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芙和我说,人间有一个成语叫做乐不思蜀,”瑟莱萨宣布,“我乐不思蜀了。”
此时此刻,她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水流芬芳,泉水边上有一棵姿态优美的花树,斜斜伸展如云花枝,如同华美冠盖,在碧水池倒映浅碧轻红花影。
微风袭来,花瓣落在瑟莱萨身上,就成了清凉的雪花,融化后可以润泽肌肤。她又以白玉杯承接花雨,落在杯中的花瓣成了异香扑鼻的美酒,可以徐徐饮下。
她认为要不是时夜就在边上呆着,池畔那许多美丽的少年男女也是很乐意来侍奉她的。
瑟莱萨几百年没有过这样的享受,做亲王的时候也没有。愤怒之国在奢侈享乐上当然是远远比不上色欲的,因此现在瑟莱萨已经惊呆了。这还只是她占领的一座边境城池,这里的主人就如此会快乐了!
而奈芙那家伙的情人是色欲之主,她又有过什么样的享乐啊!
她稍微遐想了一会儿,倒也不羡慕,偶尔放松是舒服的,天天如此多么无聊。
就好像她,打下城池后回到都城一段时间,此刻再来就好像度假,心情愉悦。
时夜哼一声:“我走了,你更快乐。”
瑟莱萨扬起水泼他:“你又发什么神经。”
时夜没让开,被她泼得全身湿透,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看来你有学到新的手段,”瑟莱萨评价,摩挲下巴,眼神变化了,“你是不是要向我展示,我错过了什么?”
时夜贴过来,轻声笑:“你错过了奈芙的新消息。”
瑟莱萨看着时夜,时夜看着瑟莱萨。
花雨又落下来了,但是绮丽的氛围已经消散了。瑟莱萨懒洋洋的,但是已经把白玉杯随手扔进了泉水里。
“我以为她打完了嫉妒,就该来修理暴食了,”她银白的头发光华流转,水面结了薄冰,“看来我又想错了。”
她踩着一节一节的冰梯走出泉水,取出发簪挽起银发,骂骂咧咧万般不舍的令那群美人退下,只留她和时夜两个人:她看到时夜立刻挺起了胸膛,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笑容了!可见他到底是故意的!
但她也就看向了时夜,示意他说了。
奈芙的军队是赢了,但是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战争从早晨开始,下午结束,加布里埃尔和爱德华在日落前得出大概的结论:伤亡人数几乎到了一半,可以说是惨烈的胜利。
幸而这是奈芙能够承受的损失,而对于剩下的战士们,奈芙和其中表现最英勇的士兵们一起吃饭,为他们治疗伤口,听他们讲他们自己的故事,比如还活着的时候,有个心爱的姑娘,可惜他死了,没能成婚。
奈芙对他说,你的名字会永世被铭记,你所爱的人一生都会记得你。
又或者是担心他死后,家人无人赡养——说真的,奈芙其实还真没关心过这个问题,伊泽尔登的具体事务她是不管的。但她安慰那个士兵,他已经是圣人了,他的家人会因为他一生都过得很舒适的,因为他们是圣人的家人.......
“爱德华,”她悄悄吩咐,“帮我记下。”
这不仅是因为他为她出了力,奈芙还需要更多的信徒,而为繁荣之神而死的圣人的家人都下场凄惨的话,谁会愿意跟随她?
爱德华看她一眼,看她没有细说,也就没有多问。
也没有心思多问了,他一直在经历恶魔的三观重塑:如果恶魔有三观的话,陛下现在做的事情一定是要被痛批三观不正的!
事实上他觉得还活着的对面的嫉妒军队也很震惊,打扫战场的时候,成群结队的偷看,视线强烈的根本无法被忽视。
.......这帮魔怪们还讨论,自以为偷偷的那种,实际上魔怪们的嗓门对纯血们来说清晰的好像全景声环绕。
“我还是不相信那是贪婪之主,”有魔怪说,“哪有皇帝这样的,她和那些下贱东西一起吃饭——那些东西究竟是个啥玩意儿,怎么吃了就会死!”
“哦,”它轻轻吸口气,搓搓手,又嘟嘟囔囔补充,“可是她刚刚看了俺一眼呐......”
“是皇帝啊,皇帝看了俺啦!”那张疙疙瘩瘩的丑脸上放出了光彩。
“你们说,俺要是她那边儿的......”
