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聿尧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他只觉得昏昏沉沉的,梦与现实搅作一团,混沌得难受。身子处处发酸,稍稍一动,就扯得一身不适。陆相旬怕惊扰他,动作放得极轻,只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低声哄慰:“睡吧,没事,睡吧。”
王聿尧抬手搂住他,带着些依赖。这时他们俩都听到了,外面再次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我去看看是谁。”陆相旬亲了亲他的额角,“很快就回来。”
王聿尧微微睁开眼睛,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俩此刻不着寸缕。昨晚一些记忆涌上来,王聿尧猛地收回了胳膊,缩回了被子里。
陆相旬忍不住笑了,贴了过去,偏不让他躲。王聿尧推着他轻轻叫:“少侠——”
他看见了陆相旬的表情,又改口说:“阿旬……”
陆相旬又亲了他一下,才慢慢翻身下床。他穿上裤子,披了外衣,走出卧房去开门。
王聿尧浑身都烫着,他想蒙上被子,但是又想知道谁一大早就敲门,所以还是露出脑袋,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不多时,他听到陆相旬打开了门,衾遥说:“陆少侠……”
王聿尧赶紧半坐起来,想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可是陆相旬声音很小,他听不清,只听到衾遥一直说:“啊……哦,好……嗯,嗯。”
什么呀,说了什么?
王聿尧的心怦怦跳,他低下头,却忽然看见自己胸口上大大小小的红痕。他立刻又把被子拉起来,缩进去不敢出来了。
很快,房门关上,陆相旬走了进来。王聿尧赶紧闭上眼睛装睡觉,那人轻轻爬上了床榻,蹭了下他的鼻尖。
王聿尧又往被子里缩,但眼睛紧紧闭着,假寐都不会。陆相旬连被子带人把他抱起来:“睡够了吗?”
王聿尧小小地摇了摇头。
“那我就先自己出去吧,就跟他们说你身子不爽利,要多睡一会儿。”陆相旬抱着他轻轻拍,“你睡好了,再起床就行。”
“你去和谁说?”王聿尧立刻睁开眼睛,哑着声音问他,“衾遥一早来找你,要做什么啊?”
陆相旬低头笑着看他,小声说:“初一和知退来了。”
王聿尧猛地一愣,挣扎了一下:“他俩?他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已经不算早了……”陆相旬轻轻扒开被子,“只是你昨夜太累,睡得迷糊了。”
王聿尧的心跳好大声,他自己都听得到,低着头不敢看身边人。陆相旬轻柔地把他抱回榻上,细心替他掖好被角:“要不再睡会儿?”
“我不睡了。”王聿尧哪还躺得下,他红着脸小声说:“我的衣裳哪里去了……”
昨夜的衣裳已经湿了,没法再穿。陆相旬第一反应是拿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可又觉得太过扎眼,一眼便会被人看出异样。陆相旬自身不在乎流言,却舍不得王聿尧被旁人拿来调笑,即便是初一也不成,只下意识想将他护在身后,不愿让他蒙受一丝委屈。
陆相旬便又出去,叫衾遥拿了新的衣服过来。王聿尧慢慢穿上,陆相旬拿起桌案上的锦囊,仔细替他重新系回腰间。
昨晚两个人痴缠的时候,陆相旬摸出里面居然放了两块玉佩,他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其中一块是自己的。
紧接着他便想起了王淮晏,但随即愧疚感就被汹涌的爱意淹没了。王聿尧没喝酒,却像喝醉了似的红着脸,抛开所有礼教束缚,不管不顾地缠上来,陆相旬都怕他伤到自己。这人平时安安静静的不多言语,可胆子怎么这样大?陆相旬小声安抚着他,王聿尧一直在流泪,陆相旬把人抱在怀里,温柔地回应了他。
一起早起更衣,两个人这样倒真像是新婚眷侣。王聿尧脸还烫着,手忙脚乱地穿衣,有些笨拙。陆相旬看得心软,立即上前耐心细致地替他拢好衣襟,理正领口,又细细扣好腰间带钩,再将腰间锦囊安放妥当。
他摸了摸那锦囊,轻声试探:“……会不会太重?要不把我那块拿出来吧。”
王聿尧立即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浅不安,“不重,你要收回去了吗?”
陆相旬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忍不住把人搂进怀里,“送你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只是我这块玉佩年岁已久,模样旧了,我想往后给你换一块更好的新玉。”
“我只要这个。”王聿尧呢喃地说,“这上面的纹样真好看,比我的好看多了。”
“信物哪分优劣,你的好看,我的也好看,在我眼里,样样都好。”陆相旬轻轻拍着他,柔声哄道,“方才我让衾遥备了洗脸水,我去端进来。”
王聿尧轻轻嗯了一声,可又拽着他的衣袖没松手。陆相旬又回身抱了他一下:“那你跟我一起?”
王聿尧没说话,但是抿着嘴笑了。
·
“他俩怎么这么慢啊。”林知退站起身,往前挪了两步,朝院子里张望,“平日里聿尧哪会起这么晚,偏偏今天有事要找他,人却一直不出来。”
程见初抬手摸了摸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俩特地一早兴冲冲跑过来,结果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心里难免有些急躁。
只是他不表露出来,免得让林知退更心焦,只欢快地扬声招呼道:“阿奴,你过来坐一会儿吧,急也没用,要不要吃些点心?”
