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褚渊煦需要在医院躺着,中了蓝美人的季泽也得接受全面检查,他的情况甚至更糟糕,蓝美人早早消失在历史中,医院集结不少专家废了半个月的时间才研究出结论,给季泽下了安全通知。
彼时,褚渊煦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出院那天,季泽一个人来接的褚渊煦。用「接」这个字有点微妙,他们还没确定什么关系,但季泽就是来了,还提了茶叶,礼数周全。
“龙井?”
“嗯。”季泽摸摸鼻子。
“你在试探我?”褚渊煦犹疑地问。
“……”
“我没失忆。”
季泽闭紧嘴巴,以防止在出院这样好的日子说出太难听的话。
褚渊煦怀疑地瞥了季泽好几眼,最后将三盒龙井塞进自己的背包,背上后,牵起了季泽的手。
跨出医院大门时,正值日落,天边燃着火烧云。
像刚喷涌而出的岩浆,红调惹眼的橘红中闪着缕缕金光,色彩从地平线向外层层变浅,最外圈是淡淡的浅金,和渐暗的天空完美衔接。
稀薄的云成了暗色的点缀,像树、像动物、像宫殿。
这样的美景,只停留了一分钟,那抹金光逐渐消退,剩下渐变的橘红,慢慢的,橘红也被暗色掩盖,一轮圆月挂上中天。
季泽决定不和褚渊煦计较了,他勾起褚渊煦的手指,望着远边亮起的月色,轻声问:“你不希望我们继续这样不明不白地下去吧?”
褚渊煦竟没有立刻回应什么,他和季泽牵在一起的手出了层薄汗,良久,夕阳彻底消失,圆月清光拂过大地,他才慢吞吞地开口:“你的意思是?”
季泽深吸一口气,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你真是个虚伪的小人。”
褚渊煦笑着反问:“你到今天才知道?”
被褚渊煦这样得了便宜疯狂卖乖的人喜欢,算他运气奇差,季泽在心底怒骂一句。但他们之间,太过直白的挑明确实不合适,就此心照不宣或许也没什么不好的。
季泽勾起唇角,反握住褚渊煦的手腕,将人让车上一塞。
车门“砰”一声关上,力还挺重。
驾驶位的于弦不明所以,谨慎地问:“季少,褚先生住哪儿?”
“和庭。”
“那不是和您一幢公寓吗?真是巧了!”于弦透过后视镜朝褚渊煦投去热情的一眼。
季泽嘴角一抽,他缓缓放开褚渊煦的手腕,脑袋凑过去小声问:“公寓是你特意安排的?”
“不是。”褚渊煦抬手摸了摸季泽的耳朵,“时间对不上啊,大侦探。”
“这什么称呼?”季泽失笑。
“不算吗?”褚渊煦揶揄,“说是拔钉子,本质不就是一桩案子一桩案子地查?”
季泽被揶揄得不那么愉快,他直起身,拉开和褚渊煦的距离,尽管车厢里拉不开多远。
褚渊煦的手追过来,搭在季泽腰后,虽没被躲开,但收获白眼一枚。
“查案,呵…”季泽的语调也玩味起来,“该是你吧,法医先生?”
“……”
“还没问过你本来的计划?”季泽戏谑地瞥褚渊煦,他指这位控制欲极强的死对头最初隐藏自己,打的什么主意。
褚渊煦收回手,搭到车窗下的扶手撑住了下巴,他偏头望窗外——车水马龙,喧闹街景。
逃避得明明白白。
季泽自问自答:“是想自己查清那些案子,再引导我去知道?结果…能力有限啊。”
褚渊煦在心底啧了一声,一句侦探的调侃,最后送给了他自己。
车停了。
褚渊煦打开车门的时候,季泽跟着挪起了屁股,于弦惊讶:“您今天不回老宅吗?”
“嗯。”季泽回,“我还有事。”
“什么事?”褚渊煦回头问。
季泽抬手推褚渊煦的背,两人都出了车门,季泽才回:“夏天快过去了。”
夜空下,蝉鸣低在远方,拂过的风透了丝凉意。
从初春时节到将要入秋,五颗钉子,让时间划过了近四个月。
大周期的尾巴该在冬季。
褚渊煦沉下嗓音问:“你找叶九歌和程昱淮了吗?”
