让她枉死吗?”
***
“林嘉从死者房中带出的化妆品、香水、箱包和衣服经鉴定均为品牌正品,估值大约九十八万。”黄阳不带什么感情地说。
褚渊煦问:“死者指甲缝中的皮肤组织和纸张查出什么了?”
季泽不由看了眼褚渊煦,暗叹这位在警局的模样像个大爷。
黄阳早习惯了他外聘专家的做派,应道:“小陈刚给到结果,皮肤组织确定是人的,DNA信息还在和数据库匹配,纸张是市内一家KTV的定制纸巾。”
褚渊煦:“什么KTV?接触过了吗?”
黄阳:“市中心的环宇,暂时没有接触。但根据死者流水记录,这家KTV在七年前给死者发过备注为工资的款项,大约打了有四年。这之后...”
黄阳莫名看向季泽,沉声补充,“一直是季丰凌在定期给她打钱,平均一个月十万,连续三年,直到一年半前突然停止。”
季泽蹙眉:“季丰凌?“
“季丰凌还在看守所,没有作案时间。”黄阳说。
季泽眨眨眼,短暂的思考后,他分析道:“钱雪结束初中学业后,拒绝进卫校,可能是搭上了KTV的路子。而后被季丰凌包养三年,直到怀孕停止?那个孩子...”
“不是季丰凌的。”黄阳恰时补充关键信息。
季泽抿唇,有个人,男人,在一年半前那个时间点和钱雪有了接触,令钱雪怀孕,钱雪不惜结束和季丰凌的包养关系,没名没份没钱地独自生下孩子。
是真如钱雪雪所猜,钱雪恋爱脑上头,还是另有隐情。
“她恋爱脑上头要生个孩子的可能性不高。”褚渊煦凑到季泽耳边说。
热气闷闷的,季泽心情也闷闷的。
“你们计划什么时候接触环宇?”季泽问。
黄阳:“已经在安排了,最多半小时。”
“我记得环宇和季氏有点关系?”褚渊煦看季泽。
季泽点头:“旗下产业罢了,我先接触下。”
“那我和你一起。”褚渊煦跃跃欲试。
季泽无奈地白了眼褚渊煦。
“等等。”黄阳指出,“不出意外的话,环宇是第一案发现场。”眼下之意,季泽率先接触还挺危险。
“我有数。”季泽没解释细节,只交待,“你带人守在环宇附近,等我通知。”
黄阳犹豫片刻,只能同意了。
临离开时,季泽看到褚渊煦凑过去和黄阳说了点什么。
“你说了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前往环宇的路上,季泽安静异常,他心底有什么微妙的思绪悄然滋生,让他下意识烦躁甚至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