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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然而/然而

他动了动嘴唇,舌头发麻,“叔叔,阿姨,这里有我就行,你们先回去吧。”

叔叔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真不是他对这个侄儿有什么意见,只是林渡在他心中的印象一直不太好,整天跟着一群混混瞎玩,也不好好学习,交给他?

光他跟他老婆办理这一堆事都忙的焦头烂额了,林渡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到。

在他看来,林渡就是一个被他哥和他嫂惯坏的小孩,身体年龄十八岁,心理年龄不知道有没有十岁,养尊处优惯了,能处理什么事?

林渡说出这句话是下意识的,实际上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没人教他。

不。

他一直像个混账一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就算是有人教他,他估计也不会学。

须臾,他听到叔叔重重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如同重锤一样敲击在他心上。

“你爸还在太平间,这个事你一个人办不了,林澈林溪还在家,你先去把他们接过来吧。”

林渡这才想起来他还有弟弟妹妹,慌里慌张地听了叔叔的话,回家去接两个小孩。

到家的时候,不到七点。

林澈林溪刚起床,林溪听到动静,从盥洗室探出脑袋:“爸爸,妈妈?”

林渡抬起疲倦的双眼,想露出个笑容,却发现他笑不出来。

“是我。”

发现是哥哥,林溪有些不知所措,嗯嗯着又钻回了盥洗室。

他们年龄差十多岁,彼此之间也不是很亲,林渡从初中开始就不怎么着家,对于这对龙凤胎弟妹,他没有太多好感,认为他们抢走了爸爸妈妈对他独有的宠爱。

林澈林溪两三岁的时候是林渡最烦他们的时候,又吵又闹,简直就是熊孩子。

他们一靠近,林渡就恨不得朝他们哈气。

在林澈林溪的眼里,这个哥哥多少是有点可怕的。

刷完牙,林溪出来,见林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局促地问:“哥哥,爸爸妈妈呢?”

林渡没有直接回答:“你们两个去换衣服,等下我们去医院。”

话一出口,林渡即刻感到懊恼,面对这俩小孩,他总是感到别扭,语气冷冰冰的,但他们两个又做错了什么呢?

林澈林溪站着没动,他们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渡终于艰难地笑了一下:“快去,我们等会儿在路上买点东西吃。”

林溪向来比林澈聪明,她察觉到哥哥的不对劲,赶紧拉着林澈去换衣服。

林渡不知道该怎么同他们说,这个年纪的小孩,估计还不能理解什么是死亡。

去医院的路上,林澈林溪还在为能吃到外面卖的早餐感到开心。

林渡吃不下,只给两个小孩买了点,到医院后,去太平间辨认遗体确认身份,领取了死亡证明,薄薄的一张纸,就是一条人命。

叔叔联系了殡仪馆处理丧葬事务,姨妈在照顾妈妈,林渡给林澈林溪请了假。

林溪看着躺在床上的妈妈,仿佛明白了什么,抬头看向林渡,“哥哥,爸爸呢?”

林渡想不出什么让他们好接受的说法,低声说:“爸爸死了。”

林澈不明白:“什么是死了?”

林渡说:“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溪捏着手里的包子,执着地问:“为什么不会回来了?爸爸不要我们了吗……?”

“林澈,林溪,”姨妈抱住他们两个,“爸爸没有不要你们,但是没办法回来了。”

林澈先哭了。

紧跟着林溪也哭了。

林渡心中涌起莫名的烦躁。

他跑去洗手间,他还想吐,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想吐。

这场车祸事故严重,属于刑事案件的范围,当天林渡又配合警方做笔录,提供了爸爸的信息,处理完所有事务后,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先回去休息。

“你一晚上没睡也累了,带林澈林溪回去休息吧。”

这一天下来,忙里忙外的人明明是叔叔和姨妈,他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他还是那个总让别人为他考虑的人。

他把林澈林溪送回了家,然后再回医院照顾妈妈,总不能让姨妈一个人忙。

他找了个地方给手机充电,本来手机的电量就不多,他一天没管,差点关机了。

一堆未接电话。

是张柿伊凡打来的。

他没回,在病房里守到天亮,又回家给林澈林溪做早饭。

他先敲了林澈的房门,听到里面有回应后,又去敲了敲林溪的房门。

没有回应。

“林溪?”林渡心里咯噔一跳,直接推门进去,林溪不在床上。

他直接推开林澈的房门,没有林溪的踪影。

他问林澈:“林溪呢?”

林澈还迷糊着,闻言愣愣地说:“我不知道。”

林渡转身去了爸妈的房间,房间干净整洁,好几天没人来过,远远就看到床上有个小鼓包。

林渡松了口气,“林溪,起床了。”

他过去掀开被子,见林溪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身体颤抖。

林渡心中一阵难过,他俯下身,摸了摸林溪的头,“怎么了,害怕吗?”

