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春深以往是不喜欢任何外人跟随的,但林渡对他来说已经不算外人,因此跟着也没什么。
晏芳宜的墓地在一处很好的地段,墓园修得很漂亮,每日都有人打扫,自然又充满肃穆的气息。
刚到达墓园的,天上就飘起了小雪,这是件罕见事,按照新泽的地理纬度,下雪属于十年难一见。
雪花刚砸下来时,林渡不敢相信,仰面等雪落到脸上,才吃惊地说:“我第一次见新泽下雪。”
晏春深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说:“以前也下过,五六年前吧。”
林渡从车上拿了伞,虽然他认为这点小雪不用打伞,但毕竟老板在场,淋着总不好。
晏芳宜的墓前已经有两束花,看来上午有人来过。
晏春深沉默着放下花,在墓前静默了一会儿。
这次的心情不同于以前,因为有林渡陪着,他的心情没有那么沉重。
等意识到这份情绪后,晏春深随后感到无奈,原来不管是遗憾或是愤怒,都渐渐随着时间消解了。
小雪下了一整天,但在新泽这样人流密集的城市,最终也没能铺成一层,雪很快就被清理掉,像没下过一样。
临近年关,整座城市都有些浮躁,归乡的情绪蔓延,林渡也不例外。
在放年假前半个月,林渡就买好了机票。
因为经济上宽裕很多,他这次买了飞机票。
说实话,之前跟晏春深出差时坐直升机的感觉相当好,可惜后来晏春深再也没用过。
除夕前天,林渡做完晚餐准备离开,晏春深看了看桌上的菜,问:“你不吃点儿?”
林渡刚解下围裙,疑惑道:“我不吃啊。”
“哦,你要不要再去买点东西?我接下来要自己过十天呢。”
之后要用的东西林渡早就买好了,他已经同晏春深说过,现在却像是他压根没说一样。
他打开冰箱重新检查了一遍,跟晏春深说:“我都买好了,肉在最下层,上面有蔬菜,记得早点吃,如果不想做饭,速冻的在中层,你打开抽屉就能找到……”
晏春深打断他:“林渡。”
“怎么了?”
“我……”
晏春深嗫嚅了几下,最终也没说出口。
他其实不想让林渡走的。
但是过年了,林渡要回家,他没理由拦着,给多少钱都不管用。
“我想吃草莓,等下要不要一起去超市逛逛?”
林渡愣了一瞬,察觉到了晏春深的情绪,他别过头,勉强笑了笑:“前几天不是刚吃过吗?”
晏春深固执道:“还想吃。”
林渡定定地看着晏春深,晏春深没有直视他,只是看着别处。
“好吧。”他最终同意下来。
超市还开着,但是人比平日少了很多,本地人的年货一般早早就准备好了,外地人也没什么购物的需要,此时此刻,用冷清形容也不为过。
他们推了个手推车,林渡本想直接前往水果区,被晏春深拉住:“慢慢看。”
晏春深尝试拖时间。
林渡没有点破,陪着他慢慢逛。
晏春深说:“你知道一年里我最讨厌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林渡问,“难不成是过年?”
晏春深点点头:“是。”
林渡忍俊不禁,没想到会有人讨厌过年,“为什么?”
过年多好啊,可以和家人团聚,可以放宽心吃东西,可以看好多好多热闹……
“新泽将近一半都是外地人,到了除夕,街上没人,本地人都跑去国外过年,太冷清。”
他们逛到了零食区,晏春深随手拿起一包薯条扔进推车。
林渡:“你也可以去国外过年。”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过年期间,对于晏春深来说,不是放松的时刻,而是紧绷的时刻。
除了应付家里的事情,还得应付亲戚,晏元青是个工作狂,过年也要处理工作,一定不会出国,谭翠柔过完除夕就会去找她的情人,一连好几天不联系也算正常,宵宵年纪太小,跟一个小孩出国没什么好玩的……
林渡思考了一圈,晏春深似乎真的没什么人可以一起过年。
“晏总,过年没什么事的话,可以联系我,我随时都在的。”
“……”晏春深脚步慢了,“林渡,你会觉得我烦吗?这对你来说是工作吧。”
林渡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只露出个笑容,看着晏春深:“不烦。”
晏春深心跳漏了一拍,不看他了,手足无措,捋了捋垂到额前的碎发:“你说的。 ”
“嗯。”
林渡真的不觉得晏春深烦。
晏春深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他其实挺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
这个晚上,他们把空荡的超市逛了个遍。
最后只买了一盒草莓,几包零食。
连收银员也为此多看了他们几眼。
她记得,这两个人好像一个小时前就在逛了。
他们都属于相貌出挑的那一类,这次一起行动,会有人注意到并不奇怪,尤其是在这没什么人的超市。
步行回了家,宵宵正在客厅里玩拼图,对他们不告而别的行为感到很不满,气呼呼地说:“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太过分了!”
晏春深难得真诚地道了歉,他也没想到会逛那么久。
“给你买了零食。”
平时晏春深是严禁宵宵吃零食的,只有情况特殊时才会允许,一般……是晏春深犯了错的时候,比如现在。
宵宵一见有零食,顿时消了气,抱着薯片袋子不松手,“我现在就要吃。”
晏春深坐到沙发上:“可以。”
话刚说出口,宵宵已经开了袋。
林渡坐到他对面,说:“晏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
“嗯。”
晏春深已经没有理由留住他了,对于即将离开的林渡,他失落的神情即使加以掩饰也看得出来。
林渡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他攥紧了手:“晏总,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
说出这句话,也花费了林渡不小的勇气。
晏春深终于抬眼,“好。”
宵宵在一旁不合时宜地说:“舅舅,你不想让林渡哥哥走啊?可是林渡哥哥还会回来的呀。”
晏春深耳朵红了,“吃你的零食去!”
