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当然来过色欲之国的宫殿许多次了,以阿德里安的情人、学生的身份,又或者合作者。
但没有一次是像这次一样。
她带着她的大军从皇都的正门堂皇的进入,整个色欲之国的内阁恭敬地出城迎接她,走进城门内,各色争奇斗艳的美人在道路两边,都用期盼和迷幻的眼神注视她,渴望她的眼神。
在她刚刚对嫉妒和暴食发布檄文的时候,色欲之国的居民们心中还隐含困惑与轻蔑。
众所周知,强大的君主只会直接碾压。就好像瑟莱萨,她的降临如雪暴,干脆利落的抢占了三座城池,等到都城得到消息已经没用了,没人敢向她讨要。虽然粗暴野蛮,但是也令色欲之国的居民们心向往之:她如此强大,谁能不想与她春风一度。
然而,这位贪婪之主的风格又完全不同。她彬彬有礼的通知了敌人,然后如同野火燃烧般,只是一粒火星坠落在边境,眨眼间,就已经掀起了燎原之火,把嫉妒和暴食两国烤得坐立难安,半是威胁半是自愿的与她签订了协议,达成了暂时和平的交易。
天鹅绒般细腻的手套裹住了其下的铁手,优雅的言辞隐匿了暗涵的暴力,她把她的吞噬美化成了一桩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生意。
看啊!甚至现在,她骑在马上,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对所有的臣民一视同仁——真的,一视同仁,她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接住了一束花朵,并对抛掷花朵的那个低阶纯血点头致谢!
那个小男孩儿立刻激动地昏过去了,在场众人都用嫉恨的眼光瞪着他!不过一个低阶纯血,有什么资格触碰这位光辉灿烂的贪婪之主啊!
……可是她的将军只是一个混血,她的队伍里甚至还有许多更为低劣的魔怪……
除了一小撮高阶纯血,大家不由得都开始转过念头:如果是她,我是不是有更多机会?
可能也有人意识到,这也是贪婪之主美丽笑容下暗含的冷酷算计,可是,她这样强大,谁能拒绝她?
阿德里安陛下若在,他们也许不敢,可是陛下不在啊。
而奈芙陛下又如此痴情,公然声称她仰慕阿德里安陛下风采,不愿有人窃据皇位。哎,如果这份痴情能分给他们一二呢?
当然,性别也不用卡死,她们也行。
“陛下,我看您快把色欲之国的臣民们迷死了。”爱德华打趣。
“情理之中,”奈芙一边维持着微笑,一边轻声回答他,“但很遗憾,我不需要更多情人了。”
爱德华诧异的看她一眼:“陛下?”
……怎么唯独在这件事上不贪心了?
一度她有许多情人,失去了权力之后,她以爱欲弥补心中空洞,在情人们爱慕痴迷的目光中寻求虚假的权力,然而如今,她已经没有兴趣再搜罗更多了,爱欲对她来说已经成了无聊的游戏。
“我老了。”奈芙于是愉快的叹了一口气。
爱德华更莫名其妙了:小陛下才六百多岁,正是青春少艾。她别是真的仰慕色欲之主的风姿吧?他陡然产生一种愧疚:陛下一定是过惯了苦日子,一时间还没适应过来,这是臣下们的失职,如果陛下不喜欢异国美人,他回去就要为陛下充实后宫……
奈芙没管爱德华在想什么,更不知他可能要开始一些让她后院起火的行为。
此时她们已经到了接风宴上,色欲之国的享乐之宴确实奢靡绮丽,大厅中处处皆是繁花宝石,有美艳的魔兽奔驰在花丛中,间或轻盈的坐在人们身边,幻化成绝色美人。大厅中央是一处潺潺活水,长尾如薄纱的人鱼在其中游弋,时不时浮出水面,对着宾客吟唱动听歌谣,那卷曲长发如同天边流云。
而大厅上首摆着两张椅子,一把自然是她的,另一把则是给失踪的色欲之主虚设的。
奈芙缓步上前,穿过繁花锦绣,走上高台,自己坐了一把,顺手把宝剑放在了另一把椅子上,然后微笑着对色欲之国的宰相说:“贵国真是思虑周全。”
宝剑放在柔软的座椅上,甚至没有声音。然而就在这一刻,觥筹交错的宴席安静下来,只有人鱼还在吟唱。
“怎么?”她端起酒杯,啜一口其中芬芳佳酿,笑道,“莫非这是为旁人准备的?”