“不想吃……”林知退小声咕哝着,坐了回来,一摸上茶杯,都凉了,于是赶紧收回手。“哎呀,你看看,我们都等了多久啦!今天也不知道怎么,怀信还不要咱俩在聿尧的院子中等着,真是奇怪。”
“兴许是昨夜下雨,早上又这么冷,他身子不舒服。”程见初随口说道,“我叫他们去添壶热茶来。”
他起身刚要推门,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程见初顿了顿,果然不多时,房门就被打开了。
林知退立刻起身:“聿尧!你怎么才起来啊!”
王聿尧和陆相旬一起来的,他有些腼腆地笑了,走了进去:“叫你好等,昨夜下雨,我一时躲不及,淋湿了些,早上有些头疼。”
林知退立刻就原谅他了,很担心地靠近看了看他:“那你现在好些没有?早知道我就不让怀信去催了,我以为你是贪睡,不想起床呢。”
陆相旬跟在后面走上前来,坐下时伸手虚扶了王聿尧一把,护着他慢慢落座。
程见初的眉毛立刻就挑起来了。
不过林知退没注意,他也坐下来,直接就说:“师兄,聿尧,今早程掌门被叫到公主府去了!”
王聿尧和陆相旬一愣,立刻追问:“说了是什么事吗?”
“公主府来人传话,什么都不肯多提,只催得极急。”林知退轻轻咬着唇,“现下也不知瑾之是怎么答复的。可既然特意传了掌门前去,会不会是他拒绝了?”
其实这件事他和程见初琢磨了一整个早上,两个人胡乱猜了好多,但终究毫无头绪。程见初今日起得很早,因为怕又被他爹堵到院子里,所以刚过卯时就起床了,还跟他爹和林肃远一起吃了早饭。席间两位长辈闲谈起早年旧事,不过说得极为隐晦,讲起先皇旧年政令,又浅浅带过当年声势浩大的削藩往事。程见初竖着耳朵认真听,一边揣度其中关联,一边都暗暗记在心里,想着回房说给林知退听。
恰在此时,公主府那边来人了。
林肃远身份敏感,不便出面相迎,是程庭渊独自去迎见的。他和程见初避于后堂,前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公主府来人十分谨言,也不多说一字废话,只传了一句口谕:公主与驸马召程庭渊巳时入府。
程庭渊点点头,给了赏银,就叫李叔把人送出去了。
今日休沐,林肃远不必上朝,公主府的人回去之后,他们二人着急商议什么,就直接把程见初打发回房了。
程见初撇着嘴,满心不乐意。程庭渊随手抓了一把碎银给他,语气颇为敷衍:“去,去带上小公子出去逛逛,大好年纪整日呆在家中做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程见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理直气壮地又伸出另一只手,:“今日十五,我俩还想去庙会逛逛呢。”
程庭渊刚要说话,一旁的林肃远立刻说:“李叔,快多拿些银子给初一带上。”
程见初马上有些窘迫,结结巴巴地说:“世伯,我不是,我就是,呃……”
程庭渊横他一眼,抬脚作势要踢:“臭小子,要银子自己去我屋拿,快走。”
程见初匆匆行过一礼,赶紧退出了房间。他回来把林知退摇醒,将早上的事原原本本都跟他说了,两个人这才急匆匆赶来了王聿尧家。
“眼下我爹已经去了公主府,也不知道世伯会不会来找王伯父。”程见初抿着嘴想了又想,“我猜着今天旬休,又出了这事,他们肯定会见面的,毕竟昨晚说好了要一起喝酒的……”
陆相旬和王聿尧不知道昨夜他们吃饭时商议了什么,就没接话。陆相旬拿起杯子想替王聿尧倒水,一摸才发现茶早就凉了,就对外面轻声:“怀信,劳烦再换壶热茶来。”
“这就来,少侠!”
林知退有些静不下心,“我就想知道瑾之是怎么决定的,还有,我俩今早又想到一个,驸马爷也是徐家人啊。”
王聿尧愣了一下,轻声说:“确实是……怎么把这事忘了。”
“对吧!”林知退站起身,来回踱步,“若真要牵扯徐家,那驸马爷怎么办?公主总不会让他也跟着受牵连……”
“驸马是入赘的吗?”陆相旬认真想着。
“不是,他和公主有三个孩子,都跟他姓徐。”王聿尧回答说。他本就晨起体虚,话说了几句,气息便微微虚浮,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陆相旬立刻前身过去,满眼都是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直没说话的程见初看着他们俩,有些困惑,可又不敢问。这时怀信端着热茶进来,这回他加了炭盘垫在下面,用来保温。
“我来就好。”陆相旬对怀信笑了笑,“你忙去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怀信小小应了一声,慢慢退了出去。陆相旬先给王聿尧倒了杯茶,摸着温度适宜,才放到他面前,“趁热喝点,一会不然我们先吃早饭吧,你起来了还什么都没吃呢。”
林知退在一旁问:“今天十五,我们想去逛庙会,师兄想不想去?”
他默认了王聿尧一定会来,就没问他。却不想陆相旬在一旁说:“今天我们俩还是先不出门了。”
林知退愣了愣,没想到陆相旬会替王聿尧做决定。不过他的朋友也没有反应,只是默认了这个安排,两个人似乎突然有了一些难以言说的默契。
林知退结巴了一下,程见初立刻站起身,不动声色攥住他的手腕,上前给他解围:“行吧,那我和阿奴两个人去。看聿尧这样子确实是受了寒,今日便好好在家歇着。”
陆相旬点了点头,又拿起桌子上的点心,轻轻放在了王聿尧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