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你们几人既是来调查姜家灭门惨案的,要问什么便问吧,”宁祈话锋一转,“而且你们歇了这一会儿差不多够了,再说,姜家旧宅离这儿也不远了,虽然被烧了,那断壁残垣歇着也比咱们家舒服。咱们家日子过得也不好,一会儿我还要干活儿,你们也就别在这儿碍事儿了。”
文泠察觉到宁祈下了逐客令,便也不再多问有关他们家的事,毕竟来日方长。但为了让宁祈相信他们几人的身份和目的,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些有关姜家的问题:“那么宁兄,您可知道姜家曾经是住哪儿的?”
宁祈抬起手臂,指尖遥遥指向窗外。不过距离宁家二十米处,连片倾颓的断壁残垣漫向远方,恰似一地坍塌的枯骨,寥落死寂。“那里就是姜家的旧宅。”宁祈说这句话时是陈述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宁兄,您与姜家看来是近邻啊,平时关系还不错吧?”文泠随口一问。
“哼,”宁祈先是冷哼一声,随后才道,“姜家是大盐商,家财万贯,金玉满堂,怎么会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眼。”
“哦,看来你们两家的关系并不好啊。”文泠语气平淡道。
“那是自然,”宁祈言语之中的嘲讽之意一览无余,还带着几分轻慢不屑,“我们两家在这村子里住了四代,从前那叫一个同舟共济、患难与共,卖了点儿白砂发达了,还真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当了村子里的老大,跟个劫匪一样,他们自己还以为自己是皇帝呢。搜刮了多少黑心钱,又用这些黑心钱干了什么事咱就不说了,这也不能说。单是强抢民女就干了不知道多少次!我跟你说,就他们家那个大儿子,老婆没有,小妾一堆!都是他们家抢来的!”
“好了好了,宁兄你冷静一点,”文泠拍了拍宁祈的右肩,试图安抚一下他。
“既然已知姜家旧宅所在何处,为了不耽误时辰,我们现在就去勘察一番,如何……咳……咳咳咳……”千洛实在是受不了宁家的环境,咳得明显更严重了。
千贤始终守在千洛身侧,此刻正眉宇紧锁,满心担忧地轻轻替他顺着气息,抽空回道:“那就快点走吧,别再打扰人家了。”
见千洛神色恹恹,胸口阵阵窒闷,气息起伏不稳,千贤又执意要走,文泠也只得作罢,出了门。
一出了门,几人就立刻松了一口气。江忆秋在一旁大声抱怨着:“还以为皇上虽然不喜欢宁贵妃,至少见她死了也会有所愧疚,至少给她娘家人安排安排呀!我还准备在她娘家大豪宅蹭个几天呢,谁知道她娘家的房子做得还不如我家茅房啊!”一番话引得千锦夏直瞪她。
“啧啧啧,”千屹此时倒没有多嘴,而是一反常态地伏在文泠肩头,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你别看千贤天天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甚至还有些窝囊,事儿一跟千洛扯上关系,他就什么都不管了,你看刚刚,你明显是想继续套宁祈一些话,千贤也没傻到看不出来。哎呦,千洛一咳,他连你都敢忤逆了!”
文泠听着这话有些好笑,可他还是神色漠然,一张脸宛如覆着寒玉,不见丝毫起伏,问:“我是什么大人物吗?千贤是皇子,我不过一介草民,有什么不可忤逆的?”
“因为忤逆你就相当于忤逆我。”千屹说这话时,目光便牢牢锁在文泠眼底,视线直直沉入他一双瞳仁深处。
不知是因为动作还是话语,或许二者都是,让文泠感觉好不自在,眼底难得透出了几分慌乱。
该死的是,这几分慌乱恰好就被千屹精准捕捉到了。他在文泠耳边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后,让文泠耳尖被那气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
文泠何时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他羞愤交加,快步逃到了一行人前头。
但是不知是不是激发了千屹的除气人之外的第二个特性——色令智昏。文泠竟然忘了,走在一行人前面,跟对着十个人展示自己的红耳朵有什么区别!
