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文泠嗓音淡淡，却满是嘲弄，毕竟他根本无意杀姜屿，或者说，根本轮不到他动手，要不然他怎么是政变成功后第一个被暗杀的呢。但为遮掩他在大晏的所作所为，他倒也不能对这番话置之不理，“你说我要杀你弟弟，那倘若我说，我压根不认识你弟弟呢？”

年暮就静静在一旁看着文泠睁眼说瞎话。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姜诺一见文泠是这种反应，早已怒发冲冠，“我之前前去大晏探望我弟弟时，就见过你！你不要在这儿装没事人，该算的账，我总要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这话倒是引得文泠几番思忖。姜屿毕竟是孟殊政变除文泠、田蔚和江吟汐外的第一个支持者，又是孟殊的教书先生，自己与孟殊的关系又密切，一来二去自然也就相识。后来几人间合作频繁，被远赴他乡探望弟弟的姜诺无意间撞见也很正常。但他与姜屿关系素来不错，全然没有理由杀他，那姜诺为何认定是他要杀了姜屿呢？

他还未问出口，年暮便先问了：“那你是从何认定是他杀了你弟弟啊？”

“你和那个人是一伙的！”姜诺大喊道，“就在半月前，那个叫什么孤舟的人来找过我，说要杀了我弟弟！哼，别跟我说你不认识他，十几年前我前去大晏时就看见你与他分明是相熟已久！”

听闻此言，就连文泠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孤舟！

既然是孤舟所为，那便绝不可能是文泠要加害姜诺。孤舟常年为孟殊效力，除却受托行事，几乎没有机会踏足大煦，更谈不上会同文泠合谋去对付姜屿。更何况，他如今虽大多只承接孟殊的差事，却并非忠心耿耿之人。早些年闲暇之时，他便凭一身本领替旁人办事，不论何事，只要给钱便肯出手。眼下他唯独听命于孟殊，也不过是孟殊身为帝王，给出的酬劳远非寻常人家可比。反观文泠，无财无势，地位低微，纵使往日和孤舟相交再熟，也绝无可能委托此人出手。

那就只有可能是孟殊让孤舟来找的姜诺。

可有一点文泠却怎么也想不通。既然是孟殊干的，那他究竟有何用意？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却让自己的心腹来大煦一个小村子里告诉一个孑遗之身自己要害一个十多年前就死了的人，怎么看都有些匪夷所思。而且姜诺一个连书都没读过的黎民，仅仅只有一个前太傅兄长的身份，就配孟殊来找吗？

“好了，看来你也就只知道这些了，”文泠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如水，“今夜之事，不要说出去。我不是要杀你弟弟的人，如果你能遵守这一点，我或许可以帮你查要害你弟弟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你和那个什么孤舟关系那么好，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姜诺的声音只增不减，文泠只后悔没有让年暮把他再往林子深处带一些。

“我倒也希望我和孤舟的关系真的那么好，”文转身不再看他，“信不信由你。反正你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如果明日你在他们面前说了今夜之事，我大可以明夜再把你绑来灭口。”

说完，他抬腿就要走。年暮也抬手轻按姜诺后颈的风池穴，姜诺眼前即刻一黑，脖子一歪就晕了过去，然后年暮便熟练的给人松绑、归位，把姜诺处理好了。

随后两人一同往村外走，一路无话。

一路行至客栈门前，夜色沉沉漫过周遭屋舍。

一道黑影静立在远处的暗处，与浓稠的夜幕几乎融为一体，轮廓模糊不清，辨不出身形样貌，只静静伫立在那里，悄无声息，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年暮的眼力极佳，一眼便看到了伫立于暗夜中的黑影。他轻拍文泠的右肩，悄声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文泠顿步一愣，不知年暮为何这么问：“我都不知道今日是何日。”他向来不爱记事，毕竟都有年暮记着呢。

“今日是十五，”年暮道，“羯羽从林妤那儿给我们送宫里的情报、从‘长风’那个叛徒那儿给我们送外边情报的日子啊。”

