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兵朝着曹州方向缓缓行进,尘土在他们的马蹄下飞扬。
牛角号音拖长着,一声接一声漫过旷野,压在城中人的头顶。
陆珈站在窗边,看着一队队士兵穿街过巷。
“姐姐,契丹人不会打进城吧?听说他们可狠了,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小穗子刚从隔壁回来,一进门就把门闩卡死,又搬来几个凳子抵住。
听见身后的动静,陆珈把窗合上,来到床上从被褥里掏出一把匕首。
“你将它收好随身携带,不要声张,万一遇险,保命最重要。”
陆珈把东西塞到她手里,小穗子拿着匕首,手足无措。
“姐姐,你可有东西防身?”
“有的,放心吧。”
一阵清厉而短促的角声响起。
开始了。
放箭声,喊叫声可隐约地听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波一波远去。
两人提心吊胆,一直挨到晚上。
咚咚咚——
小穗子听到敲门声后手里的匕首没拿稳,掉到地上,又慌慌张张地蹲下捡起来,紧紧握到手里。
“两位娘子,大人吩咐要将各位统一集中安置,以免过后发生意外。”
“啊,好!”
陆珈一把拉住正要过去的小穗子,“哪位大人?”
“指挥使苏大人。”
陆珈听后快步走到床边,翻开行李,看到了那枚扳指和江迟的玉佩,她立马把扳指揣到怀里,又将玉佩往里掖了掖。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中原衣裳,腰间挎着短刀。
“还请娘子随我走吧。”
两个人跟在后面,陆珈紧紧攥着袖中的匕首。
只见那人又叫上其他乐伎,几个穿着相同衣服的兵士在院中会合。
陆珈望向门口。
没有南郑看守的牙士。
又慌忙回头看去。
几个脸生的人拿着火把在后面站着,堵住了院中的退路。
不好!
再回头,留下看守的南郑牙士从门口被扔进来,一直滚到陆珈脚边,吓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姑娘们吓得尖叫,旁边的兵士立马拔出刀把她们围到一起,
人和兵器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有的人已经不动了,但还有一个撑着口气,左手肘拄着地起身,右手缓缓摸向旁边的刀。
一把刀从门口飞过来精准刺中他的胸膛,血从嘴里泄出来,右手停在离刀两寸远处。
接着跟进来一个魁梧大汉,走过去把竖着的刀拧了拧,又拔出来。
“都不许喊了,吵得老子耳朵疼!”
姑娘们哆嗦着闭上了嘴,只能听见似有似无的呜咽声。
大汉身后又跟着进来几个兵士,站在门口。
陆珈站在前面,也和大家一样用手捂着嘴,皱着眉头。
“挑两个带回去,给指挥使劳军。”
大汉来回看着院中的女人,语气轻佻。
陆珈暗暗打量着大汉,看来他就是这里面领头的了。
“你。”
他拿刀指向身后,陆珈顺着看过去,是小穗子!
一人立马推开挤成团的人,从里面把小穗子拉出来。
她的求救声掺着哭声环绕在院子里。
陆珈瞬间跌坐在地上,袖中的匕首向下滑了些,她没去管,双手撑着膝盖不让自己倒下。
“吓成这样,那就再加上你。”
又一个人走过来,一脸坏笑,拽着陆珈的胳膊,没等她站起来就要拉走。
“把这两个带着,剩下的……”大汉擦着手里的刀停顿了一会,“临走前都杀了吧,这么多人咋带走啊。”
陆珈磕绊着来到门口,身后传来大家的惊叫,她偷偷偏头看了一眼那大汉腰间的短刀。
只见他走到小穗子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却被小穗子偏头躲开,接着仰头大笑,“还挺犟。”
旁边的人听见都看过去,陆珈瞅准时机,从袖子里抽出匕首,用力刺向拽着她的胳膊。
那人没设防,大叫一声,立马疼得松开了手。
陆珈得以逃脱,刹那间,她上前半步来到大汉身后,快速抬手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那人的胳膊,接着又抬脚把他的短刀踹飞。
大汉右手停在半空,上半身被迫向后仰着,头也抬起来。
院中的兵士见此拔出刀,朝这边围过来,小穗子脖子上也架起了刀。
“都不许上前!”
陆珈的手紧了紧,匕首继续向前,他的喉咙开始往外渗血。
大汉脖子僵住,丝毫不敢扭动,挥手叫他们停住。
小穗子两只眼睛瞪大盯着陆珈,泪也不往下掉了。
“把她放了。”
陆珈又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快,快把那小娘子放了。”
小穗子脖子上的刀被拿走,她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快走!”
陆珈紧皱眉头,嘴唇微微动着。
小穗子看着陆珈,又看了看院里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哈。你觉得是她先被我的人砍了,还是我先把你弄死。”
大汉说完胳膊突然用力,挣脱束缚,抬手就要去夺那匕首,陆珈再一次出手抓住他,两人来回拉扯着。
陆珈右手继续将匕首向喉间行进半寸,血已经成了珠顺着她的手流下。见大汉表情微动,立马朝着对方的膝窝处用力踹去,他的腿向前微曲,手也稍稍晃了晃,陆珈借机一把将他的胳膊别到身后。
“老实点,”陆珈用力把他别住的胳膊向上一拉,对院中的兵士们说:“要是死一个人,那他也别想活了!”
院中的人都拿着刀虎视眈眈地看着陆珈,她额间的头发也已经被汗打湿,双方僵持不下。
陆珈带着大汉退到院外,走一步停半步,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
“妹子,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证,肯定放你走!”
