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行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在教坊司后门停了下来。
陆珈抱着琵琶下车,她本来就话少,再加上今日江迟突然出现,心里乱得很,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几人在一个拐角处便散开了,各自返回住处。
“姐姐,你和那位刚回来的六郎君以前认识吗,今日在宴会上,他凭什么如此难为你?”
说话这人是竹桃,今日也跟着一起去贺寿。
她年幼,性子直,见江迟今日故意为难,应是生气,但也不敢说什么。
如今回到教坊司,心里藏不住话,想问什么便问了。
“贵人的心思,哪里是你我能够随意揣度的。不过是随口几句,我等当差听着便是,莫要多问,也莫要外传。”
陆珈自是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并未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
话音刚落,就来到了陆珈的住处,她并未过多停留,告别了竹桃,推门便进去了。
进门后反身将门闩插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和视线,才敢稍稍放松。
月光透过窗子落在陆珈的脸上,与她心里溢出来的寒意相融,仿佛本就是该生长在这黑夜里的人。
她指尖摩挲着琴头最边角的那根琴轴,虽然看上去和普通木轴毫无差异,细看便知内里是空的。
出门前塞进去的素娟早已不在,可以确定,消息已然是送出去了。
“无论老幼妇孺,尽皆斩之。”
夜色已深,风雨呼啸,这一声令下便撕碎了府中往日的安宁。
接着,一众披甲执刃的兵士破门而入,将这院子死死围住。
“大胆贼人,竟敢擅闯官宅!”
来人并没有被主人家的呵斥吓到,反而更是猖狂,脸上满是得意。
“陆意丰结党乱政,证据确凿!今日,我等奉皇令,抄没陆府,阖门诛戮!”
话音落,打头的人手一挥,霎那间兵士们四处散开,如洪水猛兽般冲入,将整个院子包围住。
本是深夜,可这么多的火把将整个府邸照得无一暗处,里面的人四处逃窜也冲不出这铁桶般的地方。
紧接着,随着领头人一声令下,整个府中响起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白色兵刃染上鲜红色,反射出摇晃的烛光,让人全身发寒。
陆意丰站在庭院中央,此时他的左肩已经中了一箭,身上也早已在打斗中没有完好之处,血顺着伤口流出来,衣衫被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依旧是一脸刚正,说出的话抑扬顿挫。
“我陆家世代忠良!何贼!尔等乱臣贼子,协权欺主,意欲谋反篡位!”
没等说完,一旁的小兵就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何氏一门皆忠心为国,反倒是陆叔父,罔顾上天警示,意欲何为?”
那人轻笑一声,歪着头,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陆意丰。
“借天象弑杀大臣,屠戮忠良,终,身陨家夷,百世唾骂!”
陆意丰说完便踉跄着脚步,就朝着面前的人挥刀而去。
那人连要躲的迹象都没有,眼里满是得意与不屑,抬手抡起长枪就刺过去。
长枪穿透陆意丰的胸膛,接着几个兵士举刀一起刺过去,可谓是万箭穿心。
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来,双腿颤抖地支撑着身子,嘴唇抽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对面的人,直到倒下也没闭上。
这一切都被藏在一旁的小姑娘看在眼里。
“阿爹!”
陆珈从梦魇中突然惊醒,心口又是一阵剧痛,冷汗瞬间浸透内衫,眼泪顺着脸庞打湿枕头。
“阿爹你疼不疼啊?”
“阿爹你和阿娘在那边见到了吗?”
陆珈的手紧紧攥着被子,她张着嘴,不敢出声,默默念着这些问过无数遍的问题,将这满腔哀思与苦楚尽数压在心底。
这时外面天刚蒙蒙亮,陆珈起身整理好衣衫,尽力将全部情绪收起来。
推开房门,晨风吹打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也把她从回忆中一点点拽出来。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她站了片刻,转身便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溜达,此刻还没什么人,只能听见些鸟叫。
一不留神,走到了西门口,陆珈正当转身往回走时,看到了竹桃,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她走得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许是刚从街上采买回来。
“姐姐今日这么早?”竹桃看见陆珈怔了一下,不过接着又笑着走过来。
“起来无事随便转转,你出去这么早,买什么了?”
“城南的那家桂花糕,去晚了就卖没了,我这也是借着采买的名义,偷偷去买的。姐姐吃吗,我给你送屋里去。”
陆珈忙摆摆手,谢过了小丫头的好意。
竹桃笑了笑,抱着那堆东西往里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陆珈忽然想起来,采买是柳嬷嬷的差事,不是竹桃的。
她没问,见对方脚步停顿,随即便将视线移开。
练乐堂内,年少的姑娘们正抚琴练曲。
陆珈身为都知,照例过来巡场,督促她们练习。
其实,时日一久,新来的小丫头们,也都知晓她是个清冷的性子,每每到陆珈轮值,都低头专心练习,从不敢私下交谈。
“妹妹如今不仅是大王眼中的红人,还让程相公为了你,当众与小殿下起冲突。日后不管攀上了哪位贵人,都别忘了提携提携姐姐,毕竟姐姐愚人一个,没那么好的手腕,周旋于各位贵人之间。”
身后传来这么几句酸腔怪调的话,陆珈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刚想开口,身边的竹桃却先她一步回嘴。
“杨柳姐姐还是这般关心宋都知,据我所知,今日并非姐姐当值,竟还特地起了个大早过来。都知哪里有什么本事攀附权贵,不过是恪守本分,安心当差罢了。倒是姐姐,消息比殿里的风还快,实在是让各位佩服得很啊。”
陆珈其实并未动怒,她素来不爱与人为难,可早上起来与杨柳斗几句嘴,倒也算一桩解闷的事,不过这次却让小丫头抢了先。
教坊之中的女子,大多出身低微,在这个充满压迫的环境中,处处受人管制,毫无自由可言。
因此一部分人会选择主动攀附权贵,作为改变命运的一种途径,得贵人垂怜,拉自己出去,获得一种相对的自由。
“宋都知这真是热闹啊,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我呀是生怕迟一步,宋都知便出门了。”
杨柳见一个小丫头也敢和自己顶嘴,正要回怼的时候,程府的侍女春和来了。
陆珈不清楚她的来意,也不再与杨柳纠缠,上前相迎。
“姐姐今日怎么来了?可是程相公有什么吩咐?”