“当然是为了您,”色欲之国的宰相低下头,谦恭的说,“还能有谁能当得起呢?”
于是她举起酒杯:“那么,为了和平,请大家满饮此杯。”
“为了和平!”在场的恶魔们齐声说,人鱼的歌声作为伴奏,每张脸都笑容可掬。
爱德华也喝下了这杯酒,掩盖住笑意:为了和平?一个恶魔说为了和平?
可惜在场无人懂得陛下的冷幽默,她的目光梭巡了一圈,只好落在他身上,于是他做了个怪表情,果然陛下微笑了。
真是一场尽善尽美的宴会啊,大家都在狂欢,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首座上的大恶魔。因此,他们没有发现加布里埃尔带着几个军官出去了,后来就没回来。
而御座上的美人只是一手支着面颊,似乎对歌舞颇有兴趣,而其他事都不在她心中。
“陛下在想什么。”爱德华传讯问她。
奈芙有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他听到她说:“故人往事罢了。”
幸好大家都是恶魔,即使喝到了烂醉如泥,第二天的内阁会议也都还能准时参加。奈芙依旧坐在上首阿德里安的位置上。
她已经为色欲之国击退了侵略者,在现在和未来为他们保住了大部分国土,旁边的两国这次知道了厉害,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对色欲伸手了。
那么,她当然应该为此获得报酬。
内阁已经准备好了要支付的代价:几座富庶的城池,其中所有的人口和财物,无数的珍惜宝物、美人,以及……对,既然贪婪之主说了要在她的疆域内设置魔界最大的贸易市场,他们当然可以以此为渠道,每年奉献许多珍宝给她……
“哎,我们是盟友,”内阁还没开口,奈芙就说话了,“我并非为了财富美色而来,诸位不要搞错了我的意图。”
“我是为了和平啊。”
大家面面相觑,迟疑着应和起来,实则内心都很迷茫:奈芙陛下还没醒酒?
爱德华又端起了他的茶杯,垂下眼喝了一口红茶。
“陛下真是……”宰相开口想要接话,但是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称赞她,只好勉强说,“睿智啊!”
“嗯,我不仅为了一时的和平,我还想要看到长久的和平。”
“各位知道,我已经和嫉妒以及暴食谈好了生意,自然和色欲也是如此,不过咱们是盟友,我还要提供更多的服务,好让大家长久的合作。”
奈芙也端起茶,嗅了嗅红茶的香气:这是阿德里安专用的那种,含着特殊的幽香和甜蜜。
她以前也常喝,阿德里安喜欢往里面加一点儿花蜜,她一直觉得有点甜。
不过今天这一杯就恰到好处,不仅没加花蜜,还有隐约的清香:是产自于色欲之国的一种果实的外皮。以前她从没喝过这种炮制方法,想必是昨晚他们留意到了她喜欢这果皮的香气,连夜研究出的新品、
果然合她口味,她又喝了一口才继续说话。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茶,我很喜欢。”奈芙端着茶杯,赞美了一句。
“我喜欢,其余五国的君主想必也喜欢,我讲道理,他们就不一定了,因此,我认为我有责任保护你们。”
“我的军队还算有点战斗力,今天来之前,我已经看过地图,我认为,在几处险要的关隘处,我得留下我的军队,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你们。”
她把茶杯放下来,发出轻轻的“咔哒”声,茶水也泼了出来。
真是失礼,这是粗鲁的表现,但是在场所有的大贵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至于你们要给我的财富——每年收入的百分之十是吗——真是慷慨,我很喜欢,但是我对于这种复杂的问题总是弄不清楚,幸好我有专业的团队为我处理这些事,之后我会让他们一起过来,帮助各位处理的。”
“还有,我说过我是阿德里安陛下的仰慕者,我不愿意他的御座被旁人窃取,为了保险,他的印鉴在哪里,我会委派我最忠诚的秘书长来管理的,你们可以自行决定好需要盖印的文件,他当然会尽力为各位服务。”
奈芙说完了,又端起了茶杯。
还没喝。
她补充了一句:“这样会给各位带来额外的负担吧?”
