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辰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飞速奔走。
她走得急,心里还拱着股无名的火气,风雪更盛了几分,却仿佛将火气吹得更旺,灼得她眼眶发红,灼得她胸口发烫。
阴云又起,遮得月光晦暗,风声呼啸,吹得柏树林在寒夜里发出尖锐的刺鸣,为了加快速度,她选择直线穿行林间,哪怕荆棘丛生,枝杈如刀,划破衣袖也浑然不觉。
风,在她耳边呼啸,淬着她的耳膜,只是突然间,擂鼓的心跳骤然一顿。
千钧一发之际,她几乎是硬生生停下了脚步,上半身在最快的速度里向后一仰,修长的脖颈几乎弯折般终于是错开了一寸,那道微弱的寒光擦着她的颈侧而过,带起一串细密的刺痛。
她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回落,指尖已本能地握紧腰侧的剑柄。
可惜对方根本不给她机会,再是一刀直劈,将她手中的剑劈作两段,火星四溅,力道之大,将她的虎口都震出了血。
随着断剑哐当落地,两侧风声又起,左一人右一人,各持长刀呈夹击之势扑来,刀风凛冽,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苏星辰很清楚,她这是遭遇了有预谋的伏击,显然这三人也看到了信号焰火,在这守株待兔。
左侧黑衣人刀势刚猛,直斩她腰腹,右侧那人则刁钻狠辣,刀尖直刺她心口,招招都是致命杀招,不留半分生机。
苏星辰望向不远处在风雪里隐现的乱石岗轮廓,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就在前面了。
她忍着虎口的疼痛,握紧了半截断剑,眸色深沉中没有半分退怯,不闪不避,整个人冲着右侧的刀尖直冲过去,那气势仿佛要将自己一往无前撞死在刀尖上。
以命搏命,以血换路。
她骨子里藏着的那股烈性被心中莫名的火气烧得沸反盈天,此刻在她眼里面前的黑衣人仿佛都有了那人刚才嘲讽的神色,苏星辰的眼角的红又烫了几分。
她的嘴里开始泛起血腥的气息,黑曜石般的眼眸亮得吓人,身姿决绝,一往无前。
黑衣人嘴角带笑,在他看来这人简直是自寻死路,可下一刻,他的笑意就凝固了,一丝血线,自他喉间悄然漫开。
断剑比长刀更快,更准,更狠。
原来在交锋的最后一瞬,苏星辰在黑衣人的错愕中,堪堪侧开了一寸,她的左臂擦着刀锋而过,左臂衣袖被刀锋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布料,她的眉头却没有皱一下。
另一个黑衣人见同伴瞬间毙命,惊怒之下,刀锋更快了三分,冲着苏星辰的要害就去。
苏星辰不退反进,不顾身上的伤口,拧腰旋身,错开对方刀势的冲锋,欺身向前。
她左手一把死死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借着她回身侧转的力,硬生生将黑衣人的刀锋偏开,拽着斜刺而去。
黑衣人被这股快速的力量带得踉跄前扑,根本控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被插进了另一名同伴的胸膛,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又见苏星辰的断剑紧随而上,狠狠贯入了自己的心口之上,鲜血喷涌而出……
随着最后这名黑衣人的闷哼一声,三具黑衣人的尸体已横陈于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洁白的雪地上已经殷红一片。
苏星辰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弯腰拾起一把长刀,继续向前跑去。
风声愈紧,雪如刀。
苏星辰爬坡的步伐却没有丝毫迟滞,顾不上沁出了细汗的额头,也顾不上疼痛的伤口,她眼里只有前方已经清晰可见的乱石岗,嶙峋怪石仿佛就在不远的风雪中静静等着她。
快了,快了,她的步伐也在加速,可眼看着她就要爬上坡顶,突然,她的耳朵一动,有声音从坡顶传来。
苏星辰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骤然刹住,是追兵还是援军?她屏住呼吸,伏低了身子,握紧了手中的刀柄,轻轻放缓了脚步,一点一点向坡顶探头望去。
“谁在那?!”伴着一声惊呼,破空的风声骤然响起。
苏星辰心里一沉,甚至连人都没看清,听到声音的同时她几乎下意识就举起了刀,向前挥去。
只是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动作也停在了那,刀锋悬在半空,寒光映着她陡然放松的神色。
是江姨娘。
江姨娘裹着墨色斗篷,手里握着长鞭,在看清来认识苏星辰的那一刻,她隐在风雪里的脸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晴儿呢?她怎么样了?”
“快,快去救他们,有人在追杀他们。”苏星辰的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急切。
从迎战的紧张到遇见援军的兴奋,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下,刚刚带着一身的伤一路狂奔,攀山坡、踩积雪都极稳健有力的苏星辰,此刻却脚下踉跄了半步,膝盖重重磕在冻得坚硬的雪地上。
江姨娘双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苏星辰,“在哪?”