听闻此言，又注意到了那个戴黑纱笠的身影，文泠瞳孔微微一缩，目光环绕四周转了一圈，确认没人后，与年暮一同走了过去。

不得不说，羯羽选的位置当真不错，正在几丛林木旁。若不是年暮，旁人就是再仔细看，也难以看出这儿藏了一个人。

文泠一走近，羯羽抬手便摘下了头上的纱笠。黑纱垂落散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神色凌厉的面庞，眉眼间满是生人勿近的冷意。她虽是女子，自小长于北地游牧部族，生得身形高挑挺拔，一身武艺更是卓绝，身手矫健利落，甚至与江忆秋不相伯仲。她一见文泠，并未客套，抬手便递出一封信：“‘长风’给你的。”

文泠当即便拆开信封，展笺阅信。

“西夷各国近日无事，佞夷心有大志，不甘守其旧地，意欲拓土。若煦晏不早为之备，而内自相争，及佞夷来攻，则胜负未可知也。”

“呵，看来‘长风’这是完全信任你了，连这么关键的信息都同你说。”年暮随口而出。

羯羽倒是对信中内容不感兴趣，或者说她一个没有正经身份又没权没势的人根本管不了这些事情。她言简意赅地问：“这次也烧掉吗？”

毕竟“长风”给出的信可不能随意与人观摩，只要有人看到了，不说别的，几人注定要因知道的事情太多而被杀。所以每次文泠想让宫里的人知道外边的事，都会在读完信后将信烧成灰，再重写一份，再让羯羽送到宫中，由林妤送到各个重要人物的殿门口。

可今日不同。

“羯羽，你直接让林妤把这封信暗中送给千华，不必改了。”文泠沉声道。

“可……”羯羽有些迟疑。

“我自有安排，”文泠道，“我就是要让千华知道这是‘长风’写的信。”

“可你为什么这次不送给其他人？你平日里不是几乎从不给千华送信的吗？”羯羽仍有些疑惑。

“这次不同。平日里我常给千洛和千屹送情报是为了让他们掌握佞夷和西夷的动向，毕竟他们二人是最有可能即位的，而千华迟早要死，皇位坐不长，我的这些情报对他而言毫无价值，毕竟真到了要与西夷各国和佞夷相抗的时候千华恐怕早埋进土里了。可这次佞夷或许要先动手，等不到新帝登基了。而如今的军队大都在千华手中，就连千太后都只有一支瑞宇军，无法抵抗外敌。让千华知道如今的形势才是唯一的办法。”

“好了，这些事你就不必对我说了，这么复杂的事我也弄不懂，”羯羽摊了摊手，“另外还有一件事，林妤在宫里找了个人当咱们在宫里的另一位联络人。”

“什么！”这次年暮都有些怒了，“怎么能随便在宫里找个人就当咱们的同伙呢！”

“好了，你先冷静冷静，”文泠见年暮这样还是安抚了一下他的情绪，“林妤不至于那么傻，她或许只是找个人帮帮忙，不会对我们的计划全盘托出的。”

“那她又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文泠别过脸去，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

“她说那个人是宫里太医院的太医瞿泽。”羯羽回道。

“我若没记错，那人应当是千华身边的红人吧？”文泠看着年暮，期望他答“不是”。

可年暮还是叹了口气：“是。”

文泠：“……”

“还有一事，”就在羯羽准备离开时，年暮叫住了她，“你平日里不必待在皇城周边，那儿危险，稍有不慎就容易命丧黄泉……“

“算了，我待在那儿挺好的。”羯羽直接打断了他。

“没必要，就算宫里真的出事了，你也护不住林妤。”文泠早已看出羯羽的心思，也劝道。

羯羽沉默了。但文泠知道，她是不会听的。

就在几人凝神叙话之际，一道白影自客栈门口倏然一闪。此人将席间话语尽数听入耳中，不曾被半分察觉，而后从容抽身，悄然远去。

月光洒落，映出那人半边面容，眉眼间尽是洞悉世事的机敏锐利。

而那张脸，正是千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