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在苏星辰嘴里转了又转,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孟云回就有些不在意地开了口:“再说,这点疼对我来说算什么,更疼的我都经历过。”
都经历过?很快,苏星辰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
孟云回的腿上那被豁开一长条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一片被冰雪侵袭的青白色。
但这不是最让苏星辰震惊的,真正让她愣在那里的是那些旧伤,横贯了整条右腿。
那不是一般的伤痕,甚至连伤痕累累这四个字都无法形容,一道道暗紫色的旧疤盘根错节,像干裂的河床,又像被人用刀一寸寸刮过,更像这腿曾被人一点点拆卸过,又被硬生生捏了回去。
她在地营那么多年,太懂这些伤痕意味着什么了。
陈旧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当年她求吴王将蒙冤入狱的队长救出来的时候,队长是被抬着出的暗牢。
当时她被吴王带回府里,不被允许去照看队长,等她能再见队长的时候,已经是送队长去边关戍守的前夜了。
当时,他就那么倚着门框朝她笑,像往常一样、像他们朝夕相处的九年里的每一日一样、像他们不会分别那么久一样。
他目送着她离开,只是几乎没怎么移动过。
那时的她只当队长是伤势未愈,还担心他在北疆会不习惯,给他塞了许多银钱,谁想原来他当时已经是生生被一寸寸挑断了筋骨。
那他是怎么走完那段从京都到北疆的路?
苏星辰的手再也无法像刚才那般稳住,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酒瓶,轻轻一抖,药粉大量集中洒落在一部分伤口上。
药粉入肉的刹那,孟云回的喉结一动,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额角青筋骤然绷起,汗珠顺着下颌线滴下。
苏星辰有了一丝慌乱,手忙脚乱的就想将药粉铺平,可冰冷指尖却不受控的戳进了伤口,用力便又急切了些。
只一下,孟云回头上的汗流就得更急了,他一把攥住苏星辰手腕,整个人虚弱的靠在稻草墙上,苍白的脸上表情却格外轻松,笑的痞气又搞怪:“苏都督,我知道你讨厌我,但也不至于想把我活活疼死吧,这手段未免太狠辣了些。”
苏星辰被他故意故作搞怪的声音和表情逗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神色全是嗔怪,但那双眼里却像是那初春的潺潺溪水,融冰化雪,映日分外见流光。
两人都没再说话。
冬夜里寒冽的风卷着碎雪、夹着月光从草屋破旧的门缝里渗入,将两人的影子拨弄得来来回回,拉长又交叠。
时光仿佛暂停在了这一刻,不用去想曾经的爱恨,不用去管日后可能的一切。
可惜风雪从未停止,偷来的片刻时光也会被一声高空中的哨鸣惊醒,昏暗的草屋里被天空中骤然炸开的赤色信号焰火映得如同白昼。
孟云回瞳孔中亮光一闪,下意识就要起身,但一双修长秀气的手已按住他肩头,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待着,别动,我去看看。”苏星辰拿起剑转身就出了草屋。
苏星辰望着这空中已经熄灭的信号焰火,默默盘算着它的位置,从痕迹来看,这个信号弹大概是在南面离她们不到十里的距离,就是她救了鸿晴儿的那个位置。
只是,会是哪一方势力放了这信号焰火呢?
苏星辰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想,大概率不是追杀他们的那一拨,追杀他们的人不管是哪一方的势力,肯定是想低调快速,不可能弄得如此声势浩大。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是想要救他们的人在寻找他们。
“是斐姨。”一个笃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苏星辰转头就看见孟云回拄着刀一瘸一拐艰难地走了过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目光却灼亮,“这是斐姨专用的信号焰火,她找来了。”
苏星辰相信孟云回的判断,以上一世他对斐姨的了解,他既然确认就应该没问题,但哪怕江姨娘来救援他们,他们目前的困境也很难改变。
苏星辰指出最大的问题所在,“但她没办法知道我们此刻的位置。”要不然也不会选择燃放信号焰火,这就是在明确援兵所在的位置。
“你去找她。”孟云回望着远处被夜色掩埋的乱石岗,离此处其实并不远,黑衣人也绝不会放弃搜寻他们,尤其是在看见有人接应的信号焰火后,他们势必会加速围剿。
“我?”苏星辰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个字,她秀眉竖起“你什么意思?”