它收到了同伴们的鄙薄的眼神,大家甚至懒得嘲笑这份痴心妄想。
它撇撇嘴,怎么了,想还不行吗?
它已经有了智慧,不再是那种只知道吃,把自己吃死了的愚蠢同类了,出于本能,它感到奈芙身边的世界是一个更好的世界,它似乎能站得更直一点儿。但是站得更直一点儿有什么好,它也说不出来,也许,它个子大,它就是喜欢站得更直一点儿。
如果,它想,如果它偷偷的跑过去,用那黑袍子把自己裹起来,打扮的像个样子,能不能混进去?毕竟,战场上也有许多阵亡战士的黑袍子呢。
它看了看天,要入夜了。
皇帝那么亮,她能不能稍微暗一点儿,这样它才好混进去,不然不就被看到了。
啊,皇帝不发光了......啊不对,它听到那些黑袍子的称呼她为“神”,那它也得学着,避免露馅儿。
她是“神”,“神”是什么?它通过本能知道它有一位“母亲”,她孕育了它们,她又回来了。可是军官们说魔界的主宰是晨星大人,那“母亲”“神”不是魔界的主宰吗?她们和晨星比起来,是不是没有晨星厉害啊?
但它简直不相信还能有比她更厉害的,她那么明亮!晨星不是从来没有照耀过它们吗,它也不知道那位大人有多明亮啊。
也许是军官们搞错了,它想,你看将军不就坚持认为那不是皇帝,就被宰了。
总之.....先混进去再说......不对啊,袍子呢,它刚刚看到那里有一条的——天哪,它被隔壁队伍那个臭屎怪偷走了!那是它的袍子!
天亮的时候,奈芙的军队增多了,士兵们震惊极了,所幸他们说话魔怪们听不懂,而加布里埃尔将军告诉了他们,它们弃暗投明,成为了女神的信徒,这都是他们的功劳,感化了异教徒,这是一场无与伦比的胜利,是神的荣耀。
士兵们没有怀疑什么:他们是能为了奈芙去死的忠诚信徒,毫不怀疑敌人会弃暗投明。
魔怪们就这么混进去了。
于是奈芙就这么往前走去——不是往回走,她顺着色欲和嫉妒的边境,往嫉妒方向去了!
她亲自带着她的军队,大摇大摆的踏上了嫉妒之域的土地,优哉游哉如同在自己的皇都郊游,而她对待沿路经过的城池的态度就好像看到一朵她喜爱的花儿:
贪婪喜欢什么,就要得到什么。
第二天傍晚,她站在夕阳下,眼看着那座城池的大门要关闭,只是瞥了一眼加布里埃尔,后者就立刻下令,带着骑兵们冲进了城池,紧随其后的不是步兵,而是一路上自以为遮掩行迹很成功的魔怪们,它们兴奋地冲进去,哇哇乱叫,对这座挺富庶的城池进行了抢劫。
没有屠杀,因为昨天的一战叫它们长了记性:乱吃东西可能死掉。而它们现在在奈芙的军队里,同伴是千万不能吃了,但对待敌人下口也要谨慎,毕竟它们还在假装自己是奈芙的士兵,而那些真战士可不吃敌人。
奈芙并没有喝止:她给予自己信徒的战利品是荣耀,但是必须给这些魔怪实打实的好处,才能叫它们自愿跟着她。
何况,嫉妒之域不是挺有钱的吗,能那么慷慨的对她的军队放箭呢!
