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林夏和苏想去了报的新高一补课班。

补课班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三间教室，每间坐四十个人。林夏和苏想在同一间，坐最后一排，靠窗。

每天早上六点，她们起床，洗漱，出门，坐公交，七点半到教室。晚上十点半下课，再坐公交回家，十一点多才到家。林悦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夜宵，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有时候是切好的水果。

主科每天都上，语文、数学、外语、物理，每天各一节。四个小科两科两科隔天上，周一历史、化学，周二道德与法治、生物，周三历史、化学，周四道德与法治、生物，周五历史、化学，周六道德与法治、生物，周日休息。

苏想听课，林夏记笔记。有时候苏想困了，趴在桌上睡觉，林夏用胳膊肘推她，她抬起头，揉揉眼睛，继续听。有时候林夏听不懂，皱着眉盯着黑板，苏想在旁边小声给她讲，讲两句，老师看过来，两个人同时低头，假装在记笔记。

二十天很快。最后一天下课，老师说了声"开学见"，收拾东西走了。林夏把三大本笔记装进书包，苏想把两本半笔记折了折，塞进裤兜。

"终于完了，"苏想说。

"嗯。"

"接下来干嘛？"

"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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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回了林夏家，把初中三年的练习册、卷子、课本从床底下拖出来，堆在客厅地上。林夏的，苏想的，混在一起，像两座小山。

"这么多？"苏想看着那堆东西。

"三年呢。"

"全卖？"

"全卖。"

"不留几本？"

"不留。"

林夏从厨房里拖出一个蛇皮袋，是林悦买菜用的，很大，能装五十斤米。她把练习册一本一本往里塞，塞满了，扎上口，又拖出一个。

苏想也蹲下来帮忙。她拿起一本数学练习册，翻了翻，里面写满了红笔批改的痕迹，有些对，有些错。她又拿起一本英语卷子，订成一本，厚厚一沓，边缘卷了，发黄了。

"这你都留着？"她问。

"本来要扔的，忘了。"

"留着干嘛？"

"不知道。可能就忘了扔。"

苏想把那本英语卷子塞进蛇皮袋，继续收拾。她翻到一本政治笔记，是她自己的，字迹很工整，每一页都画了重点符号。她看了两秒，也塞进去了。

"不看看？"林夏问。

"看什么？"

"你写的笔记。"

"不看了。考完了。"

两个人埋头装，装了三个蛇皮袋，还没装完。第四个袋子装了一半，终于空了。地上只剩下几本散落的卷子和一支没墨的笔。

"明天去废品站，"林夏说。

"现在去不行？"

"废品站关门了。"

"那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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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们拖着四个蛇皮袋出门。袋子很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林夏拖两个，苏想拖两个，走几步换一只手，手心被勒出红印。

废品站在小区后门，一个铁皮棚子，门口堆着纸箱、塑料瓶、旧报纸。老板是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摇着蒲扇，看到她们过来，站起来。

"卖书？"

"嗯。"

老头走过来，翻开一个袋子看了看，又捏了捏厚度。

"三毛一斤。"

"这么便宜？"

"书就这个价。纸浆不值钱。"

林夏没再还价。她和苏想把袋子拖到秤上，老头称了，四个袋子一共八十六斤。

"二十五块八。给二十六。"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二十六块，递给林夏。林夏接过钱，塞进裤兜，和苏想一起把空袋子叠好，拿回家。

"二十六块，"苏想说，"三年的书，就值二十六块。"

"能买两杯奶茶。"

"加两块钱能买三杯。"

林夏笑了。她把钱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是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她把那张五块的递给苏想。

"你的。"

"干嘛给我？"

"书有一半是你的。"

苏想接过五块钱，看了看，折成小块，塞进裤兜。

"留着，"她说，"当纪念。"

"五块钱纪念什么？"

"纪念我们卖了八十六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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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的空档，除了补课，她们还做了很多事。

去了三次商场，没买东西，就是逛。去了两次图书馆，借了两本小说，到期了没看完，续借了一次。去了一次电影院，看了一部喜剧片，笑了整场，出来忘了剧情。去了五次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吃冰棍，喂蚊子，看老头遛狗。