林溪哽咽着说:“哥哥,爸爸不回来了,妈妈没在家,你也走了,我、我……”

林渡听了,鼻头一酸,他把林澈林溪想的太成熟了。

昨晚他不打招呼就走,六七岁的小孩子,自己待在家肯定会害怕的,他竟然以为只有自己在难过和崩溃,简直……

“别怕,哥哥不会丢下你们的,起床吗?哥哥去给你们做饭。”

林溪点了点头,他把林溪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你想去上学吗?不想的话,咱们就请假。”

林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林澈去,那我就去。”

他又问林澈,林澈说:“去吧。”

这次事故之后,林澈比林溪淡定,不是因为林澈更成熟,而是因为林澈还是没能理解死意味着什么。

因为第二天,林澈又问林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好在还有面包片,林渡简单地做了两份三明治,两个小孩吃了后,又送他们去学校。

目送着两个小孩进了校园,林渡眼前一阵眩晕,这段时间没睡觉也没吃饭,精神高度紧张,现在骤然放松下来,所有的疲惫感全部涌了上来。

回家之后,他断断续续睡了四个小时,只要一陷入睡眠,梦魇就立刻覆上来,车祸的画面不断在他眼前上演。

他没有亲眼见到车祸现场,梦里的却是那么真实。

几天后,林渡从警方那里领回了父亲的遗物。

东西不多,杂乱地堆在箱子里,关于爸爸的遗产,还有后续车祸事故起诉赔偿的一系列流程,都需要用到爸爸的手机。

他把爸爸的手机冲上了电,刚开机,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你怎么才接电话?货呢?!”

“不好意思,我爸……林兴文先生已经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那人问:“你是他儿子?”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对方突然暴跳如雷:“那我的货呢?货款呢?!我管你死不死,倒是把东西给我啊!”

林渡被吓到了,忙说:“您、您之前的定金,我先退给您。”

他核对了对方的姓名,找到了之前的合同,按照上边定的五万定金退了回去。

然而,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接了一个电话,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天下来,他接到了至少几十个电话,催货的、催债的、还有工厂的工人催工资的。

车祸的事还没结束,工厂的事又全都凑了上来。

林兴文的工厂上下游客户很多,一天下来,林渡什么也没干,光在那里算钱,爸爸欠别的人的,别人欠爸爸的,这下供应链一断,全线崩盘。

林渡看着纸上的天文数字,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算了个零。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继承遗产的同时,还要继承债务。

林渡长舒了口气,身心俱疲。

要不,他干脆什么都不要算了,不要钱,也不要债,可是,林澈林溪怎么办?妈妈怎么办?

抵上全部身家还不够还钱的。

他还没毕业呢,他这个学历,这个水平,能找什么样的工作,就算找到了工作,什么时候能把钱还完?

他又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林渡机械式地给林澈林溪做早饭,然后送他们去上学。

回来的时候,有人站在他们家门口。

林渡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莫非是哪个债主迫不及待上门要债了?

那人看样子四五十岁,穿着朴素,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似乎穿了很久,面上一层已经发干的油光,鬓角黑白交错,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干活的人。

这样子,不像是债主。

林渡走了过去,“您找谁?”

男人看见他,露出善意的笑:“我找林兴文先生,他在家吗?”

林渡说:“抱歉,我爸爸前几天去世了。”

男人震惊不已:“去、去世?林老板他……怎么就!”

“车祸。”林渡开了门,“我是他儿子,这几天忙着处理事务,还没有联系他的朋友,您……是他的朋友吗?”

直到现在,男人也没有表明身份,不过看他和声和气说话的样子,林渡还是把他请进了屋。

男人很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说:“我真没想到,林老板已经……要不,事情我还是改天再说吧,我……”

林渡已然麻木,事情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什么区别呢。

“您说吧,我先听听看。”

听罢,男人也不多犹豫了,说道:“我是安福的工人,现在刚月初,林老板上个月的工资还没……”

安福就是他爸的工厂。

林渡了然,原来工厂的工人。

林渡公事公办地说道:“我知道,只能麻烦您等一段时间了,说实话,不仅是工人的工资,还有许多合作伙伴和客户的钱,我们都有点处理不过来,现在……”

男人没有为难他,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只不过现在刚过年来,孩子开学什么的,手头也有点紧,您、您可千万别忘了……”

林渡反复承诺,保证不会忘,一路把男人送下了楼。

不是林渡不想给工人们发工资,他查询了爸爸的账户,里边的钱着实不多,给几个债主还钱就能花完,但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债主那边也拖着,工资这边也拖着,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解决。

到了楼下,男人径直走向自己的车,还回头朝林渡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

林渡看见那辆电动车,眼前突然就模糊了,那是一辆外卖车,男人调整角度把电动车开出来,旁边还有两个小孩——跟林澈林溪差不多大的年纪。

一个蹲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一个艰难地爬到后面。

工厂的工人是最缺钱的,工厂干不下去,他们必须立刻去找别的工作,像送外卖这样的,没有什么门槛,入行方便,也是不少人过渡的选择。

这位大叔,干活还得带着两个孩子。

林渡低垂着头,在阴冷的风中站了许久。

等到乌云布满天空,骤雨将覆的时候,林渡抹了把脸,神态清醒了很多。

他做了一个决定。

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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