“闭嘴!”
来到街上,空无一人。
两个兵士追出院子,停在离陆珈几步远处,不敢上前。
“后面的也都出来!”
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地出来,只留下了姑娘们在院中。
“把门关好!”
听到里面搬东西抵住门的声音后,陆珈才拽着大汉一点一点往后退。
“着火了!”
突然一人指着陆珈身后的房屋说。
陆珈没有回头,嘴角向上勾了勾。
“是有人故意的!你们几个蠢货,还愣着干什么!一会把人引过来,都他娘的得死!”
刀下的人被陆珈别得使不上力,只能蹬着腿朝他的部下乱喊。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滚滚的黑烟就窜得到处是,木头被烧得噼啪响。
几人犹豫不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忠心的举刀向陆珈砍过来,也有几人被点燃士气,一块跟着过来。
陆珈盯着他们,右腿向后迈了半步,手使劲一推,匕首深深扎进大汉脖颈。她丝毫没犹豫,推开他,转身拼命往后跑。
“啊!”
大汉的惨叫从身后传来,她没心思欣赏他的惨状,闷着头朝着大火的方向跑,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多,离自己越来越近。
她一回头,一把刀直直朝她砍来,陆珈向旁边躲过去,另一把刀又从侧面劈来。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五官都拧在一起。
突然间,一股力量把她拽过去,陆珈悬着的心稍稍下落,回头一看。
是小穗子。
转眼间追兵已到跟前,小穗子上前一步,双手握着匕首对准面前的兵士,把陆珈护在身后。
慌乱间陆珈看了一眼身前的小穗子,发现她的手一直在哆嗦。
“死娘们,都去死吧!”
一人举起刀向二人砍过来。
陆珈拉着小穗子快速向后退,二人没站稳,双双跌坐在地上,小穗子手里的匕首也被甩了出去。
这下真成案板上的鱼肉了。
那人落空,紧跟着又向下砍过来。
看着刀一点点落下,陆珈瞪大了眼睛,脑子已经定住,无法思考。
就在刀锋即将劈到她的一刹那,一把长枪从她头顶飞过,穿透那人的头。
血溅了她一脸。
陆珈看着刀从他手里滑落,整个人连带着插在头上的枪,直直地向后仰过去。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只能听见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此起彼伏地马蹄声把她丢掉的魂叫了回来,一支支箭从上方掠过,几个士兵被射中后倒了下去。
陆珈回过头看见一队人骑马朝这边过来,经过地上的人时补了两刀,又向前去处理剩下的。
后面又跑过来两排人,举着火把,把她们两个围在中间。
直到这时,她才渐渐把心放回肚子里,绝处逢生的滋味一点也不好。
“太好了……太好了姐姐……我们死不了了!”
小穗子双手抱住陆珈,哇哇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话。陆珈也直喘着粗气,脸上的血顾不上擦,一下一下地抚着小穗子的后背,轻声安慰她。
“王尚书。”
两个人站起来,缓过神,才想起对着早就站在一旁的王恒行礼。
“吓到你们了吧,是我疏忽了,光想着过去守城,让别人钻了空子。”
“大人也是为大局考虑。不过那些人声称是苏大人的手下,具体是谁,妾也不知道。”
“行,我知道了,我先去那边看看。”
刚送走王恒一转眼又看见苏子沛走向这边,陆珈抿了抿嘴,刚垂下的手接着拿到前面来。
“你们没事吧?”
陆珈摇摇头,又微微躬身道谢,“多谢大人相救。”
“这有什么的,”他笑着摆摆手,“不过,那人是娘子你杀的?”
陆珈看着他亮亮的眼睛,愣了一下,只蹦出一个字来,“啊。”
苏子沛又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陆珈。
这时陆珈才想到现在自己脸上肯定都是血。
她也没推脱,接过手帕,先给小穗子抹去泪,又凭感觉擦着自己的脸。
“娘子可真厉害,他块头这么大,都赶得上你两个了。”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关键是那匕首正中他要害,不然死不了这么快。”
陆珈和小穗子就这么看着他说,关键是话太多了,她俩一句也插不进去。
“大人,那些人是谁啊,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见苏子沛没完没了地问,陆珈及时出口把他打断。
“我让人留了活口,一会回去就审。”
“对,肯定是要审些时候了,大人先去忙吧,我们在这不碍事的,多谢大人关心。”陆珈伸手让他快些走,又看见脏了的帕子,“至于这帕子,染了血,怕是洗不干净了,那到时候再给大人一条新的吧。”
“不妨事,那我就先走了。”
“大人……”见苏子沛转身要走,小穗子连忙叫住他,“那个火,我……我找不到你们,实在是没办法才放的。要……要赔多少钱?能不能给我些时间攒攒。”
苏子沛被这傻丫头给逗笑了,他看了看陆珈,又冲着小穗子说:“那你可赔不起。”
“啊?”
小穗子刚平静下来,语气又开始发颤。
“哈哈,放心,不会让你赔的。”
说完回过身去,握住躺着那人头上的枪,向上一抽,看都没看一眼,拿着就走了。
陆珈瞧着血流出来,刚才的情景一直在脑子里闪来闪去,喉间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给自己顺气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是那个扳指,陆珈捂住那块儿,抬眼盯着苏子沛的背影。
这死男人竟还有两幅面孔。
一个曹州的马步院都虞候,在登州被追杀,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