而她自己本部的精锐骑兵已经飞驰去了城主的宅邸:最大最豪华的就是,非常显眼。
那些以火辉石造就身体的士兵冲入宅邸,而他们对里头生活的纯血贵族们来说简直就是移动的兵器,纯血们惨烈的嚎叫着奔逃出宅邸,几乎以为是五百年前的惨剧再现,不过他们连滚带爬到门口,就都自投罗网:唯一的出口外,是加布里埃尔站在那里安静的等候他们。
他是个混血,但是他的老师是魔界最顶尖的人才,又经历过许多历练,因此这个边境小城的城主一家子在加布里埃尔面前仿佛一群鹌鹑,毛还没来得及炸开就已经被猎犬按倒擒获。
接着,他们就被骄傲的猎犬带去献给了自己的主人,那银发的将领只是被他的主人拍着肩膀夸了两句,刚刚冷酷的五官立刻就露出愚蠢的弧度:他傻笑起来了。
虽然他们不认识奈芙,但是能感受到她那磅礴的力量和明亮的辉光甚至胜过了自己的君主,对于她的身份并没有过多怀疑。
而贪婪之主居然没有杀他们,她骑在一匹高大的纯白魔马上,俯瞰着他们,身后是金红夕晖,她的双眼隐没在暗处,只能看到其中潋滟的金光。
随后,她转过头,吩咐跟在她身边的另一位纯血大贵族:“我擅自来到嫉妒的领域,却没准备礼物,正好借花献佛。”
于是他们就被装在一个让他们疼痛难耐、又完全无法使用力量的马车里,跟着她一路继续前行。
一部分魔怪留在了这座城池生活,它们觉得这里挺舒服,在这儿待一段时间也挺好。
奈芙也装作没看到,让它们自由离开。它们走的时候,却没有把黑袍脱下。
更多的魔怪继续跟着奈芙,奈芙没有命令它们交出所有战利品。它们曾经的军官们认为魔怪们没有资格保留这些战利品,必须全部上缴给他们。
一个魔怪在路过下一个小镇的时候,停住了。它闻到了空气里异常有吸引力的气息,它的眼睛停留在那气息的来源:一块在火上烧的腿肉。
这是一个卖烤肉的小食品摊,但是摊主是个纤细的魔怪,不敢和强壮的魔怪计较,只是看它拿走了腿肉,不敢说一句话。
同伴们很警惕的看着它,怕它吃死了还会传染它们。但这个魔怪被空气里的香气诱惑的走不动路,对血肉的本能渴望已经控制了它的思想,因此它决定冒这个险。
它吃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得圆溜溜,放出了光芒,然后立刻埋头苦吃,吃的满脸油光。
它吃完了,还把骨头也嚼碎了吞下去了,然后后脑勺立刻挨了一记重击,被打得趴在地上,头被踩在泥地里。
它听到将军的声音:“你给钱了吗?”
“给钱?”魔怪混乱的大脑里想,“为什么?”
那是它凭本事抢到的亮晶晶,为啥要给别人,难道因为它吃了腿肉?可是摊主不也没说什么吗?
它还没来得及喊冤,就被单手拎起来,加布里埃尔骑在马上,抡圆了胳膊把这个魔怪转得好像风车那样呼噜噜转,这个魔怪被他转得把食物全吐出来了,简直是一架呕吐飞轮,它的同伴也不嫌弃,喜滋滋的把落在自己身边的肉吞进去了,彼此都觉得简直美味的震撼魔生。
它吐完了,加布里埃尔也绕着队伍转了一圈,把这个晕头晕脑的魔怪丢在地上,对大家说:“想要继续呆着,就要遵守我们的规则:听着,咱们可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就是要等价交换,所以你们拿了人什么,就要还人家什么!”
他从魔怪贴身的兜里摸到了一枚银币,抛给了吓得战战兢兢地小贩:“别怕,我是贪婪之主奈芙陛下的属下,我不会侵犯你们的生命和财产。”
奈芙和爱德华跟在后面,严格以兜帽遮脸。
“陛下,”爱德华艰难地说,“以后可以别这样吗?我也要吐了。”
奈芙安慰他:“没事的,起码你没被呕吐物喷到。”
爱德华的经历增加了: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为自己和陛下画了个阵,就为了躲避四处喷洒的呕吐物。
……他之前说想要看看新的风光,并不是说这种风光。
然而对于全体魔怪来说,这虽然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但除了那个把吃的全吐了还给了钱的倒霉蛋来说,它们都很喜欢这个:只要用一点硬币,就可以换来美味的食物。
不用生死搏杀才能吃一口,只需要用点儿小东西,就能交换那么大的一块肉。这小东西是它们觉得好看抢来的,居然这样有用。
“我曾对你说它们只是不知道,而我要让它们知道。你看,它们现在知道了,”奈芙说,“我想以后它们会尝试更多。”
“跟着我,它们就有机会尝试更多。”她对爱德华说。
