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就走,推开院子门,走进里屋,合门,上了栓。
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
徒留路云舟一人,无言站在院子里。
“汪汪汪——”
大黑朝着他,一连叫了好几声,“汪汪汪汪汪汪!”
(不听妻主大人的话,看吧——)
(吃亏在眼前)
路云舟:“......”
他站在屋外,轻轻抬起手,不曾想过了几息,却放下了。
青年转身去了柴房。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沉默地看向房顶。
过了许久,路云舟才缓缓闭上眼。
...
子时,夜色渐凉。
璇玑是被饿醒的。
睡前,她只喝了点茶水。
可现在肚子空空如也,实在是叫人有些难受。
璇玑索性起了身。
她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开门,走出里屋。
院子里空荡荡的。
唯有月光,清冷至极。
璇玑走进小厨房。
她蹲在灶台前,拿火石打了几下。
火星跳出来,落在草上。
可没燃多久,又冷不伶仃地灭了。
眼下,魔女大人饿得心烦意乱。
她下意识施法,可刚抬起手,身后却响起一丝动静。
璇玑回过头。
只见,路云舟站在她身后。
青年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和小块干柴。
他温声道:“我来。”
璇玑默不作声。
“......”
只见,青年向前走了几步,蹲下,用火折子将一小把干草点燃,接着塞到灶膛里面。
火起来了。
他接着舀了一勺水,烧开煮面。
璇玑站在旁边,看路云舟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
末了,青年盛了一碗。
他递给妻主大人,语气自然道:“没有加太多的配菜,妻君先垫垫肚子。”
“......”
璇玑接了过来。
起初,她只是挑了几筷子,再后来便是狼吞虎咽的。
“妻君...”
路云舟小心翼翼看她,道:“今日是我不对。”
“子帆仔细想了想。”
“那时妻君问我怎么了,是在关心我。”
他垂下眸,陷入了先前的回忆,“只是...我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璇玑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
路云舟顿了片刻,随即道:“昨天到了集市。”
“看到告示墙上说,仙门面向凡间招考。”
他又停了一下,“我想去。”
“但......我有点担心。”
璇玑心中有了底。
她收回视线,不冷不淡道:“担心什么?”
“怕妻主大人,您厌恶我——”
“觉得我不安分,失了礼数。更怕您......”
路云舟哑了口,没敢接着往下说。
可魔女大人径直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道:“怕我——”
“休了你?”
路云舟微微别过头,不敢看她。
璇玑端着碗,良久无言。
末了,她勾唇道:“路夫子如此惶恐——”
“可那一日。”
“怎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找旁人做担保说媒?”
话音落下,路云舟被堵得支支吾吾的。
一时间,他彻底说不出话来。
璇玑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放在灶台上。
她转过身,缓步向外走,“别睡这儿了。”
“里屋暖和。”
路云舟愣了片刻,随即又反应过来。
他点点头,“好。”
...
翌日上午。
城门口,小姑娘一身粗布,进了县城。
沈含秋走在大街上,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她却置若罔闻。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冷不伶仃地停下了。
她缓缓抬头向上看,任由人群如流水般从身边穿梭而过。
那是——
钟楼。
传闻中,很久以前有一位仙子路过这儿。
她见土地太干涸了,便落了一片云彩下来。
云彩落到地上,便化作一口钟。
钟声响,久旱便会逢甘霖。
念及于此,回忆戛然而止。
只见,沈含秋恨恨一笑。
那时她还小,坐在阿娘怀里听故事。
一行人乘着马车,去郊外赏花。
可如今,她形单影只,失去了家族的庇佑。
前途多舛,更无人可依。
“.....”
不知过了多久,沈含秋强压下心头的悲愤,一瘸一拐地朝着贡院走去。
只见,不远处的青瓦墙上,贴了一张告示。
【仙门招考,凡人子弟,皆可报名】
沈含秋不语。
“......”
呵。
看来,那人说的没错。
只是——
她为什么要听呢?
念及于此,沈含秋转身去了旁边的书斋。
她撕碎了那人准备好的名帖,重新写了一张新的,再去排队。
来报名的人有很多,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排起了长队。
不过,仙门的人办事效率高。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轮到了沈含秋。
只见,一身青衣的弟子接过名帖。
他翻开一看,问道:“姓名?”
“沈苏苏。”
“籍贯?”
“云落县。”
弟子闻言,低头在小册子上登记好信息。
他头也不抬道:“籍贯——”
沈含秋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字句清晰道。
“云、落、县。”
弟子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
可下一瞬,他再次看了看名帖,又仔细地比对了一番。
“呃......稍等一下。”
只见,他径直起身,快步走进厢房。
沈含秋站在原地,“......”
她垂着眸子,沉默不语,不知作何想法。
忽而,旁边响起不间断的议论声。
“怎么了啊?”
“那小姑娘......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情况啊!怎么大家都没什么问题,怎么到了她,队伍就不走了。”
“我见那告示上说,报考之人,必须要品行好的。莫非——”
“是她不满足要求?”
“不清楚,也搞不懂。我还忙着去收谷子呢!”
“对啊,搞快点,别耽误大伙儿时间。”
沈含秋没有回头,面上默不作声。
实则,她藏在袖子里的十根指头,被指尖掐得生疼。
过了一会儿,那位负责登记的弟子跟着管事,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桌前站定。
只见,那管事拿起名帖。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沈含秋,缓缓问道:“你姓沈?”