季泽摇头,他甩上车门,目送于弦驱车驶远,转身边走边说:“我想先和你盘下……两千年前的朝堂。”
席樾、苏决、范深,被叶九歌查出嫌疑且暂时未排除嫌疑的三人,夺灵者大差不差该在他们之间。
他们在两千年前大秦朝堂的核心。
“我只知道他们合谋。”褚渊煦按电梯。
电梯停在一楼,直接就开了,季泽只摁了二十三楼,没让褚渊煦摁楼层。褚渊煦唇角忍不住一弯,牵住了季泽的手。
季泽抬头瞅了眼监控摄像头,浅浅“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高速电梯极快地上升,恒温二十五度,飘着淡雅木质调熏香的电梯内略安静。
他们…无论是季泽还是褚渊煦,似乎都需要多点时间适应他们心照不宣得来的新关系,尽管他们明面上都不觉得自己需要,尽管…
季泽自以为找到了完美的理由让褚渊煦留宿。
“叮——”电梯门打开。
褚渊煦下意识松开了季泽,季泽匆忙抬手抵唇轻轻咳了声。
笑声不知从谁的唇间飘出。
一梯一户的高档公寓,出电梯的那刻就能瞧见自家大门,红木质的气派大门…以及一道倚在门上的人影。
“钱雪雪?”季泽惊讶。
某些朦胧粘稠的氛围转瞬消散,季泽和褚渊煦的神色都变得严肃。
钱雪雪不可能在这个点直接找上家门,脸色苍白,眉眼间尽是疲惫,听到叫声抬头看过来的一眼里堆满了恳切。
“怎么了?”季泽走过去,边问边拿指纹开了家门,“先进去。”
钱雪雪眨了眨干涩泛红的眼睛,吸着气点头。
玄关的灯被打开,开灯声和房门轻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为古怪静默中的唯一动静。
钱雪雪低头站在门边,一副不打算动一动的模样,让季泽都不免失措。
略局促的昏黄光晕里,褚渊煦踢了鞋,进屋开了客厅的灯,白光和黄光亮堂了整个屋子,季泽轻柔地拍拍钱雪雪的肩,温声问:“现在能说了?”
钱雪雪应声闭上眼,很短暂,睁眼时抬头直视季泽,她郑重地说:“有件事想拜托你。”
“话说得太重了。”季泽也脱了鞋,“进来说吧。”
钱雪雪摇摇头:“我姐姐死了。”她的开场白直白而尖锐。
季泽微微蹙起眉,他勉强记得,程昱淮曾提过钱雪雪的姐姐钱雪,被渣男诓骗,未婚独自生下孩子,得了产后抑郁。
按钱雪雪告诉程昱淮的人生规划,她会供这位遇人不淑的姐姐一直待在疗养院。
多的没有,少的不少。
“她…“季泽纠结起措辞。
钱雪雪抬手,先揉了下眼睛,眸子里的红肿充血瞬间更明显了,但她浑然不觉,初打照面时周身的疲倦憔悴也被她全然藏起,她严正肃然地再次开口:“她是被人杀死的。”
第二响惊雷。
“她抑郁症严重,影响生活,我们送她进了第一医院的附属疗养院。三天前中午,她死在了疗养院的公共澡堂,院里给出的说法是意外滑倒磕破了后脑勺。”
季泽:“你发现了什么?”
季泽没怀疑钱雪雪的判断,钱雪雪松了口气,续道:“我姐姐死后,疗养院本来打算直接运火葬场,是我刚巧去院里缴费,拦住了他们,但一开始他们也不让我看尸体。”
“后来你看到了?”褚渊煦走过来问。
钱雪雪点头:“我是在疗养院大门直接拦住了他们的车,我人卡在那儿,一动不动,僵持了十几分钟。大中午的,门口挤满了人,他们才同意把尸体运回停尸间给我看。”
说完,钱雪雪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才继续:“我看不懂,姐姐的后脑确实有伤口,但我还看到她指甲缝里有很多泥土,腿上有各种擦伤,澡堂怎么会造成这些痕迹?”
褚渊煦:“你怀疑第一现场不是疗养院澡堂?”
“是。疗养院条件差,各种安全措施有限,她状态稍微好点的时候经常逃出去,我知道但我没管过。我原本猜是不是她逃出去的时候出了事,但院里想瞒才直接送火化。
所以我报警了,警察确实出警了,但情况更奇怪了。
就下午小半天,警察查完了,告诉我他们确认是意外,事故现场就是院方说的澡堂,还带我去看他们画出来的我姐姐倒下的地方。
至于指甲缝里的泥土和腿上的擦伤,他们咬死是之前我姐姐逃出去的时候弄的。”
“他们没有尸检?”褚渊煦确认道。
“没有,我提了要求,但他们说死因明确不能浪费资源尸检,我提出自费,当时是傍晚六点左右,七点多的时候,院方主动承认是他们的看护责任,要给我赔偿金。两百万。”
听到这儿,季泽基本有点数了,钱雪雪的判断没有错,这八九不离十是一场谋杀,凶手买通了院方和警方,还计划用钱让钱雪雪不再追究。
“我没同意,前几天我一直守在停尸间门口,防止他们偷偷火化尸体。我坚持要请法医,院方和警方的态度都很好,但不松口,轮番劝我,赔偿金已经加到了六百万。
我知道…是惹到了有权势的人。季泽,不然我不会来拜托你,我是想问问,你能帮我到个招呼吗?”钱雪雪的眼里带上了期盼,“至少让警方那里松个口子能做尸检。”
季泽没立刻应声,他静静地看着钱雪雪。
然后,他听到钱雪雪的声音低落下去,带了分怅然——
“我姐姐爱作死,死了也就死了,但我不想让她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