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楼梯中间,没有走下去,只见晏元青追在晏春深身后,怒吼道:“你迟早跟你姐一样!”
晏春深停下脚步,同样毫不相让:“说了不用你管!别想拿这些威胁我!”
晏元青气得呼吸急促,冷哼了一声,径直走向门口。
林渡愣愣地看着,突然间感到裤子被人抓住。
宵宵站在他旁边,泪眼汪汪地抬头:“林渡哥哥,舅舅生气了吗?好吓人……”
林渡蹲下温声说:“别怕,舅舅没生气。
“你先去楼上吃饭,我去跟舅舅说两句话。”
宵宵有些犹豫。
“快去。”林渡轻声道,又推了推宵宵。
宵宵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上去了。
晏元青已经走了,晏春深还站在那里,望着大门,神色意外地平静。
“晏总。”林渡在他身后叫了声。
晏春深回过头,见是他,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弛,“饭做好了?”
“嗯。”
“走,吃饭去,”晏春深边走边说,“晏良宵呢?”
“在楼上,我让他先吃饭。”
晏春深哼了一声:“臭小子,我回来了也不下来。”
“他有点被您吓到了呢,”林渡提醒道,“差点哭了。”
下一刻,晏春深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被我吓到?我很吓人吗?”
林渡看着晏春深的背影,如实说道:“有点。”
晏春深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林渡高一格的楼梯上,回过头:“你也被吓到了?”
林渡没有与他对视,“有点。”
刚才他的确是有点害怕,这是真的。
晏春深虽然是老板,但与他之前接触的老板是不同的,从不大声吼人,也没有面红耳赤急眼的时候,在林渡心里,晏春深是个温柔的人。
虽然理解人人都有生气的时候,但刚才晏春深那样子,还是有点震惊。
其实比起晏春深吓不吓人这点,他更好奇晏春深为什么生气,但他没有立场问。
“别怕,”像是为了缓和林渡的情绪,晏春深露出一个笑容,“刚才那只是个意外,我绝对不是个暴躁的人。”
如果换别人,大概以为晏春深是欲盖弥彰,林渡对于晏春深的为人不说十分了解,七八分还是有的,晏春深生气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现在没有害怕了。”
晏春深爽朗地笑了,迈步上楼,嘴中喊着宵宵的名字:“晏良宵,晏良宵!”
上了二楼,一个转弯就撞上了宵宵,他虽然听了林渡的话上了二楼,但没有吃饭,他在等晏春深上来。
小孩子是最怕亲密的长辈之间吵架的,在看到晏春深的笑容、听到晏春深的安抚之前,他是没心情吃饭的。
晏春深一手按在他头上,“干什么呢不去乖乖吃饭?”
宵宵还是有些害怕,他拙劣地安慰道:“舅舅,你不要生气……”
晏春深哭笑不得:“我没生气。”
宵宵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不能体会情绪,舅舅刚才明明就是生气了。
“我、我感觉得到……舅舅你不要把我当小孩……”
跟晏元青吵一次架,晏春深得哄两个人,一个是林渡,一个是宵宵。
他无奈地笑了笑,一把抱起宵宵走去餐厅,“吃饭!你多吃点饭我就不把你当小孩了。”
晏春深说着,把宵宵放到椅子上,转头问林渡:“一起吃点吧。”
林渡忙摆摆手:“我就不用了。”
晏春深的话不是问句,他不容反驳地说:“吃。你在哪儿不是吃?我就想和你一桌吃饭。”
晏春深如此说,林渡也没有再反驳,“好吧。”
宵宵两手捧着他的小碗,说:“舅舅,我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吗?就今天一回!”
在家里,晏春深对宵宵的要求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绝不可以分心,所以吃饭的时间对于宵宵来说总是很无聊。
晏春深难得同意:“仅此一次。”
得到了允许,宵宵美滋滋地端着碗跳下了椅子,一边嘟囔着动画片的台词一边跑去客厅。
林渡:“晏总……”
晏春深拉开椅子,“坐。”
因为做饭时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吃,林渡做的量不多,他吃的速度很慢,等晏春深吃饱。
晏春深吃饭很安静,吃相也很好,不紧不慢,虽然不知道晏春深学生时代过得怎样的生活,但对林渡来说,晏春深的确是符合他对成功人士的想象。
吃到一半,晏春深问:“没胃口?”
林渡摇摇头:“没……我食量小。”
其实他食量不小,但晚上的餐对他来说本就是可吃可不吃,多点少点影响不大。
晏春深这次倒是没有刨根问底,吃完后,他用纸巾擦了擦嘴,“晚上还有事吗?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们两个?”
