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见到六郎了?”
说话这人正是南郑大王,江承宇。
他身穿一身素白暗纹绫罗常服,站在窗边,照看着池子里的那几条金鱼。
阳光通过窗子透进来,落在素色常服上,被吸进去,反射出一种似有似无的玄色。
“回大王,见到了。”
陆珈跟在江承宇身后,恭恭敬敬地回话,语气依旧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感情。
“六郎也是这两日刚回来的,想着你两有旧交,便安排你去程怀安那,正好一道见了。”
听到这才明白,原来是他把消息封住了。
怪不得江迟回来两日了,自己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听到。
确实,能把事做得如此严密,想来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她看着江承宇的背影,心中思索: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防备自己的?
正想着,内侍黄公公进来通传,六殿下此刻正在外厅等候。
江承宇将手里的鱼食一把撒进池子里,显然是没有料到江迟会在此时进宫,脸上瞬间没了刚才的轻松之态。
包括陆珈也没想到,很明显自己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她抬眼看着窗边的人,那人挥了挥手,陆珈便退到一边。
“让他进来。”
江承宇一声令下,黄公公便赶忙回去通传。
“三哥,臣弟特来向你——”
江迟看见站在一旁得人,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陆珈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再抬眸时,正好撞上他扫过来的目光。
对方发现后又很快偏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听说,你昨日在程相公府上为难宋都知了?”
江承宇来到自己弟弟跟前,看着他,一脸严肃。
“三哥我今日就是为此事来的,想不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依旧是嬉皮笑脸地回话,江承宇见后也装不下去,露出了笑意。
“你昨日一走,恨不得全城的人都听说那个无法无天的六殿下又回来了。孤真是想不知道都难啊。”
话语间满是对这个弟弟的宠溺,可到底几分真,几分假,恐怕连江承宇自己都不知道。
“三哥,昨日回去弟弟认真反思了,实在是做错了,大错特错,给大王丢人了,还望大王不要怪罪臣弟。”
江迟嘴上甜得很,说完又装作恭敬地朝着面前的人行礼。
一旁的陆珈看在眼里,回来后江迟虽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油嘴滑舌,但总有些什么变得不一样。
这一点,江承宇似乎也感受到了。
“宋平,你来说,昨日他言语冒犯于你,孤该不该罚这小子?”
江承宇没有接他的话,反而将问题抛给陆珈。
她自然不是个蠢的,明白大王是想借自己的口原谅他的好弟弟。
“还请宋都知莫要生气了。”
江迟见状,故意将身子转过去,借着说话的空挡强行与陆珈对视。
陆珈看着他,想不明白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平日里受的冷嘲热讽多了去,她什么身份能让王爷向她请罪。
她眼里的疑惑一扫而空,听着对方似真似假的话语,心里对这种玩闹的态度十分鄙夷,可偏偏面上又要装得乖顺。
“六郎君好意提点,妾感恩还来不及,更不敢说什么怪罪了。”
看得出江承宇对她的态度很满意,微微点头,又抬手拍了拍江迟的肩膀。
“既然宋都知说了,不怪罪你,孤也就不罚你了。”
陆珈看着兄友弟恭的场面,恍惚间想到了以前,竟感到些许唏嘘。
以前的江迟做事我行我素,犯错之后也会如今日一般,央求韦夫人原谅。
夫人却不会轻易放过他,总是罚他抄书,闭门思过。
不让江迟出门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这时候,他就会一脸幽怨地转头看着自己,但自己也没办法,只能是冲他笑一下。
出门后江迟必然会说,“宋平,你幸灾乐祸!”
江承宇让江迟走后,交代了陆珈些什么,过了片刻,也让她退下了。
被内侍领着出宫,拐过一条长廊时,陆珈正盘算着要快些摆脱江承宇对自己的控制,转角就与江迟碰上。
他就站在廊柱旁边,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走到这里。
陆珈不愿耗费心神去想,一如既往地向前走去。
靠近时两人的目光撞上,她并没过多停留,屈膝行了一礼,一脸从容地从他身边走过。
长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铃铛的声音。
当然,擦肩而过时也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珈放缓脚步,凑近时她下意识地收紧胳膊,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或许是因为离得太近,二人的衣袖随风飘起,缠绕在一起,在陆珈走远后,又马上分开。
江迟就这么看着她,对方经过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转眼瞥见跟着的内侍,又把话都憋了回去。
“什么都没说?”
“回大王,什么都没说。”
内侍回去之后就把陆珈和江迟在长廊里碰到的事如实禀报。
江承宇怀里抱着只一团雪白,通体无杂色的白猫。
他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时不时逗弄一下怀里的猫。
“那日在程怀安宴上,六郎君说了什么,打听出来了吗?”
“回大王,还未曾……”
内侍站在一旁心虚地回话。
“废物!”