“我给它们更多,它们就会给我更多,这就是我的生意。”
她就这样一路带着一串倒霉蛋去到了嫉妒之域的皇都,嫉妒之主早就知道她堂堂正正的来了,带着浩浩荡荡的魔怪大军。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也知道不会有别的主君会帮助他的,几乎陷入了绝望,想要干脆拼死一搏。
可是贪婪之主很温和,她表现的彬彬有礼,只是把嫉妒之主的臣子们都交给他,并且全程都带着微笑,还好心的告诉他,她是尊重已故的先王费德莲的,也尊重贪婪与色欲的盟约,她既然把色欲看做她的盟友,就会支持和帮助色欲。
就像她之前在檄文里说的那样。
什么,嫉妒之主没看吗?哎呀呀,果然是误会,一定是她没说清楚,要不就是有故意挑拨离间的坏人——“一定是暴食,啊,他们坏极了!”嫉妒之主立刻表示——是不是暴食没关系,重要的是这次贪婪与嫉妒也尽释前嫌了,奈芙拍着嫉妒之主的手,告诉他以后大家都要和睦相处。
比如之前嫉妒从贪婪那里掠夺的魔怪,可都要让它们回归故乡啊。
她指了指跟着她的黑袍大军。
嫉妒之主咽了咽口水,心里很想埋怨一两句,但是想都不敢想:奈芙是大恶魔,她如果此时想听听他的心声,是做得到的。
她想杀他,也是做得到的,即使她要杀他也不容易,但嫉妒之主不想赌。
不过是一些魔怪,她想要多少就要多少吧。
奈芙很满意嫉妒之主的慷慨,于是也决定给出一些回报:“我将在贪婪之域设立安全的集市,给出公平的价格,您国家的商队要想来做交易,我会让我的军队护送。”
“我保证他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如果被抢劫了,我愿意赔偿,如果有伤亡,我也愿意赔偿。”奈芙真心诚意的说。
嫉妒之主的眼睛也瞪大了,像第一次吃到烤肉的魔怪那样,他双眼中隐约有光芒。
各国的互市经常因为领主们之间的战争被打扰,商队丢东西赔钱还是小事,一不小心就全军覆没。如果贪婪之主真的能提供这服务,他是很乐意的:他喜欢色欲之国的好东西,能抢过来固然很好,抢不到,能有个安全的渠道获得,他也觉得很划算。
“我走过来的这条路,就是我们未来的友谊之路,您喜欢我给您的礼物吗?”奈芙再次握着嫉妒之主的手,晃了晃。
“那就这么说定了。”嫉妒之主也握住了她的手。
“好,那么我就走了。”嫉妒之主惊讶的发现奈芙居然真的立刻离开了。
“您要去哪里,”他挽留,“我应当设宴招待尊贵的客人。”
“我还得去暴食那里谈生意,”奈芙回头挥了挥手,“您留步吧。”
嫉妒之主真心诚意的露出微笑:自己也许是倒霉了,但是对手也要一样的倒霉,他的内心就获得了宁静。
而且,他觉得贪婪之主说的生意,还真的值得一做。魔界总是打来打去,也未必刺激有趣,如果贪婪之主真的能有行之有效的新办法,那他乐意入局一起玩。
反正他也有的是时间和财富。
而且还打不过她。
“现在,她的‘生意’应该已经联通了嫉妒和暴食了,萨沙,你应该知道她的目的吧。”时夜对瑟莱萨说。
瑟莱萨仰头看了看高天。
她当然知道,奈芙想通过一条非战争的路,收集更多的人口,更多的信仰,让她的信徒在七国周游,传播她的美名,令那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低级魔怪,混血们甚至纯血们信奉她多过信奉晨星。
她知道她的老朋友,她以贪婪为荣,自然认为自己既可以是恶魔,也可以是神明。
而且她还很大方,她先做一步,如果瑟莱萨和罗莎蒙德乐意,她们尽可以跟上,她甚至把信徒们都送到了她们手里,瑟莱萨之前回都城就是接收那批信徒并训练他们做她的亲卫军队。
可是在这之前……
“你怎么这么了解奈芙!”瑟莱萨质问时夜。
“她给你写了信,你懒得看,我只好替你看了,”时夜阴阳怪气地说,还扶了扶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的眼镜,“是你要我学淮先生的,我学了,你又不高兴。啊,陛下,您是嫌弃我人老色衰了吧,不如我给您把那些美人找回来吧?”
瑟莱萨捂住脸,在指缝里发出噗嗤噗嗤的笑声,好像漏气轮胎,笑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来,拉住他手。
“我的大祭司死前说幸亏我有个伴侣,不至于孤单寂寞。”
“时夜,我想把你介绍给她认识,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