“嗯。”
“我倒是没什么事……”
“好,就在附近散散步吧,顺便消食。”
晏春深这顿吃的并不多,虽然多了林渡一张嘴,但他还是没有吃完。
不管表面如何平静,晏春深的内心果然还是受到了影响。
新泽的冬天最低六七度,体感很冷,虽然比林渡家乡那里要高些,但绝对谈不上暖和。
打开门后,冷风阵阵,吹得林渡头脑瞬间清醒。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12月31号,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晏春深穿了一件呢绒大褂,在空旷的黑夜中很显风姿。
“晏总,我们去哪儿?”林渡问道。
晏春深说:“去附近的公园。”
林渡不知道这附近还有公园,紧紧跟在晏春深旁边,很快就从幽曲的小径里到了一处开阔场地。
公园里没什么人,路灯下绕着几只小飞虫,只有嗖嗖的风呼啸而过。
林渡呼了口气,一团白气升起。
“唔!”林渡叫了一声。
晏春深看向他:“怎么了?”
“没想到能呼出白气了,以前在新泽从来没呼出白气过。”
晏春深被他奇怪的关注点逗笑了,他也呼了一口气,果然有模糊的白团。
林渡兴冲冲说:“这样的还不算什么,我家那边冬天的白气才叫一个明显。”
晏春深从小在新泽长大,没去过很冷的地方,对白色气团这种事没有注意过,“是吗?那我想去你家看看。”
林渡说起白气这事,原本只是想缓和气氛,没想到晏春深这么认真,赶紧补充道:“啊?我家那里没什么好玩的,没什么好玩的,你不如去景区……”
“我觉得景区也挺无聊的,人还多。”
晏春深找了处长椅坐下,林渡跟着坐在他旁边,一转头发现面前的平静湖面,映着纯洁的月光,一片澄明。
林渡看呆了:“这里视野真好……”
晏春深也望着那片湖面,说:“挺好看的吧?这里叫沁园,是个有三十年历史的老公园了,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人来了。”
沁园……
这个名字,林渡曾经在晏元青那本书上看到过。
【他刚出生一个月时,我抱着他坐在沁园的长椅上,海棠花开得正艳……】
他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沁园……”
“怎么,你知道?”
“嗯,在晏董的书里看到过。”
晏春深的眸光闪烁了一下,“是么,里面怎么说的?”
“晏总,你没看过?”
“那种骗人的东西谁会看?”
说完,晏春深似乎是觉得不妥,又道:“我是说,看看得了,不要信。”
“那里面说,这里的海棠花开得很好,小时候的你在这里笑得很开心。”
“……这样啊,”晏春深沉默一瞬,“我今晚是不是太过分了?”
“跟晏董吗?你那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是啊,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现在,晏春深承认自己生气了。
林渡试探着问:“是关于宵宵的妈妈吗?”
晏春深挑眉,有些意外,随后点了点头,“姐姐两年前去世了,是被晏良宵他爸害死的。”
宵宵的爸爸……也就是晏芳宜的丈夫。
今天的氛围与往日不同,仿佛又回到了晏春深送他回家的那天晚上。
林渡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一下。”
晏春深瞳孔中倒映出湖面,一片白亮,他启唇道:“几年前,我还在上学,姐姐突然告诉我她有了喜欢的人,想要马上结婚……”
那个人叫李承,是晏元青的保镖。
李承的父亲曾在年轻时和晏元青有过过命的交情,后来他的父亲去世,晏元青为了那点兄弟情分,让一无所有游手好闲的李承来做他的保镖。
李承并没有做保镖应有的资质,待在晏元青身边几年,仅仅是因为长得比较好,就受到了晏芳宜的喜欢。
说到这里,晏春深情绪有些激动:“爸妈当时反对过,我对那个人也很不满意,不知道他给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姐姐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甚至不惜私奔……”
晏芳宜消失了半年,后来被晏元青找到,强行带回了家。
但晏芳宜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她怀孕了。
晏元青最终妥协了。晏芳宜奉子成婚,可是他们结婚不到一年,李承就暴露了本性。
李承常常不回家,也不照顾孩子,甚至对晏芳宜爱答不理。
晏良宵出生三个月后,晏芳宜才深切地感受到这个自己曾经要死要活都要在一起的男人,面对他们的孩子没有一丝的喜悦之情。
李承一直在伪装。
她不知道,为什么结了婚之后丈夫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李承只有高中学历,考虑到他毕竟进了他们晏家的门,外面报道出去,说晏家的女婿是个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能力的人实在丢脸,于是在晏元青的要求下,李承被安排去了公司。
但李承根本没有治理公司的才能,干了三个月便罢休,晏元青不肯放弃,又派他去国外留学,但第一步就卡住了,李承学不会英语。
晏春深:“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样子,英语却学不会,我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学不会。”
李承的朋友亲人都在国内,去国外无异于流放,晏元青没有放弃他的计划,最终还是把李承送了出去,要求他在三年内学出成果。
可就在这遥远的国外,晏芳宜和李承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个月后,李承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把晏芳宜一个人留在国外,偷偷飞回国,在酒吧彻夜不归。
晏元青勃然大怒,想要找李承要个说法,结果李承却丢给他一张抑郁诊断书。
晏家的人根本不相信李承会得抑郁症,晏元青觉得自己足够负责,他当机立断,主宰了这场婚姻,说:“离婚吧。”
“姐姐还在犹豫,她说那个人真的抑郁了,甚至自残过。”
然而当李承得知晏元青要求他们离婚的消息后,突然翻了脸,突然向媒体爆料,光联科技产业涉及灰色地带,并且偷税漏税,一时间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
“你不知道这个消息吗?当时可是挂了好几天热搜呢。”
林渡摇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是一年前的事,那个时候林渡大概率还在为工作和债务发愁,根本没精力关注新闻八卦。
“不过,那个人还是失算了,晏元青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他所谓的爆料不过都是假数据,经过几天的舆论发酵,最后一举反转,公司借势把那个人告上了法庭,并且揪出了李承背后的势力。”
林渡微惊:“那个人是商业间谍?”