沈含秋闻言,轻轻点头。
接着,管事对上小姑娘的视线。
她的语气不冷不淡,道:“摘一下脸上的布。”
闻言,沈含秋愣了愣。
她僵在原地,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可面前的管事却不为所动。
“摘下。”
管事神色平静,语气却愈发严厉,“现在。”
“......”
沈含秋沉默了片刻,抬手缓缓摘下。
可她刚刚露了半张脸,便有人飞快认出来。
只见,有个中年女子诧异道:“这、这——”
“......不是沈家的那个,大小姐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叫一圈人听个清清楚楚。
“沈家?”
“啊,就是云落县的那个沈家。”
“那个害死她娘的沈含秋,哎呀,她祖母还在县衙门口摆了毒酒台子的那个。”
有人恍然大悟道:“啊!!你说那个沈家大小姐——”
“她怎么回来了?”
年轻女子疑惑道:“是她?可这小丫头不是被送走了吗?”
“是啊。”
接着,旁人啐了一口,怒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怎么现在还有脸敢回来的?”
“不怕一人吐一口沫子淹死啊?”
“识相点的,就赶紧滚啊!”
闲言碎语,句句刺耳。
排队的人都没了心思,他们一股脑地想凑热闹。
瞧一瞧——
沈家的那位大小姐,究竟长什么模样?
到底有没有传闻中的那般恶毒?
一时间,队伍里传来阵阵骚动。
仙门弟子微微蹙眉。
他抬起头,看了看沈含秋,又比对了手里的名帖,质问道:“你是......沈家的那位大小姐?”
沈含秋默不作声。
她没有否定。
当然,也没有承认。
“沈家的事,县里都传开了。”
弟子语气有些冷淡,毋庸置疑道:“我们不能收。”
他合上名帖,递给面前的小姑娘。
“请回吧。”
话音落下,沈含秋心底落了空。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转过身子,缓步朝外。
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
她身后的人,像是躲避什么瘟神一般,自动朝两边退了退。
“......”
沈含秋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些人的目光充满了嘲讽与不屑,每一寸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猛地扎进她的心窝。
一下又一下的。
沈含秋想冲上去扇他们的脸,狠狠地扇。
她太想让那些嘲讽自己的人通通去死,要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放过她。
可那些,都只是想象。
实际上,沈含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的目光充满了闪躲,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了许多。
只见,沈含秋忍着脚下的刺痛,一心只想快些走出队伍。
不曾想,她走出不远。
一个臭鸡蛋,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飞出来,猝不及防地砸在沈家大小姐的后背上。
沈含秋人傻了。
接着,是第二个鸡蛋砸在她的腰间。
第三个,第四个。
不仅如此,她的背后——
传来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滚出云落县!”
“谁给的勇气跑回来的?!”
“害死亲娘的索命鬼,还有脸来这儿。”
“真是痴人做梦!”
那些人一边破口大骂。
又接着朝沈含秋扔菜叶子,从怀里掏出一把接着一把。
小姑娘鼻尖一酸,双眼通红。
她不曾回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
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喜怒哀乐一般,仍由旁人出言讽刺与谩骂。
仙门负责招考登记的弟子没有出言阻拦
他们只是皱了皱眉头,接着,飞速收拾好桌上的笔墨纸砚,连忙将桌子向后挪了几米,避免祸及自身。
过了许久,沈含秋忍着麻木感,僵硬地迈开步子。
事实上,她现在心里难受极了,可面上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别哭,没有什么的。
他们没有脑子罢了,无非是随波逐流的愚民。
苏苏,别哭。
不可以在这些蠢人面前露了怯。
只见,沈含秋强忍着泪水。
她顶着扑面而来的异样神情和漫天辱骂,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外走。
直至到了街上。
沈含秋想借助涌动的人群,躲一躲。
可不过是徒劳。
那些声音像是鬼魅一般,一直尾随着她,甚至是无处不在。
终于,沈含秋崩溃了。
她顾不上昔日的礼仪,彻底放下大小姐的架子,朝着人群之外跑去。
小姑娘泪眼朦胧。
她一边啜泣着,一边扶着腰,大口喘着粗气。
过了会儿,沈含秋哭得连气都喘不上,又迷失了方向。
她只好微微倚着旁边的土墙,缓缓软坐在地上。
“阿娘......”
小姑娘失声痛哭,双手抹着眼泪,“他们说,是我害了你......”
“对、对不起,我不该为了一个男子,葬送了全部。”
沈含秋瘫在地上。
她哽咽道:“阿娘,我错了。”
“苏苏错了.....”
“苏苏知道错了——”
“老天奶,求求您......求求您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吧。”
沈含秋跪在地上。
她磕着一个又一个响头,直至额头沁出了鲜血,喃喃自语道:“求求您......”
“错了,苏苏知......”
可沈含秋刚刚说了半句话,只见——
她的脸色忽而大变,额头间瞬间冒出无数冷汗。
沈含秋下意识捂紧了肚子,蜷缩成一团。
疼,好疼......
沈含秋想开口,朝着巷子外面的人,大声求救。
可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是往日里来葵水的那种疼痛。
是从胃里蔓延开来的痛,连带着骨头、皮肤,甚至是五脏六腑连着一起疼。
一时间,沈含秋指尖掐入指腹,唇色发白。
她眼前忽明忽暗,彻底在地上,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可下一瞬。
有人忽而停在她的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