他本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他,结果他错了。江忆秋显然对这些东西十分熟悉,一看到那抹绯色就戏谑地调侃道:“哟,文大神童怎么啦?很热吗?耳朵都热红了呢!”
话音未落,千锦夏就抬手锤了她一下,然后就没有说话。因为她的耳尖也红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文泠的耳尖上,当然除了千锦夏,毕竟她正忙着板着脸和自己红透了的耳尖作斗争。
文诗雅毫无眼力见地瞪大眼睛问:“哥,你刚刚被人打了吗?我记着你刚刚好像跟千屹哥哥站在一块儿。你该不会是被他打了吧!”
这句话虽说把罪魁祸首揪出来了,但也让文泠更难堪了。
果不其然,文泠明明白白地听到千屹在后面轻声笑了。
本以为这场无声的闹剧就这样结束了,谁知还有两人在队伍末尾较劲。
一个是孟琅。他怎么会看不懂发生了什么!文泠被情敌撩得都害羞了,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他!真是越想越气!
另一个是年暮。他是真的没看懂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文泠真的如文诗雅所说的被千屹打了还不肯吭声呢,暗暗在心里琢磨着找个机会揍千屹一顿,看他还敢不敢欺负自家孩子!
然而才刚到姜家旧宅门口,一个衣着破烂不堪的男人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吓了众人一跳,然后不由分说就跪下随机抱住了千贤的大腿,高声哭喊着:“求大人给我们家做主啊!我们家被人灭了满门,凶手十几年都没有抓到啊!”
千贤本想甩开他,但看他可怜,又有些不忍心了,只得问身旁的千洛:“怎么又一个满门抄斩的?”
千洛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江忆秋就回道:“你笨哪!咱们本来就是来找姜家旧宅歇脚的,现在又在姜家大门口窜出来了这个人。很明显,他就是姜家那场灭门惨案的幸存者啊!”
“哦,我明白了,”千贤礼貌回道,转头又问腿边的幸存者,“您是姜家的人?”
“是啊,”那幸存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道,“我叫姜诺,是当年姜家的三儿子。”
“好了,你先起来,我们慢慢说,”千洛扶起姜诺,问,“你说你们姜家被人灭门,可你自己怎么还活着?”
姜诺艰难地站起身,道:“其实不止是我没死。我们家除了我父母以外,还有四个儿子。在当时那次灭门前我大哥就得病死了,他的几个妾也在那个时候都跑了。我小弟是咱们家唯一一个读书的,在大晏当了大官,也就侥幸没被杀。另外,咱家里的仆人也逃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哦,对了,你们知道吗,我们家条件虽然很好,但我爹娘小气得很,甚至不给读书儿子读书,让儿子学做生意。当年我弟弟要读书,我爹娘自然不让。为了让他读书,我在爹娘房门口跪了三天没吃饭,最后……”
文泠对别的不感兴趣,但他一听姜诺的弟弟是大晏高官,他倒是挺想问问是谁的,毕竟当年他跟孟殊他们,他们搞政变的时候就是对大晏的高官都熟悉得很呢,他们说孟殊登基后就把大晏的高官都杀了,因为他们不愿投靠自己。但是现在自然不能问出口,为了避免暴露自己在大晏和孟殊他们干的那些事。
“好了,既然要我们帮你查案,就别再废话了,”千屹厉声言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是当官的?”
姜诺见到千屹有些怵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你们当初在宁家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你们是来查我们家的案子的……”
“你还偷听?”千屹用指尖毫不客气地指着姜诺,“而且你还好意思说宁家这些普通老百姓,你们家搜刮了多少钱,用这些钱去干了什么勾当,强抢了多少无辜的女子,你们灭门都是活该!”
姜诺顿时不说话了,也不敢再看千屹,只得低着头,眼睛到处瞟,不知该看哪里。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人,霎时就瞪圆了眼睛。
刹那间,他就像疯了一样,飞扑到文泠面前:“就是你!就是你杀了我们全家!”