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岛没有机场,铁路设施还未完善,轮船班次也很少,更别提海底隧道了。陆声还是大费周章地在Fresh交易网站上买到的一张中午出发的船票,是从红河县到瓷城的,金银岛作为中转站,他可以在停靠港口期间上船。
临行前,他给陆君笠打了通电话。前段时间表姐在医疗船上忙得焦头烂额,又得应付海运管理基地和指挥中心矛盾带来的琐事,他们根本来不及细聊。
“我明天出发回瓷城,嗯嗯,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他说,“对了,上次还想问你来着,知不知道我们这批船为什么半路突然改道?”
“基地船队违反了指挥中心的待命要求,擅自提前把星洲岛的居□□走了,这大概就是指挥中心发难的原因。我们与规划建设局本就已经达成一致,只是首脑那边一直不松口。但形势相当危急,就在船队出发的两天之后,规划局的无人机拍摄到部分影像,星洲岛的三分之一已经被风暴潮引起的海啸淹了,现在那里的海平线正在急速下降。如果我们再晚一些,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占用航线真的只是一个借口?”
“就算船队真的占用了航线,接驳船完全可以更改出发时间,或者重新规划航线。什么事会比人命更重要?让几艘大型载客船临时改道,实在太荒谬了。”尽管陆君笠压低了声音,从她的语气里依旧能感受到愤怒和无奈。
船队临时更改航线的事似乎也传到了一些居民耳中,有人开始在网络上发布言论,企图曝光诺亚指挥中心的作为,但这些帖子很快就被屏蔽了。尚未建立秩序的金银岛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废弃古堡,多年以前的亡灵化为怨气游荡在人群之中。
陆声乘坐的小客船离港后,天空中飞来几架直升机,降落在港口的方位。船已经行驶了一段距离,他无法看清直升机上下来了什么人。
金银岛港口北边有一处废弃烂尾楼,楼顶却专门建造了停机坪。黑色直升机机身喷着诺亚指挥中心专属的环形轨道标志,它稳稳落地后打开了机舱门。
先下来的二人佩戴着□□,随后跟着两个背着双肩包的背包客,他们穿着咖色夹克,健步如飞,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银色保险箱。居民暂住点附近还没有成熟的商业,日常物资只能依靠附近地区接济,以及指挥中心通过海运和空运输送。
两位工程师是规划建设局派遣到金银岛的,乘坐的是指挥中心专用直升机。唐霁景在指定的物资分派点排队领物资时,恰好见到他们正在勘探岛屿地形。迫于逐渐发酵的区域舆论,指挥中心正式启动岛屿建设,并发布官方信息,要求海运刑侦科彻查本次爱伦坡航线海难。
唐霁景看着通讯器上的新闻,不禁在心中冷笑,指挥中心不调配自己的人查案,压力全都给到了海运管理基地,结局不外乎就是推出一个基地的人来背锅,而且这个人权力还不可以太小。海运管理基地从擅自违抗指令,擅自提前迁移居民开始,恐怕就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他在分派点的智能机上登记了人数,输入自己和家人的信息,将物资放在传送带上称重,再输入楼栋号码,这部分物资就自动装载到了货运无人机上,接下来它会直接到楼栋门口卸货。
许多临时基建都是规划局提前在金银岛上布置完成的,但也是仅仅满足基本的日常集中活动,居民个人的特殊需求还来不及收集和解决,比如殡葬。
远处的工程师开始操控无人机查看港口北部更远处的地形,那里有一片未开发的白桦树林,但唐霁景觉得那里更适合作为自然生态建设,白桦树具有较高的观赏性。
他们召回无人机之后,开始在平板上做记录。唐霁景往那边走过去,那两个人也往桦树林的方向走。于是他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离身后的港口越来越远。
他们终于在林子边缘的车道上停了下来,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交头接耳了一会儿。
车道旁的一棵白桦树下,有人在用铁锹挖坑。工程师上前询问她在挖什么,她指了指地上的衣服。原来是她家中的长辈不久前刚离世,没来得及在星洲岛下葬,如今到了新的地方,看见此地白桦林格外漂亮,就想将长辈的衣物埋在此处。
闻言,两位工程师都表示理解她的心情,劝她节哀。他们帮她填完土,她却问他们有没有带锋利的刀具。工程师大惊失色,以为她要自行了断,再次劝她节哀。
“谁工作随身带刀,又不是杀手。”唐霁景站在工程师身后,出声吓了人家一跳,“喂,脖子上的工牌给她。”
磁卡锋利堪比刀具,女士用它轻易在树干上刻下一个日期,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来此处看望这棵树。
“先生,北边都是没开发的区域,你往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回去的路上,其中一名工程师问。
“指挥中心只派了你们俩过来?”