“嗯,挺离谱吧?”晏春深说,“他和姐姐结婚后不久就被对手公司收买了。”
“是挺离谱的……”林渡小声说。
他还差点被晏春深当成商业间谍呢。
李承不是个人,先前收买他的竞争者已经放弃了他,他鱼死网破,最后也要再伤害一下晏芳宜。
他找到媒体卖惨,说他在晏家受到了精神虐待,甚至在镜头前对晏芳宜破口大骂,“姐姐因此彻底心灰意冷了……后来——后来就开车撞下了悬崖。”
晏春深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空气很凉,冷风从口腔鼻腔直窜大脑,把他从愤怒的情绪里叫了回来。
林渡听得也气愤:“那个人现在呢?没有遭到报应吗?”
“有啊,进监狱了,我们找到了他曾经做过非法交易的证据,现在还没出来。”
林渡听完,心里不觉得好受,李承得到了惩罚,晏芳宜却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宵宵也没有了妈妈。
晏元青推翻了竞争者的公司,把一直看不惯的女婿送入监狱,可是这一切都以晏芳宜的性命为代价。
如果晏元青知道这个代价,还会这么做吗?
转瞬间,林渡便再没有悠闲的心情。他本来想说,晏春深好歹还有父母,现在看来,父母却跟没有一样。
论失去家人的痛苦,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了。
“爸爸年轻的时候,家里的企业曾经经历过一次转型危机,后来是他力挽狂澜,把公司救了回来,从事业上来说,他的确很成功……”
晏春深说着,垂下视线:“我是做不到的。”
做不到他那么果断冷血,冷血到可以拿孩子的幸福做赌注。
林渡反应过来:“所以你之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份工作?”
晏春深浅笑:“你还记得。”
林渡说:“当然记得。”
“……”
晏春深在白色的路灯下凝眸细看林渡,不管在哪个角度,他的脸都相当完美,桃花眼长得很标致,柔和中透着一股锋利,在不了解林渡的时候,他就总有一种林渡就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感觉。
“林渡,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啊?”林渡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羡慕我?我有什么……”
好羡慕的。
晏春深有的已经是很多人望尘莫及的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情况,但你肯定是有目标的吧,或者说,梦想?你应该有。”
林渡坐下,也许是出生环境的不同,比起现在的他,他更想做晏春深这样的人,至少不用为经济发愁。
彼此羡慕,彼此渴望。
“嗯……我的梦想是有一家自己的餐厅。”
“真好,我没有目标,连自己活着是为什么都不知道。”
“您没有目标……?”林渡的称呼已然混乱,“可、可是,你这么日复一日的工作,没有目标的话,那——你的动力是什么……”
晏春深说:“很奇怪吗?因为没有事做,就只好做工作了。”
“嗯,”林渡试图平静,“一个人如果漫无目的,应该会放纵自己。”
就像以前的他一样。
“其实,我的梦想在一开始也没有那么强烈,但是我不知道我除了当厨师还能干什么,仅仅是因为有些擅长就坚持了下来,活着总得有个信念。
“所以,您一定也可以,如果没有目标,那就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把找到目标当目标吧。”
晏春深听到最后一句话,无声地笑了,他说:“就在前不久,我找到了。”
“啊?什么?”
“好奇?”
林渡点了点头。
晏春深说:“努力工作给你发工资啊。”
林渡微怔,而后表情又和缓下来:“好,这个目标挺好的。”
晏春深忍不住大笑,呼出的白气缓缓往上升,这是林渡认识晏春深以来第一次见他笑那么开心。
晏春深:“我可以把它当成梦想么?”
林渡:“你随意。”
“那这是我的梦想了。”
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半个小时,聊了聊沁园的历史,回去的时候,晏春深说:“明天姐姐的忌日,你跟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