“在山坡下的草屋里,鸿晴儿昏迷了,孟云回一身都是伤,必须赶紧去接应他们。”苏星辰边说边指着草屋的方向,她借着江姨娘扶着她的力起身就要带路,“我知道地方,跟我走。”
江姨娘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个草屋我知道,是猎人用来休息的地方。你去换件衣服,我带人去就行。”语气看似嫌弃,却藏着一分关心。
苏星辰随着江姨娘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这才注意到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狈。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衣衫撕裂、处处血迹斑斑,左臂衣袖更是被划开一道长口,血水更是在冻僵的布料上结成薄痂。
“我陪您去吧。”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她们身后传来,“让苏姑娘先处理一下伤口,再换身干净衣裳。”
苏星辰转过身,这才发现这乱石岗上站了不少人,除了江姨娘带的人手,三皇子竟然也在,一身墨绿色的锦袍上落着薄薄一层雪,眉梢凝霜,脸上的焦急之色不比江姨娘少几分。
他怎么来了?苏星辰的心头恍然间闪过一道光,原来孟云回一直等着出现的人是他。
那他这是因为什么耽误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似乎有一个念头从苏星辰的脑海中飞过,她刚想细细去琢磨,却转瞬即逝。
“不必了。”面对三皇子的好意,江姨娘态度柔和但坚定,“我带人去就够了,您的身份不便涉险,您和您的人就在这等着就可。”
江姨娘完全不顾三皇子还想争取,干脆利落的做了决定,“正好那边情况也不明,您在此处也互相有个接应,我找到晴儿以后会发红色信号弹,若是需要增援就发白色信号弹。”
“至于你,”江姨娘又瞧了苏星辰一眼,根本不给苏星辰争辩的余地,“也在这老实呆着,你这一身的伤得赶紧包扎。”说着,她继续吩咐,“曲曲,把药给她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苏星辰只能接过那名叫曲曲的年轻女子给她的药,眼睁睁看着江姨娘一行人快速没入风雪树林深处。
有鸿晴儿在,想来江姨娘就一定会拼尽全力把他们俩人带回来,苏星辰暗暗劝慰自己,现在的她确实应该先处理伤口,否则就是去了也帮不上忙。
可虽然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但苏星辰内心依旧有着隐隐的不安,似乎一刻没看到那人安全,她就无法真正安心。
甫一察觉到这种想法,她立刻狠狠撇了撇嘴,在心里暗暗骂自己,苏星辰你在干什么?你来找援兵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还管他安不安全?想想他刚才的嘴脸?说的那些话?
还和他们夫妻同生共死?
他们夫妻!
这四个字从刚才听到的第一刻起,就就像今日这不停的风雪般一直萦绕,终于在此刻稍稍放松下来的时候,翻涌了上来,在苏星辰的嘴里咬来绕去,磨切得牙齿都锋利如刀,恨得她想找个东西狠狠地咬上一口。
是啊,他们夫妻的事,她凭什么管那么多呢?凭什么揪心?苏星辰越想越气,指节用力到泛着青白色,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反正握着的药瓶都险些被她捏碎。
她顺着嘴继续骂自己,难不成你还真对他……
旧情难忘这四个字差点就从嘴边滑落,像被烫到一半,又被她咽了回去,连同那点酸涩的热意一并压进喉底,她抬手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她恨恨的转头,再不肯看向草屋的方向,似乎当视线里没了与孟云回相关的一切,她的世界里就掩耳盗铃般清除了这个人所有的痕迹。
只是心却诚实的如这漫天飘洒的雪花一般,纷纷扬扬、无依无落。
她根本没有心情去处理伤口,只是焦虑的下意识四处张望,到让她注意到同样被留在此处的三皇子似乎也如她一般焦灼,不停地和身旁的侍卫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星辰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和肃穆的神色来看,他对鸿晴儿安危的关心,亦非作伪。
是个痴情的。可惜,最后还是美人无意,江山不再,落得个失败被赐死的结局。
想着上一世他的结局,苏星辰有些感慨,但或许因为知道有人感同身受般和她一样经历着风雪与焦灼,她躁动的心倒是难得地肯缓上一缓了。
但最终让她彻底安心的还是草屋的方向闪耀了红色的信号弹,这意味着一切都顺利。
苏星辰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能安静地坐在江姨娘留下的马车里,踏实地处理伤口了,她失力般放下了长刀,刀锋落在马车的木板上,砸出微微刺耳的哐当声。
同样的声响也在不远处的草屋里响起,江姨娘正拿着鞭子如银蛇般挥舞,砸落了孟云回手中的长刀,她俯视着浑身是血的孟云回,难得地轻声细语:“我告诉过你什么?不要设计晴儿,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你既然那么了解我,就该知道我绝不会允许伤害晴儿的人活着。”
同样轻声细语,谨防旁人听到的还有三皇子,在苏星辰没有注意的角落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待会……,若是……,避开……,格杀勿论。”
而对于这一切一无所知的苏星辰正拽开药瓶,轻轻嗅着这带着青草香的药粉,在这纷乱的夜里,第一次难得地彻底放松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