林悦还是忙，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不回来。林夏和苏想自己做饭，煮面，炒蛋，有时候叫外卖。苏想学会了煮速冻水饺，水开了倒进去，推三圈，加凉水，再推三圈，捞出来。林夏说她煮的比林悦煮的好吃，苏想说因为是她煮的。

第二十天晚上，林夏躺在床上，苏想躺在旁边。两个人都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出成绩，"林夏说。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紧张。"

"睡吧。明天就知道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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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成绩出来了。

林夏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抖了很久。她输入准考证号，密码，验证码，点了查询。

页面跳出来了。她眯着眼睛，一行一行看。

语文108。数学102。外语115。物理76。化学52。历史62。道德与法治65。地理35。生物36。体育与健康31。

总分：682。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682。满分790。

"多少？"苏想在旁边问。

林夏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苏想坐下来，输入自己的信息。页面跳出来，她看了一眼。

"758。"

林夏愣住了。她走过去，站在苏想旁边，看着屏幕。

语文115。数学118。外语119。物理88。化学58。历史68。道德与法治70。地理40。生物40。体育与健康42。

总分：758。

"你考了758，"林夏说。

"嗯。"

"二中稳了。"

"嗯。"

"我682。六中。"

"六中也行。省重点。"

林夏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比之前轻了。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手机响了。林夏拿起来看，是律云翔。

"喂？"

"查了吗？"律云翔的声音很急。

"查了。682。六中。"

"六中？也行啊。你猜我多少？"

"多少？"

"741。二中。"

"恭喜。"

"吴沛桐736，也二中。苏想呢？"

"758。二中。"

"我靠，"律云翔顿了一下，"那就你一个在六中。"

"我知道。"

"没事，都在一个城市。周末能见面。"

"嗯。"

"南京还去吗？"

"去。"

"什么时候？"

"商量一下。我问问苏想。"

"行。定好了告诉我。"

"好。"

林夏挂了电话，看着苏想："律云翔741。吴沛桐736。都在二中。"

"嗯。"

"就我在六中。"

苏想走过来，坐在林夏旁边，握住她的手。

"六中也行，"她说。

"我知道。"

"周末能见面。"

"我知道。"

林夏看着苏想，嘴角慢慢翘起来。她用手肘碰了碰苏想的胳膊。

"你考了758，"她说。

"嗯。"

"你怎么不笑？"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感觉？"

"嗯。感觉。"

林夏笑了，用手肘又碰了碰她。苏想也碰回来。

"自恋。"

"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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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个人在电话里商量南京的事。

林夏开的免提，手机放在床上。律云翔声音最大，吴沛桐声音最轻，苏想话最少，林夏负责记录。

"什么时候去？"律云翔问。

"周五走，周日回？"林夏说。

"行。高铁？"

"嗯。三个多小时。一个人三百多。"

"住宿呢？"

"民宿，"苏想说，"夫子庙附近，两室一厅。一晚四百多，两晚九百。"

"吃饭一天两百？"

"差不多。"

"加起来四千左右，"林夏算了算，"我出。"

"AA，"律云翔说。

"我有钱。"

"有钱也AA。四个人平分。"

"那好吧。"

"攻略你做？"

"我做，"林夏说，"梧桐大道、夫子庙、秦淮河、中山陵、大屠杀纪念馆。定个路线，不走回头路。"

"行。定好发群里。"

"周五早上九点，火车站见？"

"行。轻装上阵。带衣服、身份证、手机、充电器。"

"就这些？"

"就这些。"

电话挂了。屋里安静下来。

林夏躺在床上，苏想躺在旁边。

"周五，"林夏说。

"嗯。"

"南京。"

"嗯。"

林夏侧过身，看着苏想。

"你开心吗？"她问。

"开心。"

"真的？"

"真的。"

林夏伸出手，握住苏想的手，很紧。

"我也开心，"她说。

"嗯。"

"虽然我在六中。"

"六中也行。"

"你在二中。"

"二中离你也不远。"

林夏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苏想也闭上眼睛，嘴角也翘着。

风扇在转，空调在响，蝉在叫。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两个人依旧十指紧扣，月色入窗，温柔如轻纱一般，轻轻盖在林夏脸上，苏想就偷偷地看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