“对,就是你。”孟云回语气果断冷静,眼神却一直望向他们滚下来的那片山坡,“我现在走不动,只会是拖累,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自己去找斐姨,然后再带人回来找我。”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这等,等……”苏星辰很是不满,这人又这样,又拿出那副穆侯爷独断专行的模样。
“等什么?等追兵追过来吗?”孟云回转过头,语气里有了一丝急切,脸上再无刚才草屋内的柔和,一脸冷意像淬了此刻的风雪,“你看看咱们三个,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在这里等,基本就是等着被围剿,等着死,去寻救援才是最佳选择。”
苏星辰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从理智上她知道孟云回或许说得对,可,让她抛下重伤的他和昏迷的鸿晴儿离开,她做不到。
孟云回似乎明白她的犹疑,放缓了声音,“呦呦,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必须先去找斐姨,才能救我们。放心,我看了那信号的位置,离这很近。以你的身手,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那帮追兵还找不过来。”
苏星辰依旧站在那,一动未动,眼里的执拗和犹豫显而易见,甚至眼底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光。
十年的都督生涯早让她成长,她太知道什么是权衡与取舍,什么是最优解,也知道此刻哪怕留下这两人会有风险,也是收益最高的选择。
但,苏星辰依旧倔强地站在那,抿着唇,紧握着拳头,她撇开眼,不再去瞧焦灼的穆凌云。
她都算得清楚,可所有理智的抉择,都不及记忆中的那一幕。
十年前队长去北疆前的那个晚上,队长冲着她笑,笑得那么肆意、那么张扬,仿佛全无悲伤般,可那是她上辈子最后一次看见那个笑容,此刻却化成了孟云回身上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在她心里渗着血。
浓密的夜色里,风独萧萧,雪也自簌簌。
正如此刻的孟云回,也有了一丝的恍惚。
他的时光似乎也在悲悯地倒退,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仿佛不再是二十七岁的苏都督,而是那个刚进地营沉默倔强的小孩儿,而他也不过是那个不知道如何哄人,急得满头大汗的少年。
他移开了眼睛,目光在深远山坡处凝结,风卷起他额角的碎发,也吹得山坡上的柏树林树干低垂,深深作响。
他转回了头,脸上无悲无喜,话里却藏了钢刃,“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长进没有,也不怪被幕后人耍的团团转,也不知道你那吴王父亲这么心狠手辣的一个人,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优柔寡断的性格?”
“还是,”孟云回顿了顿,眼里静水无波,嘴上图穷匕见,“苏都督你是个心口不一的人,表面说着恨不得我去死,实际甚至爱我爱到,能和我们夫妻一起同生共死。”
满满的恶意嘲讽,在冬夜里如刀劈斧砍,将过往的回忆彻底击碎,刺骨的寒意拼命向人的心头里钻,将刚才还在心里渗的血一股脑地往上推。
苏星辰缓缓地抬起了头,眼里更是红得惊人,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几次想抬起嘴角嘲讽,可脸上的表情却像此刻的心境一般,再无法维持冷峻。
风雪在这一刻呼啸着更烈了几分,打在她的脸上,打的她浑身都在微微的颤抖,毕竟石子砸破冰湖的那一刻,哪怕再微小的震颤,也注定涟漪片片,碎冰浮沉。
苏星辰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是想让她离开,她知道他现在说这话一定带着故意的成分,就像孟云回也什么都知道,知道哪最疼、知道往哪捅一刀最狠。
可就是这份知道,让苏星辰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哪怕重生一次,他们也无法真正回到过去。
曾经发生的一切,是如此真实地存在过,就像孟云回身上的那些伤口,就像苏星辰心里的那些旧痕。
孟云回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拄着刀又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草屋,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般。
夜风越吹越烈,绕着苏星辰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卷起的飞雪更是肆无忌惮地落在她头上、她的脸上,晶莹又冰冷,随着她的哈气在睫毛上结成了霜,又碎成了水。
“我的优柔寡断不是和吴王学的,而是跟曾经的你学的。”这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的苏星辰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这周遭的雪,静谧,厚重却无声。
茅屋内的孟云回没有听到这句话,他只是焦灼的望着屋外风雪里伫立的苏星辰,直到看着她静静地离开,他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向还在昏迷中的鸿晴儿,将她挪到角落,用稻草盖好,尽量隐藏起来,然后又利用着屋内现有的东西和条件,迅速在屋门内侧搭起一些简易的障碍和机关。
最后,他踉跄的坐回了草垫上,喘着粗气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抓了一把药丸吞了下去,侧头靠在泥草混合的墙上抓紧恢复体力。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了这透风的墙,望向了那正向此地追袭而来的黑衣人们,望向了正拼尽全力奔跑的苏星辰。
他的五指攥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