话还没说完,江承宇便把手底下的茶杯甩过去了,怀中的猫一惊,一蹬腿就溜走了。
晚上,陆珈回到住处时,一进门眼神就扫到放在一旁的琵琶,像是被人动过。
她拿过琴轴打开,果然是多了东西。
拿出藏在里面素娟,上面写着四个字:“万事俱备。”
笔迹是熟悉的,落款处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她和那人约定好的暗号。
陆珈看后思索了片刻,像往常一样把素娟凑到烛火上,盯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没有尽快收拾灰烬,她坐在凳子上,把吹灭蜡烛。
月光打在她的后背上,脸前确是暗的,看不出表情,又或许她本就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知道陆珈那晚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
教坊司近日上下忙碌,为九月初七太夫人韦书丽的寿辰做准备。
多日之前,这节目单子就已经定下来了,到了合练这两天,练乐堂里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琵琶声、箜篌声、笛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中带着一股紧绷的劲儿。
陆珈站在廊下,仔仔细细地听着。正要往下一个乐伎那边走时,与火急火燎的杨柳撞了个满怀。
“出什么事了?”陆珈见她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问道。
杨柳喘得说不出话,看了一眼身后练习的人们,没做任何解释,拽着陆珈的手臂就走。
这边陆珈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她拉进了没人的耳房。
杨柳回过身,看了看外面没人,把门关上后才开口说话。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吗?”
“说我是妲己在世?”
陆珈丝毫不避讳,毕竟这些她早听过八百遍了,传来传去也没些新花样。
可这些老黄历是杨柳都不愿再拿来嘲讽自己的,想必今日肯定是又传出什么新东西来了。
陆珈心里起了警惕,等着杨柳说下去。
“要是这些我还过来和你说什么,”杨柳靠在门板上,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压得极低,“宫里有消息传出来,说司天监那边……夜观天象,有灾星入宫。”
灾星入宫,好熟悉的话术。
这四个字落在耳房里,像是一块石头进深水,一直沉到陆珈的心底。
陆珈微微张开嘴,不惧反笑。
她明白杨柳不至于编造一些流言戏弄自己,看来,是真的传出这些来了。
杨柳看对方满不在乎的样子更着急了。
“你也知道,这宫里宫外想找你麻烦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又是在太夫人寿辰这个节骨眼上传出这种流言,现在十个里面有八个认为是你,万一有人给上面递话,你能扛得住吗?”
对啊,这种话一旦传开,就知道它的矛头对准谁,就像一把刀不需要直接砍下来,只要亮出来,就有人想借它杀人。
这突然出现的流言,打破了陆珈现有的计划,她捻着手指,一言不发,耳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陆珈才缓缓开口,“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惹麻烦?”
“我能有什么麻烦,这又不是我胡乱编造的。”
杨柳也没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留陆珈一人在这里。
灾星,这是想要拿这两个字杀她了?
她脑子里又窜出当年那句话,“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
陆珈靠在门上,眉头拧作一团,手指紧紧攥着,像是要把困住她的衣衫扣烂,也把自己的手心扣烂。
是谁让司礼监传出这样的话,又是谁想把这顶帽子往她头上扣,最近的消息又是被谁从中有意截断。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中一遍又一遍地跑过,一桩桩,一件件,让陆珈的心乱地静不下来。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陆珈缓过神来,松开手,理了理衣裙,才转身把门打开。
是竹桃,慌里慌张的。
“哎呦,姐姐,您这是去哪了,她们说方才是杨柳把您给拉走了,没什么事吧。”
她看了一会竹桃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没什么事,过去吧。”
二人回到到练乐堂,陆珈收起情绪,走到自己惯常站的位置,目光扫过堂内。
“第三段的合奏,再走一遍。”
乐器声再次响起,陆珈站在廊下听着,和往常无异。
排练正进行到一半,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都知,周部头请您过去一趟。”
堂内瞬间安静,乐伎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刚进来的人,想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惊动了周部头。
陆珈交代好乐伎们练习的事,来到那人跟前。
杨柳匆匆赶过来,什么都没说便要跟在几人后面一起过去,却被来的人拦住了。
“周大人说,只请宋都知一个人,还请娘子留步。”
陆珈回头看着杨柳,冲她笑了笑,示意她留下。
几人走后,堂内的安静又持续了片刻,等到陆珈的身影消失,讨论声像潮水一般涌了起来。
“闹什么闹,都练好了是吗,谁要是在寿宴上出错,都吃不了兜着走!”
见杨柳发火,众人才把嘴闭上。
竹桃在门旁看着杨柳,她来得晚,只知道宋杨二人不对付,可今日所为,却又不像是想看两厌的仇家。
另一边同样也得到了消息。
石头跑进书房,顾不上什么礼节,关上门,来到江迟跟前,低声禀报。
“郎君,外面在传,说司礼监那边夜观天象,近年来南郑不太平是因为有灾星入宫。”
听的人并未作过多反应,似乎注意力并未分去半分。
石头犹豫了一下,“现在大家都在说,那个灾星是,宋姐姐。”
他停下笔,抬头看着石头,一脸不可思议,墨水滴在纸上,毁了这幅画。
直到石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江迟才敢相信,他随即把笔重重地砸在桌上。
“究竟是谁这么狠毒,看来是想置她于死地了。”
石头不敢说话,站在一旁。
与此同时,教坊司的练乐堂里,陆珈刚从周部头那里回来,正低头调弦,与外界的纷扰像是隔了一层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