“宋娘子,我家大人谢娘子昨日宴席助兴,特备了薄礼,让我送过来。”
春和又上前一步,降低了音量,却足够跟前的几人听清,“另外,昨晚六郎君言语唐突,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为难。大人嘱咐,让娘子别往心里去。”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传闲话的人,今早的事在场的人都看在眼里,不足半日,就传遍了教坊司。
昨日宋平刚在程相公的宴会上被小王爷为难,今日一早,就派人送来了赏赐,还特意带话宽慰,里子面子是都有了,惹得很多人眼红。
杨柳本就是来想嘲讽陆珈两句,好巧不巧这事偏偏让她碰上了。
脸上瞬间变了颜色,一句话也没说,瞪了一眼竹桃,扭头就走了。
“姐姐慢走。”竹桃特意调大音量,见到被气成公鸡的杨柳,别提有多解气了。
回去的路上,杨柳身边的云芝,在一旁煽风点火,生怕杨柳的火气降下去。
“姐姐,宋平是给大人们下了什么迷魂药了,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看重她。其实依我看,她不管是人才、本事,可样样都比不上姐姐你,真不知道这些大人们都是怎么想的。”
可貌似这被奉承的人并没有听进去,只低声喃喃,“姐姐……真是好福气,有这么多好姐姐……”
这边春和刚走,那边江迟就得到了消息。
“老师今日给她送东西了?”
江迟正在院子里练枪,长发高束,一身黑底配暗红镶边的劲装,窄袖收腰,颜色艳丽,像个花孔雀。
再加上他眉眼清俊秀气,身形高挑挺拔,整个人既有少年的意气,又透着王府子弟的矜贵桀骜。
“对,程府侍女还替相公带了话,说……”
石头看着自家殿下这眉头渐渐扭打在一起,约摸着是生气了,后面的话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口。
“带了什么话?”江迟见他磨磨蹭蹭地有屁不放,直接一个后撤步,转身将手里的枪往前一送,恰好停在石头脖子两寸处。
石头被这般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僵在原地不敢动,嘴里也不敢再隐瞒,一股脑把刚得来的消息全盘托出。
举着枪的这位听完,脸色一沉,收枪回臂,接着往石头怀里一扔,也没心情练了,径直朝屋内走去。
“老师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想要明目张胆地拉拢宋平?”
他沿长廊前行,边走边说,“前几年并未没见二人有来往,我在外的时候也没得到相关消息,怎么突然间联系密切了,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石头在后面抱着枪快步跟着,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毛病。
这几年在潞州,一遇到宋平的事就开始自己叨叨个没完,如今回来了还是这样。
“进宫!我要见三哥!”江迟忽然停下。
石头一个措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也顾不上道歉,反应过来后,心中只觉得此举太过冒险。
“郎君,您前日刚在宫里冲撞了大王,给大王气得不轻,今日还要去?”
“前日的火气,今日三哥也该消了。”
说完便急着回屋更衣觐见。
“可郎君,你昨日刚与程相公和宋娘子起冲突,今日去,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嘛,我们不妨等这件事冷冷再去?”
石头一脸为难地劝说着江迟。虽平常看着像个笨的,但毕竟在贵人跟前呆了好几年,多多少少也能看出其中的利害。
如今再次回城,就连石头这脑子都能看出来,这局势是今时不同往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下面暗潮汹涌。
若郎君还和从前一样随心做事,只怕是要吃亏的。
“你话怎如此多,我说什么你照做便是了。”
江迟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唠叨个没完的人,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母亲嘱咐你什么了?”
石头被他这么一盯,自是讲不出谎话。
“夫人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就只说……”
石头四处看了看没人,往江迟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夫人就只说,如今的大王已不再是郎君小时候的三哥了,平时做事还是要遵规守礼,要三思,切勿让别人抓到把柄。”
石头见江迟听完后一言不发,思量着什么,许是被自己劝住,不去了?
可一转身还是扔回一句让人心凉的话,“进宫!”
石头也没办法,只能是照做了。
与此同时,程怀安书房里,与昨晚笙歌鼎沸,宾客喧闹的场景截然两样,他坐在案前,拿着笔临摹着新得来的字帖。
“东西送到了?”
“回大人,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
春和刚从教坊司回来,第一时间就过来向程怀安回禀。
程怀安面上并无波澜,依旧是低头写字,简单问了两句,了解情况后,便挥手就让她退下了。
春和走后,书房一瞬间静得只闻落针。他缓缓搁下笔,目光落在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上。
“松间石上有尘埃,野老相携醉一杯。”
市井流言、宫中风波、教坊司的议论……
足不出户,程怀安却都一清二楚,今日这番举动无异于往烧得正旺的火里添了把柴火。
不错,他要的,正是这份喧嚣四起。
程怀安眼色逐渐沉敛,抬头望着深宫方向,心底盘算着一盘棋局。
春和送出去的那份薄礼,和那句“六郎君并非有意为难”,此刻应该已经传遍了教坊司。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