“我们是规划局的,指挥中心暂时帮我们找了一个办公点,之后还会有同事过来。”
唐霁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知不知道,星洲岛博物馆的文物都去了哪里?”
“不太清楚,这个得问海运管理基地,不过我看文物船还停在港口,只是没人来卸货。”
“也许会运到别的地方,金银岛还没有建博物馆。”另一个人说。
“是啊是啊。”同伴附和道,“本来有好几艘文物船呢,我看第二天港口只剩两艘了,应该只是在这里中转。可能会被运到指挥中心西北部的蓝鲸湾,那边规划了一个规模很大的产业园,比较知名的古董商会已经入驻了。再说其他地区的博物馆哪有余下的空间能容纳大批量藏品?”
“古董商会?”唐霁景再次想起几年前鸣沙馆的大火,以及陆声临走前同他说的话。
“好像有个叫青鸟的?我来检索看看。”工程师在平板上打开网页,“哟,它还是指挥中心直接引进的,没有第三方,什么来头?”
“行了别看了,我们到了。先生,这就不送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别瞎跑。”
唐霁景微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目送两人进入破旧的大楼。他远远望了那楼顶的停机坪一眼,无数念头在心中滋长,最终打成死结。
船队抵达金银岛的第十天,依然没有任襄云和孟照亭的消息。打捞船已经完成了作业,将破损的船体和浮在水面的尸体全部转运至附近的殡仪机构,新闻里不再播报遇难名单。
陆君笠带来消息,称那片海峡状况不稳定,复杂的洋流和气候极其容易使物体移位,打捞花费了较长时间,他们还在附近海域持续搜索遇难者。
唐霁景一直没有打开那个装着设计模型的袋子。他时时刻刻会想起他们之前在星洲岛的日子,无论是在一块工作还是玩乐,都历历在目。如今随着同伴的消失,这些记忆好像也试探着想要离他远去,他在梦中痛苦地捕捉着它们,又在一次次慌张与落空中醒来。
又是一夜无眠。他在天微亮时起身洗漱,一边吃早餐一边给陆声打电话。
此时陆声已经重新回到瓷城家中,把屋内屋外全部打扫了一番,安顿好了他的海棠兔。他照常每日清晨前往中心城区的早市,奇怪的是,不管走大街还是小巷,始终找不见之前遇见苏瓒的茶馆。那些影卫更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正烦躁着,猝不及防地被口袋里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哪位?”
对方炸毛似的反问他:“哪位?陆声你属金鱼吗,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嘴里吃什么呢,听不清你说话。”
“之前发的干粮。”唐霁景快速咀嚼着,喝了点凉白开,“你找到你说的那个苏先生了没?”
“还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在岛上遇到了规划局的人。听他们讲,有个叫青鸟的古董商会,由诺亚指挥中心直接引进,入驻了蓝鲸湾产业园。这个产业园也在望今,就在指挥中心的西北部。哦,他们还推测馆方的文物可能已经被转移到望今了。”
“消息可靠么?”
“这就不清楚了。就怕商会已经搬了过去,你这趟估计要白跑。”
“也不算白跑,至少把家里的东西收了收,阿棠爱吃的干草也补了点货。还有店铺转让的事,这个不急,慢慢来就行。”陆声再次回到了家门口,拍了拍裤脚沾上的尘土,“再找他几天。如果还是没有任何线索,我就回来。”
陆声进了门,看见海棠兔在围栏之间立起了上半身,鼻子微微抽动着,像是在检查他身上的气味。
“你怎么啦,想我啦?”他问。
电话里的人并不知道他在和兔子讲话,疑惑地应了一声。
陆声回过神来,想起那件事还不知怎么跟对方说。漫长的沉默中,他踌躇再三,还是决定直言相告。
“阿景,我表姐同我说,小云姐和老孟还没找到。”他第一回这么亲近地叫他,试图缓冲残忍的现实带给对方的伤害,即便知道这样并没有太大作用。
“嗯,我知道。你走之前不是把她的通讯号码给我了吗,我早就和她联络了。”
“你还好吧?”
“可能不太好。我以后不想画设计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