“这样吧,我那里还有许多人手可以送来帮忙,各位放心,你们的位置不会改变,我的人只会帮你们打打杂,处理一些纯血不应该做的琐事。”
“毕竟,各位身份高贵,不应为繁琐事务忙碌。”
终于,宰相抓住她喝茶的机会开口了:“我们都有副手……”
“对,”奈芙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们的副手——他们固然都很好,不过我想还有许多基层官吏看不懂文字,很耽误事儿吧。”
“我那里还有培训学校,你们这就给我一个名单吧,我带人去我那里培训进修,等他们读书识字了,我再把他们送回来,在你们这儿开个学校,继续培养更多好用的人手。”
“就让混血和魔怪们去吧,我不收学费,你们给他们准备好路费就行,我的人会亲自护送他们的。”
她终于把那杯芬芳的红茶喝完了,满足的叹口气:“茶叶很好,记得在交易的时候带上,我认为一定会大受欢迎,让贵国赚的盆满钵满的。”
宰相坐在那里,似乎想要笑,但是很难笑,最终勉强牵起了嘴角。
“这也太麻烦您了,军队调动需要很长时间吧……”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报告!”
所有人都看到那个跟在奈芙身边的,沉默寡言的银发将军站在门口。
“加布里埃尔,快来,向诸位大人问好。”
于是加布里埃尔在奈芙的要求下,走进这间会议室,站在贵族们面前,面色冷淡的对他们点头致意。
他的银发在阳光下夹杂着灰色,而暗红的瞳孔也混着棕褐。
贵族们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混血。
这间会议室的地板,从被铺就以来,就没有被混血触碰过。而今天,这个混血不仅踩在上头,还站在他们所有人面前,腰背笔挺。
然而他们什么都不能说,因为这个混血是奈芙陛下的亲信,他就算把地板撬开,他们都只能称赞他有眼光:这可是色欲之国的翡翠海特产的美人鱼的坚硬鳞片烧成的呢。
“诸位见谅,他是混血,不太懂礼仪。”奈芙抱歉的对贵族们说。
爱德华的茶已经喝完了三杯,正在喝第四杯。作为贵族来说,这也是失礼的:仿佛没喝过好东西似的!
但是他实在是很难不喝茶,不然就要更加失礼的笑出来了。
“好孩子,你说吧。”奈芙转向加布里埃尔。
“军队已经调动完毕,”他立刻单膝下跪,“陛下,已经照您的吩咐,留下了一百骑兵和一千步兵保卫皇都,后续士兵已经从昂德法尔山前来,可以在您给到的关口驻扎。”
“好孩子,去吧。”奈芙下令。
加布里埃尔看也不看色欲贵族们的脸色,径直走出会议室。
“看,宰相大人,问题已经解决了。”
“印鉴在哪里,请哪位现在就拿来吧!我喜爱色欲之国风光,正好在此流连几日,等我的团队到达,你们的‘留学生’准备好,我就带着大家一起回国,这也方便。”
“宰相大人,你怎么不喝茶?啊,难道这茶里有毒吗?”奈芙看着宰相,鎏金瞳孔盯着他,如同贪婪的狼盯着肥美的鹿。
军队驻扎,干涉财政,安插人手……宰相心想:您还不如给我们全部下毒算了,反正也毒不死。
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阿德里安陛下的去向十有八九和奈芙陛下有关,她不放人,摆明了就是要色欲之国,他们给的财富不足以赎回皇帝——那么,就连色欲之主都不是她对手,他们还能指望谁?
愤怒之主或者傲慢之主吗?她们绝不会帮忙的!她们与她是一丘之貉!
所以,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试着笑,可是他还没牵拉肌肉,会议室里就已经爆发了笑声。
是爱德华。
他刚刚喝完第四杯茶,放下了茶杯,发出今天的第一声爽朗的笑:“哎呀,陛下真是会说笑。”
然后他笑着望向色欲之国的内阁:“诸位,我们陛下总是讲这样的冷笑话,真是不好意思啊。”
“很难笑吗?”奈芙诧异地说。
内阁的恶魔们面面相觑,只有爱德华知道,奈芙陛下是真的很诧异,可惜其他人都以为这是她的威胁。
他忍不住笑起来了:现在多了人一起被陛下的冷笑话折磨,他怎么能不高兴!
于是内阁诸位也跟着爱德华哈哈哈笑起来:“只是我们愚蠢,没有明白陛下的幽默,现在爱德华大人提醒,我们想明白了,真是好笑啊!”
一时间,内阁会议室充满了快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