*
回家之前,林渡还记得给林澈林溪带点礼物,于是联系了黎飞文。
黎飞文在新泽有铺子,就是位置有点隐蔽,林渡穿街走巷找了半天才找到。
他当时没有索要赔偿是对的,这次管他买了两个做工精巧的木制小玩具,他没要钱。
黎飞文将玩具递给他:“这个送小孩最好了。”
林渡拿到手里看了看,是个仙人掌积木,全部可以拆卸,虽然对林澈林溪来说没什么难度,但也够他们玩一阵子了。
林渡不客气地收下了:“谢了。”
黎飞文笑得挺开心:“客气什么,有机会给我介绍些客户就行。”
林渡在新泽认识的人不多,估计没机会了,倒是老家有几个……
他问:“你这些玩意儿能快递不?”
哪知下一秒黎飞文眉毛一竖,纠正他:“什么叫‘玩意儿’!是艺术品!艺!术!品!”
“好好好,”林渡改口,“艺术品,艺术品。所以到底能不能?”
“可以啊,”黎飞文推了推眼镜,“我这么聪明的人,当然得紧跟时代了,我的作品,那可是远销全国!”
“行,有合适的人一定会介绍的,走了——”
这个时候已经将近十点,街上空无一人,林渡冷冷地打了个寒颤,这幅场景,难怪晏春深会觉得冷清。
他打车回了家,速速将东西收拾好,只有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可以带上飞机,扣上行李箱前,他将东西一一过了遍,确定没有遗漏,最后将两个玩具放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赶去了机场。
三个小时后他到了长水县所属的市。
长水县是北方一个不小的县,人口一百万左右,经济不算发达,但都能吃饱穿暖,林渡生长在这里,自认为这是个幸福度很高的城市。
至少前十八年,他在长水县活得很快乐。
县城没有机场,他落地市里后,搭乘顺风车到了家门口。
刚好五点整,天已经上黑了。
林渡站在家门口,做了一下心理建设,他很久没有回家,反而担心自己在林澈林溪面前表现得太生分。
钥匙插进门锁,林渡下意识往左转了一下,突然察觉的这又不是他租的房子,应该往右转才对。
刚一转,门从里面开了。
林溪握着门把手,探出头来:“哥哥?”
林渡露出一个笑容,轻声说:“林溪,哥哥回来了。”
林溪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回头大喊林澈的名字,“哥哥回来了!!”
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林渡拉开门,直接抱起林溪,“一年了有没有长肉?”
林溪在他怀里咯咯笑:“才没有呢,我跟以前吃的一样。”
“那可不好,你还在长身体,应该多吃。”
“我知道啦。”
林溪搂着他不松手,林澈从厕所匆匆跑过来,嘴里嗷嗷叫,林渡将林溪放下,抱了一下林澈,明显感觉到了重量。
都说小男孩晚发育一些,在林澈这里他是没看出来。
他弹了一下林澈的额头:“长高了,也变重了不少。”
林澈哼哼地说:“哥哥刚才还说要多吃呢,我这一年当然多吃啦。”
林渡哭笑不得:“千里耳!”
每年回家前,林渡都会感到紧张,总觉得太久没见会生分,实际什么都没有,家人就是家人,只要见到面,还是忍不住抱在一起。
回家真好。
林渡把在黎飞文那里买的玩具拿出来给林澈林溪玩,两个人注意力立刻被吸走,林渡从橱柜里拿了件厚衣服穿上,“你们两个乖乖待在家里啊,我去医院看看妈妈。”
过年期间护工也不能休息,每到这个时候,林渡都会付双倍工资,但以前钱不多,能自己照顾还是自己照顾。
从家到医院约半个小时车程,虽然快过年了,但医院的人并没有减少,林渡隔着口罩也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他突然眼睛一酸,加快了脚步。
他讨厌医院,从十八岁的那天起,就无比讨厌医院。
他真想带妈妈离开这里。
难过归难过,他还是凭借肌肉记忆熟练地到了妈妈住院的楼层,没有一点拖沓。
进去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妈妈坐按摩,刺激她的神经,有助于植物人清醒。
“王阿姨。”
房内灯光有些昏暗,护工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是他,神情才放松下来:“小林,你回来啦,我还寻思你会晚点来着。”
林渡笑笑:“这次做的飞机,快一些。”
“哎哟,那可好了,飞机是比那高铁火车什么的方快!”
“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我在这儿陪我妈。”
林渡拉了凳子坐下,握住妈妈的手。
护工应了声,离开了房间。
他轻轻捏了捏妈妈的虎口。
小的时候,只要他不舒服,妈妈就握着他的手揉捏虎口,她说这样会好受些。
不知道这样刺激能不能让人醒的过来?
希望渺茫,他还是试了很多次。
这次同往常一样,奇迹没有发生。
他叹了口气,这样的情况已经习惯了。
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去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堆食材,今晚吃的,还有明天除夕要用的。
刚从超市出来,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晏春深:【你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